迷踪雾阵全力运转的第一天,白沙岛彻底消失在茫茫海雾中。
从外界看,这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绵延数十里,与海天连成一体。即便是金丹修士的神识探入,也会如泥牛入海,被雾气中天然的迷惑之力干扰,难以辨别方向。
但阵内的白沙岛,却依旧阳光明媚。
只是这阳光,带着一丝不真实的虚幻感——那是阵法扭曲光线造成的视觉误差。
“雾阵全力运转,每天要消耗灵脉三成的灵气。”海老七站在岛中央的最高处,望着笼罩全岛的雾气,“最多能撑十天。十天后,灵脉就会开始枯竭。”
江辰拄着木拐站在他身边,沉默片刻:“十天后,我的伤应该能恢复到五成。”
“五成不够。”海老七摇头,“追兵中至少有一个金丹中期,两个金丹初期。你凝气九层的修为,就算功法特殊,五成状态也撑不过三招。”
“那也要撑。”江辰眼神坚定,“我不会连累岛民。”
海老七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下山。
疗伤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天,江辰勉强能在阿渔的搀扶下,绕着木屋走三圈。
第二天,他可以自己拄拐行走,但每走百步就要歇息。
第三天,他开始尝试运转《万象归元诀》疗伤。
这是极其痛苦的过程。
体内断裂的经脉在灵力流转时,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破损的内脏每一次随着呼吸起伏,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麻烦的是,空间乱流留下的伤痕中,残留着狂暴的空间能量,这些能量不断侵蚀他的身体,阻碍伤势恢复。
但江辰咬牙坚持。
每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照进来时,他就开始打坐调息。轮回之力如涓涓细流,一点一点修复破损的经脉。星辰之力在体表形成微弱的防护,隔绝外界干扰。造化之力缓慢滋养内脏,厚土之力稳固骨骼。
下午,他会帮阿渔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修补渔网、晾晒鱼干、甚至学着编织粗糙的草鞋。
这些活计看似简单,但对重伤未愈的江辰来说,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手,都要忍受剧痛。汗水常常浸透衣衫,但他从不吭声。
阿渔看在眼里,心疼又敬佩。
“江大哥,你歇会儿吧。”她常常这样劝道。
“没事,”江辰总是笑笑,“活动活动,恢复得快。”
傍晚,他会坐在海边礁石上,看日落。
看那轮红日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整片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海鸥归巢,渔船返航,岛上的炊烟袅袅升起。渔民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海浪的拍打声,交织成一曲平凡却温暖的生活乐章。
这是江辰九世轮回中,从未真正体验过的“平凡”。
第一世,他是特种兵王,时刻处于生死边缘。
第二世,他是化学家,沉浸在实验室的精密世界里。
第三世,他是帝王,被权力和责任束缚。
第四世,末世;第五世,星际;第六世……
每一世,他都站在风口浪尖,要么拯救他人,要么改变世界。他习惯了宏大叙事,习惯了生死搏杀,习惯了在历史的洪流中翻滚。
但在这里,在白沙岛,他第一次真正“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餐一饭,一针一线。
简单,却真实。
第七天傍晚,海老七找到正在修补渔网的江辰。
“你的恢复速度,比老夫预想的快。”老者打量着他,“按理说,你那种伤势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下地。但现在,你已经能正常行走了。”
“功法特殊。”江辰简单解释。
海老七没有深究,而是说:“今天雾阵边缘,有人试探。”
江辰手中动作一顿:“什么人?”
“黑袍,气息阴冷,是你们说的暗影议会。”海老七神色凝重,“他们用了破阵符,虽然没破开雾阵,但已经找到阵法薄弱点。最多三天,他们就能找到突破口。”
三天。
比预计的十天,缩短了一大半。
“能加固阵法吗?”江辰问。
“可以,但代价是灵脉消耗加倍。”海老七说,“那样的话,灵脉最多只能再撑五天,而且会永久性损伤,岛民的生计……”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江辰沉默。
一边是整座岛的未来,一边是自己和林薇的性命。
这个选择,太沉重。
“爷爷!”
阿渔突然从屋后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小筐晒干的海藻:“江大哥,林姐姐刚才手指动了!”
江辰猛地站起,不顾伤势,快步走向屋内。
林薇依旧昏迷,但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眉心那粒九转还魂草种子形成的淡金色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每一次明灭,都让她身上的冰凰气息增强一分。
而她的右手食指,确实在微微颤动。
“她在恢复。”海老七跟进来,仔细探查后说,“九转还魂草种子不愧是神物,居然真的在修复她的魂魄。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她就能醒来。”
一个月……
太久了。
三天后追兵就可能破阵,他们等不了一个月。
“老丈,”江辰转身,郑重地向海老七躬身一礼,“请加固阵法。灵脉的损失……晚辈日后必定补偿。”
海老七看着他:“你想好了?一旦灵脉受损,岛上渔业至少十年才能恢复。这十年,岛民的日子会很难过。”
“我想好了。”江辰直起身,眼神坚毅,“若因我一人之故,让整座岛陷入困境,我道心有愧。追兵是因我而来,也该由我解决。”
他顿了顿,补充道:“三天后,若阵法被破,我会主动现身,引开追兵。届时,请老丈带着薇薇和阿渔,从岛西密道离开。”
“你要独自面对?”阿渔惊呼,“不行!你伤还没好!”
