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还在燃烧，黑烟往上冒。陈岸坐在翻倒的船边，手搭在老幺的手腕上。脉搏比刚才稳了点，但人还是没醒。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眼角多了几道纹，下巴有胡茬，可那双眉毛，还有笑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就是老幺。

    他从衣服内袋拿出声呐仪，屏幕还亮着。刚才那段脑波图谱一直在缓存区闪。他拔下探头，换了一根细线，贴到老幺太阳穴上。

    “试试看。”他说。

    系统语音响起：“检测到异常脑电频率，是否进入同步模式？”

    他点了确认。

    画面一下子黑了。接着亮起一条路。路灯是黄的，地上都是水。一辆车停在远处，车灯照出雨丝。他看见自己穿着旧夹克，抱着一叠纸往前走。身后有人喊：“岸哥，等等我！”

    是他的声音。

    镜头一转，老幺从后面跑过来。他穿工装外套，头发湿了，一边走一边甩手上的雨水。两人并排走，说了句话，都没笑。

    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冲出来，方向盘一打，上了人行道。车速没减，直冲他们撞来。

    陈岸想动，身体却动不了。他看见老幺猛地转身，一把把他推开。他自己摔在围挡上，文件飞出去好几米。回头时只看到车头撞上去的瞬间。

    老幺整个人飞起来，后背撞上水泥墩，滑下来时脑袋歪了一下。

    车没停，慢慢开走。驾驶座窗户摇下半截，陈天豪的脸露出来。他看了眼倒在地上的老幺，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画面又变了。这次是从老幺眼里看出去的。天桥底下灯很暗，他躺在地上，喘不上气。视线模糊，但他看清了——陈天豪摇上窗，踩油门走了。

    最后的画面是他闭眼前的一秒。他努力抬头，想看看陈岸有没有事。结果只看到一只鞋，沾了泥，站在三米外。

    然后黑了。

    陈岸摘下探头，手有点抖。他靠在断栏杆上，喘了几口气。火还在烧，热浪一阵阵扑来。他把声呐仪翻过来，找到数据接口，插进防水袋里的金属块。

    “这东西能存记忆。”他自言自语。

    屏幕上跳出提示：“检测到时空悖论，建议立即销毁记忆载体。”

    他点了拒绝。

    下一秒，声呐仪连上全息投影。蓝光一闪，空中浮现出刚才那段影像。画面循环播放到陈天豪摇下车窗那一刻，定格。

    “两个时空的陈岸，都得死。”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岸盯着投影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签到那天，系统说“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竹篓”。那时他以为只是运气好。后来拿到防滑胶靴、探鱼仪，也觉得顺风顺水。

    现在他知道不是。

    有人把他送来，就是为了让他死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是他穿过去了？为什么老幺也来了？为什么那晚车祸，陈天豪会刚好出现？

    他低头看老幺。那人还在昏着，呼吸平稳，脸上血迹干了，结了一层薄痂。脖子上的月牙形印记露出来，颜色比以前深了些。

    “你不是意外来的。”他说，“你是被人扔过来的。”

    就像他一样。

    他拔出金属块，塞回内袋。声呐仪还在放投影，一遍遍重复那句话。他没关，就让它放着。

    海风忽然变了方向。原本轻轻吹，现在一阵阵猛刮。水面晃得厉害，火苗歪向一边。

    虎鲸群不动了。全都围成一圈，背鳍露出水面，朝同一个方向站着。最大的那只沉下去一点，只留眼睛在外头，盯着某个位置。

    陈岸抬头。

    水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漩涡。一个，两个……越来越多。十二个，整整齐齐分布在船周围。每个漩涡中间都在发光，像底下有东西照着。

    他站起身，走到边缘往下看。

    漩涡中心映出画面。

    第一个，是他小时候掉进河里，差点淹死。

    第二个，是他高中毕业那天，在车站被人推下站台。

    第三个，是他上班第一天，在楼梯上摔断腿。

    第四个，是他加班到凌晨，倒在公司门口。

    第五个，是他穿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被村人当成小偷打得半死。

    第六个，是他第一次签到时，被赵有德的人砸了渔船。

    第七个，是他和周大海出海遇风暴，船翻了。

    第八个，是他中了马明远的圈套，喝下毒水。

    第九个，是他被钱万三雇人绑走，关在冷库三天。

    第十个，是他发现航海日志真相那天，被人从崖上推下去。

    第十一个，是他和陈小满逃命，躲进山洞，氧气耗尽。

    最后一个，是此刻——他站在燃烧的船上，怀里抱着昏迷的老幺，背后是十二个漩涡，天上没有月亮。

    每一个画面里的他，都死了。

    而且死法不同。

    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每一次“死亡”，可他都不记得。有些事他根本没经历过，但画面很清楚，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退后一步，脚踩到一块松动的铁皮。“咔”的一声。

    投影里的陈天豪还在说话：“两个时空的陈岸，都得死。”

    声呐仪震动了一下。屏幕弹出新提示：“记忆数据已同步至所有时空节点，因果链闭环完成。”

    他没动。

    风更大了。漩涡越转越快，水柱升起来半米高。虎鲸群开始低吼，声音一层层叠在一起，像是在警告什么。

    他低头看老幺。

    那人眼皮动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对方肩膀上。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

    老幺没睁眼，嘴唇微微张开。

    吐出两个字。

    “钥匙。”

    陈岸愣住。

    他立刻翻老幺的衣服。潜水服外面没有口袋，内衬缝了一条暗袋。他撕开线头，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七号舱，密码是你生日倒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抬头看向最中间那个漩涡。

    里面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他的死亡场景。

    而是他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母亲在厨房煮饭。他自己坐在桌边写作业。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穿西装，手里拿着金笔。

    是陈天豪。

    他走到书桌前，把一张纸放在他作业本上。纸上印着一个标志：闭眼之眼。

    然后他转身离开，一句话没说。

    画面结束。

    陈岸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他拿起声呐仪，关掉投影。屏幕暗了，只剩一点余光。

    他靠着断栏杆坐下，把老幺往身边拉了拉。

    “你要是还能听见，”他说，“等你醒来，我请你喝酒。”

    海面的漩涡还在转。水声越来越大。虎鲸群开始绕圈游动，动作整齐，像是在布阵。

    其中一个漩涡边缘裂开一道缝。

    缝里伸出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