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密室里的萤石散发着柔和的光,将石壁照得如同浸在月光中。江辰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闭,掌心向上平放在膝上。那枚记载着“道心种玉篇”的玉简贴在他的眉心,淡金色的文字如流水般涌入识海。
他已经在识海中推演了七遍。
这篇功法确实精妙绝伦,但也凶险异常。所谓的“道心种玉”,是要将自身对大道的感悟凝练成一颗“道种”,植入丹田道基之中。道种生根发芽,汲取七道之力成长,最终结成“道玉”,成为统御万道的核心。
但问题在于——种道的过程,需要将神魂割裂出一部分,融入道种。稍有差池,轻则神魂受损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
江辰没有立即尝试。
他睁开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林薇。她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心的金色纹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沉睡的冰凰。阿渔睡在里间的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江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除了修炼典籍,还有一些地理志、宗门史、奇闻异录。他抽出一本《东洲宗门考》,随手翻阅。
太一宗,创派于三万七千年前,开派祖师“太一真人”据说是从仙界跌落此界的真仙。宗门以“太一真解”为核心传承,分九脉:天机、剑道、丹鼎、器法、阵符、御兽、灵植、律令、外事。现任宗主玄真子,化神后期修为,执掌宗门已三百年。
圣女秦月白,天机脉脉主,元婴大圆满,据说随时可能突破化神。精通推演天机,在宗门内地位超然,连宗主都要礼让三分。
江辰合上书,陷入沉思。
秦月白招揽他,真的是因为看中他的潜力?还是另有图谋?她说的“十年浩劫”到底指什么?还有她提到的那个人……
太多疑问了。
“想不明白?”
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辰猛地转身,秦月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密室中央。她还是那身月白宫装,银眸在萤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前辈来得无声无息。”江辰放下书。
“习惯了。”秦月白走到桌边,林薇还在睡,但她似乎并不在意,“道心种玉篇看完了?可有疑问?”
“有。”江辰在她对面坐下,“种道需割裂神魂,风险太大。可有稳妥之法?”
秦月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很谨慎。确实,种道是此篇最凶险之处。但对你而言,风险会小很多。”
“为何?”
“因为你已死过八次。”秦月白平静地说,“普通修士的神魂如琉璃,易碎难修。而你历经九世轮回,神魂早已被打磨得坚韧无比,即便割裂一部分,也能慢慢恢复。”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疼痛是免不了的。割裂神魂,无异于凡人生生撕下自己一条手臂。”
江辰沉默片刻:“值得吗?”
“那要看你想走多远。”秦月白看着他,“若只是想修到金丹元婴,安度此生,此法大可不必。但若你想触摸大道真谛,想拥有在浩劫中自保甚至救人的力量……这是必经之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江辰心上。
他想起了第三世,作为江辰大帝,却眼睁睁看着挚爱死于宫廷阴谋;想起了第四世,在末世中拼尽全力,最终还是没能阻止文明毁灭;想起了第五世,率领舰队迎战外星入侵,与千万将士一同葬身星空……
这一世,他不想再无力了。
“我明白了。”江辰深吸一口气,“我会尝试。”
秦月白点了点头:“很好。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
她衣袖轻拂,桌上出现了三样东西:一卷金册,一枚令牌,一只玉瓶。
“金册是太一宗客卿长老的契约,令牌是身份凭证,玉瓶里是三颗‘九转还魂丹’,可保你三次神魂不灭。”秦月白缓缓道,“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条件。客卿长老无需参与宗门俗务,可自由查阅藏经阁七层以下所有典籍,每年领取供奉灵石五千,贡献点三千。唯一的义务,是在宗门危难时出手相助。”
条件很优厚。
江辰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没有立刻回应。
“前辈想招揽我进太一宗?”
“不是招揽,是合作。”秦月白纠正道,“你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和独立性,太一宗为你提供资源和庇护。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江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前辈说看中了我的潜力,但我觉得,太一宗真正看中的,是我‘异界来客’的身份吧?”
秦月白没有否认。
“十年后的浩劫,很可能与界外有关。”她坦然道,“太一宗需要提前布局,而你,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了解‘界外’的人。”
“所以我是研究样本?”
“不,你是合作伙伴。”秦月白认真地说,“太一宗不是暗影议会,不会将你切片研究。我们只需要你的知识和经验,帮助宗门应对未来的变局。”
江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银眸清澈见底,看不出丝毫虚伪。
“我可以答应。”他终于开口,“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林薇的冰凰本源枯竭,太一宗要倾尽全力为她治疗。若有可能,助她觉醒完整的‘冰凰圣体’。”
秦月白点头:“可以。冰凰一脉与我天机脉渊源颇深,此事即便你不提,我也会做。”
“第二,我要完全的研究自由。不仅可以查阅藏经阁典籍,还可以调用太一宗控制的秘境、遗迹,进行我自己的研究。研究成果我可以与宗门共享,但主导权在我。”
这个条件有些苛刻。秦月白沉吟片刻:“前三年,你可以自由研究。三年后,若你的研究对宗门无益,此项特权会被收回。”
“成交。”江辰知道这是底线了。
“第三呢?”