“正因伤没好,才不能连累你们。”江辰看向昏迷的林薇,声音温柔,“而且,我还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海老七深深看了他良久,最终点头:
“好。老夫信你。”
当天夜里,海老七开始加固雾阵。
他取出了珍藏多年的三十六枚“雾灵石”,按照特定方位埋在岛周围。每埋下一枚,雾气就浓郁一分。当最后一枚埋下时,整个白沙岛周围的雾气,已经浓得化不开,连岛内的光线都黯淡了三分。
代价是,岛下灵脉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是灵气被过度抽取的征兆。
岛民们感觉到了异常。
第二天一早,七户人家的当家人都聚集到海老七的木屋前。
“七叔,这几天雾气怎么越来越浓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问,“我昨天出海,在雾里转了三个时辰才回来,差点迷路。”
“是啊,海里的鱼也少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担忧道,“再这样下去,冬天怎么过啊?”
海老七站在屋前,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邻居,缓缓开口:
“雾阵在加固,是为了保护岛上的人。”
“保护?”一个年轻渔民疑惑,“保护谁?岛上都是自己人,难道有外人要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江辰所在的木屋。
阿渔紧张地攥着衣角。
海老七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了。
他将江辰和林薇的来历、以及外面的追兵,简单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修仙界的具体细节,只说他们是被人追杀的修士。
“……事情就是这样。”海老七最后道,“加固雾阵,是为了争取时间。但代价是灵脉受损,未来几年,打渔会越来越难。”
众人沉默了。
海风呼啸,带着咸涩的气息。
良久,络腮胡汉子率先开口:“七叔,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当年要不是您,我们这几户人早就死在战乱里了。这份恩情,我们记着。”
“对,”老婆婆点头,“日子苦点就苦点,总比丢了命强。”
“那两个年轻人看着也不像坏人,”年轻渔民说,“能帮就帮吧。”
出乎意料的,没有一个人反对。
这些淳朴的渔民,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善良和感恩。
躲在屋后偷听的阿渔,眼眶红了。
江辰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九世轮回,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背叛、贪婪、自私、残暴。
但在这里,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他看到了人性中最光明的一面。
也许,这才是修行真正的意义?
不是追求无敌的力量,不是争夺永恒的生命。
而是……守护。
守护这份平凡中的温暖,守护这些善良的人,守护心中那份不愿磨灭的光。
当天晚上,江辰的《万象归元诀》,突破了瓶颈。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体内七种力量的循环,突然变得圆融顺畅。原本如同涓涓细流的轮回之力,此刻壮大成小溪;星辰、冰凰、焚天等力量,也各自增强了一分。
最重要的是,他对“无”之道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无”,不是虚无,不是否定。
而是“不执着”。
不执着于力量的形态,不执着于道的形式,不执着于得失,不执着于生死。
破除一切相,方能见真谛。
而真谛,或许就藏在这平凡的生活里——一餐一饭的温暖,邻里互助的善意,日出日落的循环。
这一刻,江辰的修为,悄然踏入了凝气十层。
不是普通的凝气十层,而是《万象归元诀》加持下的特殊境界。他的战力,已堪比筑基中期。
伤势,恢复了六成。
第三天,如期而至。
这天清晨,雾气边缘传来剧烈的波动!
“轰——!!”
一声闷响,如同惊雷在海底炸开!
整个白沙岛都震动了一下!
“他们开始强攻了!”海老七脸色凝重,“至少三个金丹修士在联手破阵!”
江辰走出木屋,抬头看向雾气翻涌的方向。
他换上了海老七给他准备的一套粗布衣裳,洗去了脸上的疮疤药膏——伤势恢复后,那些伪装已经不需要了。此刻的他,面容清俊,眼神深邃,虽然依旧脸色苍白,但已有了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老丈,拜托你照顾薇薇和阿渔。”江辰说,“我去会会他们。”
“你一个人不行,”海老七拦住他,“老夫虽然老了,但还能打。”
“不,”江辰摇头,“这是我和他们的恩怨,不该牵扯岛上任何人。而且……”
他笑了笑:“我也想试试,这三个月感悟的东西,到底有多大用处。”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如电,射向岛东方向。
那里,是雾气波动最剧烈的地方。
阿渔想追出去,被海老七拉住。
“让他去。”老者看着江辰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岛东,雾气边缘。
三个黑袍人悬浮在半空,正在联手攻击一道若隐若现的雾气屏障。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金丹中期修为,手中握着一柄漆黑骨杖,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凄厉的鬼哭之声,撞击在雾气屏障上,激起圈圈涟漪。
左右两人都是中年模样,金丹初期,一人持剑,一人持刀,剑气刀芒交错,配合骨杖攻击,每一次都能在屏障上撕开一道裂口。
“这阵法比预想的坚固,”持剑黑袍人皱眉,“已经攻击了一个时辰,才破开三成。”
“无妨,”独眼老者冷笑,“再坚固的乌龟壳,也有被敲碎的时候。继续攻击,今天必须破阵!”
