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到女眷席那边。
甄春宓心神不宁坐在那,手中那条绣着折枝海棠的帕子已被绞得皱皱巴巴。
那几声惨叫她能确定就是水溶的声音。
虽说凄惨叫声有些变形走样了,与平日说话温文尔雅的水溶不是一个样子。
但她就是听得出来是水溶。
水溶另一面,旁人不知道的样子,她作为王妃是瞒不过的。
昭宁陪在一旁,说些京中趣事想逗她开心,可甄春宓只勉强笑着,目光总不自觉飘向围场方向。
其它命妇已经知道受伤的是北静王水溶,至于具体伤势还不得而知。
忽见一名青衣小太监匆匆跑来,面色惊惶,在领班嬷嬷耳边低语几句。
那嬷嬷是宫中老人,此刻竟也脸色大变,稳了稳心神才快步走到甄春宓面前,屈膝低声道:
“水王妃老奴方才得知,北静郡王在围猎时被野猪所伤,伤势颇重。”
“什么?”甄春宓霍然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幸得昭宁眼疾手快扶住胳膊。
她颤着声音,问:“伤在何处?多重?”
嬷嬷面色尴尬,嘴唇嚅动几下,哪能当着其它命妇直白说出来?她凑到甄春宓耳边压低声音道:
“听太医说伤及根本,胯下被野猪撕咬恐再不能有子嗣了,且失血过多现下还昏迷着。”
话音虽轻如蚊蚋,但还是被有心八卦的命妇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甄春宓身子晃了晃,跌坐回锦墩,面色惨白如纸。
伤及根本不能有子嗣……
也就是说。
水溶以后都不能是真男人了。
与太监何意?
她还那么年轻。
她十六岁嫁入北静王府,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羡煞多少京中闺秀。
至今两年有余。
说不上什么夫妻恩爱有加。
只能说是夫妻实则相敬如“冰”。
再者。
水溶好优伶更沉迷喜南风对她多是敷衍了事。
父母之命,家族联姻,她又谈什么感情?
对于水溶的感情还不如李洵的刻骨铭心,印象深刻!
但作为妻子她不能表现的若无其事。
这关系到整个家族。
甄家需要北静王府的权势,北静王府需要甄家的财脉。
本也不奢望什么夫妻恩爱。
可如今……
水溶废了,她这辈子便算完了。
无子王妃之位如何坐得稳?
世人只会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占着窝不下蛋,谁管水溶好男风冷落正妻?
往后深宅冷院。
守着一个残疾的丈夫熬到白头。
死后连个捧灵摔盆的人都没有………
甄春宓拿帕子掩面肩头轻颤。
泪水是真,瞬间便湿了绢帕。
伤心也是真。
心口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可这伤心里都是为自己无望的前程,或许还有点不敢深想的释然?
从此。
再不用应付丈夫的敷衍。
命妇席早已窃窃私语开来。
“听说了吗?伤得可重了,前后都血肉模糊,太医说那物件哎,作孽啊。”
“忠顺王爷武艺高强天生神力,对付野猪自然不在话下。
可水郡王弓马本就不是所长,何必逞能?”
“还不是男人面子作祟?见忠顺王猎得多风头出尽,非要扳回一城,结果……啧啧。”
“这下好了,别说子嗣,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失血那么多又是在荒郊野外。”
几个与甄春宓素来不睦的命妇,更是故意将声音说的能让她听见,边说还边朝她那边瞥来。
那都是嫉妒甄春宓能嫁给白净俊秀温柔的北静王,现在嘛,不羡慕了。
自家男人虽然是粗野武夫,总比太监强不是……
有良心的低声呵斥身旁几个年轻媳妇:“少说两句,王妃还在呢,这般议论成何体统?”
可哪拦得住,人心最是势利。
水溶得势时这些人哪个不上赶着巴结甄春宓?
赏花宴、品茶会、诗社雅集,请帖雪花般往北静王府送。
如今水溶倒了,便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
昭宁听得心头火起。
她虽乐见水溶倒霉,谁让那厮总跟六哥作对,明里暗里使绊子?
可当着人家王妃的面这般嚼舌,未免太过刻薄阴损。
“诸位夫人!”
昭宁忽地起身,杏眼扫过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命妇,目光灼灼道:
“北静王重伤性命垂危,王妃正自伤心。各位不说宽慰体恤反倒在这儿说风凉话,这便是各位府上的教养?”
那几个命妇面色讪讪忙又低头喝茶,或转头假装看风景,闭嘴不再言语。
昭宁这才转身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绣帕,轻轻塞进甄春宓手中:
“王妃姐姐别听她们胡说。太医院院判都在,他医术最好,定能治好水王爷的伤。”
甄春宓接过帕子,哽咽道:“谢郡主妹妹。”
正说着。
一名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太监小跑过来,躬身道:
“奴才奉陛下旨意特来传话,恩准北静王妃移步男营帐,照料北静王伤势。
陛下说夫妻本是一体,患难见真情,此时正该王妃相伴左右以慰伤情。”
甄春宓怔了怔缓缓起身。
是该去的。
她是王妃,丈夫重伤垂危。
她若不去就显得不贤不德,无情无义了。
个人荣辱不算什么。
甄家的名声经不起这般折腾。
可迈步时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这一去。
便要面对那个血肉模糊的无能丈夫。
面对他终身残疾的事实。
面对自己守活寡的后半生。
本是一点希望都没了。
偏偏脑子里怎又浮现李洵那荒唐王爷。
昭宁扶她一把,触手只觉她手臂冰凉颤抖,轻声道:“姐姐保重身子。”
甄春宓点点头在嬷嬷搀扶下踉跄离去。
昭宁望着她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方才围场那几声凄厉惨叫传来时。
她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听清不是李洵的声音,才长舒一口气。
她就知道六哥怎么可能被野猪伤到?
这世上能伤六哥的怕是还没出生呢。
六哥的骑射功夫连当年父亲老南安郡王都赞不绝口。
明明六哥他们都在。
水溶还能伤得那般重?昭宁眨眨眼,好像猜到了什么。
管他呢,六哥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她只要知道六哥安然无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