江辰站起身,走到窗边——虽然那里只是一面石壁,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阻碍,看向了遥远的星空。
“第三,若有一天,我要离开此界,去探索那些未知的世界……太一宗不得阻拦,而且要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秦月白愣住了。
她没想到江辰会提这样的条件。离开此界?探索未知世界?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修士的想象范畴。
“你……想去哪里?”
“回家。”江辰轻声说,“回我第一世的地球,看看它现在是什么样子。回第二世的实验室,完成未竟的研究。回第三世的帝国,祭奠那些战死的将士……还有那些我未曾去过的、存在于理论中的世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秦月白听出了其中深藏的渴望。
那是一个游子对故乡的思念,一个学者对真理的追求,一个战士对战友的怀念……九世的记忆和情感,全都融在这一句“回家”里。
良久,秦月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个条件,我需要请示宗主。但以我对玄真子的了解,他应该会同意——太一宗创派祖师留下的遗训中,就有一条‘探索无尽虚空,追寻大道真谛’。你的想法,与祖师遗训不谋而合。”
她也站起身,走到江辰身边:“但我必须提醒你,界外旅行凶险无比。即便是在上古时期,那些大能修士也少有成功者。很多都迷失在时空乱流中,再也回不来。”
“我知道。”江辰转头看她,“但我还是要去。有些事,不去做,会后悔一辈子。”
秦月白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人最终一去不返,再也没有回来。
“好。”她压下心中的波澜,“三个条件,我都应下了。现在,该你签契约了。”
她指向桌上的金册。
江辰走回桌边,拿起金册展开。上面是用古篆文书写的条款,内容与秦月白所说一致,但在最后加了一条:契约有效期一百年,百年之后,双方可重新协商续约或解约。
很公平。
江辰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滴在金册上。血珠融入纸面,化作一个复杂的符文印记,那是他的神魂烙印。
金册光芒大盛,随即收敛,变成了一卷普通的书册。但江辰能感觉到,自己和太一宗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秦月白也滴血签印。两人的印记在金册上交相辉映,最终融合成一个太极图案。
契约成。
“欢迎加入太一宗,江长老。”秦月白将令牌和玉瓶推到江辰面前,“从现在起,你就是太一宗第三十七位客卿长老,位列天机脉,直接对我负责。”
江辰收起令牌和玉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
“关于阿渔。”江辰看向里间熟睡的小女孩,“她爷爷救过我的命,我想让她也进太一宗,有个好的前程。”
秦月白笑了笑:“那孩子根骨不错,心性纯良,我已经安排好了。她会入灵植脉,由我一位老友亲自教导。不出意外,三十年内必成金丹。”
江辰松了口气:“多谢。”
“不必客气。”秦月白走到林薇身边,伸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林薇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师叔祖?辰哥?”她揉着眼睛,还有些迷糊。
“该走了。”秦月白说,“拍卖会还有一个时辰开始,你们准备一下。”
她看向江辰:“九天玉露我会帮你拿到,但明面上的竞拍还是要你自己去。记住,无论谁与你竞争,都无需相让——太一宗客卿长老,有这个底气。”
说完,她的身形再次变得透明,消散在空气中。
密室里又剩下江辰和林薇两人。
“辰哥,你真的答应加入太一宗了?”林薇还有些不敢相信。
“嗯。”江辰握住她的手,“以后我们就是同门了。”
林薇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明媚如春阳,让整个密室都亮了几分。
“对了,这个给你。”江辰从怀中取出那块千年寒玉,用红绳串好,戴在林薇脖子上,“你冰凰本源枯竭,这块寒玉对你有滋养之效。拍卖会你就不用去了,在这里等我。”
“可是……”
“听话。”江辰轻抚她的脸,“你现在修为未复,去了反而让我分心。在这里和阿渔一起,等我回来。”
林薇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那你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一定。”
江辰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黑色令牌、太一宗客卿长老令、一些符箓丹药,还有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虽然破旧,但握在手里,能提醒他“陈江”这个身份还不能丢。
他走到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林薇。
她站在萤光中,淡蓝衣裙,颈间寒玉莹莹发光,眉眼温柔而坚定。
“等我。”
石门开启,江辰闪身而出。
石阶向上,通往地面的世界。那里有拍卖会,有各方势力,有明争暗斗,有生死博弈。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背后,站着太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