三人再次联手——
“万鬼噬魂!”
“破灭剑斩!”
“裂空刀芒!”
三道攻击汇成一股洪流,狠狠撞向雾气屏障!
“咔嚓——!”
屏障终于支撑不住,裂开一道三丈宽的口子!
“破了!”持刀黑袍人大喜。
但就在他们准备冲入阵内的瞬间——
一道身影,从裂口中缓缓走出。
布衣,赤足,面容平静。
正是江辰。
“三位,找我有事?”他淡淡开口。
独眼老者瞳孔一缩:“是你!那个身怀轮回印记的小子!”
他上下打量江辰,眼中闪过惊疑:“你的伤……居然恢复了这么多?这才三个月!”
“托你们的福,”江辰说,“空间乱流虽然危险,但也是个不错的历练。”
“狂妄!”持剑黑袍人厉喝,“区区凝气,也敢在我们面前装腔作势?拿下他,殿主必有重赏!”
三人同时出手!
独眼老者骨杖一指,无数厉鬼冤魂化作黑潮,扑向江辰!
持剑黑袍人剑光如电,直刺江辰咽喉!
持刀黑袍人刀芒如匹练,斩向江辰双腿!
三大金丹,联手一击!
面对这足以让筑基修士瞬间毙命的攻击,江辰只是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轰鸣的攻击声中清晰可闻:
“修行为什么一定要打打杀杀?为什么一定要你死我活?”
掌心,一点白光浮现。
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却让扑来的厉鬼冤魂如遇天敌,惊恐后退!
“后来我想明白了。”
白光扩散,化作一个直径三尺的光圈。
光圈内部,隐约可见星辰运转、冰凰翱翔、火焰燃烧、草木生长、大地承载……最后,所有景象归于“无”。
“不是修行一定要争斗,而是有些人,把路走窄了。”
江辰手掌向前一推。
光圈飞出,迎向三大攻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只有……消融。
厉鬼黑潮触及光圈,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消散。
凌厉剑光射入光圈,仿佛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霸道刀芒斩在光圈边缘,连涟漪都没激起,就化为虚无。
三大金丹的全力一击,被一个凝气修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这是什么妖术?!”持刀黑袍人骇然。
独眼老者则死死盯着那个光圈,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道域雏形?!你一个凝气修士,怎么可能触摸到道域?!”
道域,是元婴修士才能初步掌握的能力,是以自身大道影响一片区域,形成绝对掌控的领域。
江辰当然还没到那个境界。
但他这三个月的感悟,让《万象归元诀》产生了质变——七种大道力量在“无”之道的统御下,初步融合出了类似道域的效果。
虽然范围只有三尺,虽然持续时间很短。
但足够了。
“现在,”江辰看着三人,眼神平静,“轮到我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海面,突然凝结成冰!
不是普通的冰,而是蕴含轮回之力的“轮回冰”!冰层迅速蔓延,转眼覆盖百丈海域!
“冰凰之力?!”持剑黑袍人惊呼,“你不是没有冰凰血脉吗?!”
江辰没有回答,他双手结印。
冰层之下,突然亮起星辰图案!那是简化版的周天星辰阵,借海水为媒,瞬间成型!
阵法之力加持下,江辰的气息再次暴涨!
“焚天·星火!”
他张口,喷出一道赤红火焰!火焰在空中分化成七颗火球,按照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每颗火球内部都有一点星辰之光!
七星火阵,轰然落下!
“联手防御!”独眼老者厉喝。
三人撑起联合护盾,漆黑如墨,表面有鬼脸浮现。
“轰轰轰——!!”
七颗火球接连炸开!
第一颗,护盾震动。
第二颗,护盾出现裂痕。
第三颗,裂痕蔓延。
第四颗……
当第七颗火球炸开时,联合护盾轰然破碎!
三人吐血倒飞!
“不可能!”独眼老者满脸骇然,“凝气修士怎么可能这么强?!”
江辰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看着重伤的三人,缓缓道:“回去告诉你们殿主,轮回印记就在我身上,想要,就亲自来拿。”
“但下次,来的就不会是分身,而是本尊了。”
他挥手,雾气重新合拢,将裂口封住。
“滚吧。”
三人如蒙大赦,狼狈遁走。
海面上,只剩江辰一人,以及渐渐平息的波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强行施展道域雏形,反噬不小。
但这一战,值。
不仅击退了追兵,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的道。
《万象归元诀》融合万道的路,是对的。
平凡生活中的感悟,让他的道心更加圆满。
“该回去了。”江辰转身,准备回岛。
但就在这时——
“嗡!”
怀中,一个东西突然发烫。
是那个装有九转还魂草种子的木匣。
不,不是木匣。
是木匣内部,那三粒种子中的一粒,正在剧烈跳动,散发出强烈的生命波动,指向……东方。
冰绝海的方向。
同时,岛上传来阿渔惊喜的呼喊:
“江大哥!林姐姐醒了!”
江辰身体一震,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薇薇醒了。
种子有反应。
也许,是时候去冰绝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