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上的那艘无旗船越来越近,镜头一直对着驾驶舱。
陈岸没有躲。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调出了实时气象图。暖流交汇区的温度在上升,五股气旋的位置已经标好,围成一个圈。他点了确认,系统开始运行。
他知道风从哪里来,水往哪里走,也知道怎么让它们按自己的路线动。
他打开声呐仪,调出海底地形图。潜艇的信号藏得很深,但刚才的震动留下了痕迹。频率和雾里听到的一样,短促、重复,带着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把这段波形存进发射序列。
外面天色变灰,海面开始翻腾。远处一道云墙慢慢升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第一场气旋已经开始转向了。
他拿起对讲机:“老周,准备出发。”
那边很快回话:“等你半天了。”
周大海的船停在侧后方,船身低矮,涂成深灰色,雷达扫过去几乎看不见。这是他们改过的“破浪号”,发动机换了民用款,外壳加了吸波材料,连烟囱都做了降温处理。
“这次进去不容易。”陈岸说,“风眼只有二十分钟稳定期,错过就得再等六小时。”
“我知道。你给路线就行。”
“我已经发你导航频段,跟着声呐提示走。别抬头看飞机,贴着浪尖跑。”
“行,我不喘气都听你的。”
通话结束。陈岸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小红点慢慢启动,朝风暴边缘滑去。
他回头看了眼窗外。敌舰方向还没动静,那艘无旗船已经停下,摄像机还举着。他没管它,重新看向主控台。
现在要做的,是把剩下的两场气旋也拉进来。
他调出藻类分布图。昨天签到拿到的“藻类控制基因链”还在运行,那些蓝光组织正随着洋流扩散,在表层海水形成一层薄薄的氧气泡。这些气泡会吸收阳光,加热上层水温,制造局部热岛。
热空气上升,就会带起新的对流。
他输入参数,调整声呐频率,开始向三号气旋底部发送低频震动。这种震动不会惊动大气,但能让海水产生微小位移,一点点改变风的走向。
十分钟不到,轨迹偏了两度。
够了。
他松了口气,又接通另一条频道:“东滩热泉区所有人注意,接下来十二小时不要靠近水面。我要用高压脉冲干扰洋流,可能会引发短时涡流。”
安排完,他坐回椅子,盯着五组数据慢慢靠拢。
这场风暴不是自然来的,是他请的。
周大海的船钻进了雷暴带。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像子弹,一个浪头打过来,整艘船直接被掀起来半边。他一只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关掉自动平衡系统。
“这玩意儿太娇气。”他嘟囔一句,脚踩油门到底。
前方风墙越来越厚,闪电在云里乱窜。他眯着眼,按照导航提示,贴着两股乱流之间的缝隙穿行。左边是漩涡,右边是断崖式下沉带,中间这条道宽不到三百米。
“你这是给我画了个独木桥啊。”他对着通讯器说。
“桥是你自己选的。”陈岸的声音很稳,“能过就过,不能过我也不收退票费。”
“嘿,你还真当我是乘客?”
“你现在每秒耗油八升,算下来比我请个司机还贵。”
两人说着话,船已经冲到了风暴环流底层。这里的风向是斜的,能把船往上推。周大海找准时机,猛地拉杆,借着一股上升气流,直接跃进了风眼外围的平静区。
眼前一下子安静了。
头顶是旋转的云顶,像个巨大的漏斗盖在上面。脚下海水平得像镜子,映着灰白的天光。他的船像颗钉子,扎在这个巨大系统的中心。
“我到了。”他说。
“挂东西。”
他解开安全带,爬出驾驶舱。风不大,但空气湿得很。他从舱底拿出一块防水帆布,展开,用铁夹固定在船头支架上。
帆布上印着一页纸的内容——三十年前的渔汛记录。
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清楚写着:“某国军舰借大雾实施核试验,投放不明装置,多艘渔船失联。”
这是当年唯一留下的文字证据,还是洪叔偷偷抄下来的。
“挂好了。”他拍了拍布面,“风吹不烂吧?”
“你要是在里面待够久,它自己都能成文物。”
周大海笑了,回到驾驶舱,打开声呐发射器。信号源来自陈岸那边,一串复合频率,听着像潮水拍石头,又像贝壳开合的声音。
他按下播放键。
声音传进海里。
陈岸这边收到了反馈。
声呐屏上出现一圈圈扩散的波纹,那是周大海发出的信号正在向外传播。他把这段频率录下来,叠加进自己的主发射序列。
然后他开始调取过去三个月的签到记录。
每一次赶海,系统都会留下一点东西。鲍鱼定位、防滑胶靴、夜间视力……这些能力看起来没什么关系,其实都在教他听懂海的声音。
他在不同滩头听过藤壶闭壳的节奏,听过海葵收缩的频率,也听过沙蟹挖洞的振动模式。这些声音组合起来,就是这片海域最原始的密码。
他把这些样本全调出来,合成一段新波形。
这不是攻击,是回应。
当初那些人用声波袭击渔船,用频率扰乱导航,现在他要用同样的方式,把这份“问候”送回去。
他锁定潜艇深度,设定功率,按下发射按钮。
高能声波顺着海底岩层传导,像一把刻刀,直插目标。
几秒后,反馈信号回来了。
屏幕上显示出一段蚀刻痕迹——正是当年雾中出现的那串神秘信号,原样复刻,清清楚楚地刻在潜艇外壳上。
“收到了。”他低声说。
陈天豪站在军舰舰桥内。
他原本在看战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突然,值班员喊了一声:“长官,风暴中心有异常信号!”
他走过去看屏幕。
画面上是一段不断重复的波形图,熟悉得让他手指一抖。
那是他们内部使用的加密声纹,从未外泄。
可现在,它正从一艘破旧渔船上发出来,而且被刻进了自家潜艇的外壳。
“不可能……”他喃喃道。
这时,另一个画面切进来——是侦察机拍到的风暴眼景象。
狂风环绕中,一艘不起眼的渔船静静停在那里。船头挂着一块帆布,纸上内容虽然模糊,但几个关键词清晰可见:军舰、核试验、渔船失联。
而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旁边声呐屏显示,那段本该绝密的信号,正在被持续广播。
“谁在操作?”他问。
没人回答。
他又问一遍。
副官低头:“信号源……来自那艘渔船。指挥者疑似陈岸。”
“陈岸?”他念出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耳根发热。
这个人本该是个普通人。他看过档案,父母双亡,带着两个孩子,靠捡海鲜过日子。就算有点运气,也不过是混口饭吃。
可现在,他不仅避开了气旋,还反过来操控风暴?
他还把三十年前的事翻出来了?
他还敢用他们的武器打他们?
他手里的杯子慢慢倾斜,咖啡洒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没低头看。
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那艘船还在那里,不动,不退,像一根刺扎在风暴眼里。
陈岸坐在驾驶舱里,双手放在声呐控制器上。
五个气旋已经完成汇合,超级风暴正式成型。风速超过每秒八十米,中心气压跌破九百帕,整个敌方停泊区都被纳入影响范围。
他没再说话,只是持续发送那组复合频率。
一遍,又一遍。
潜艇的信号开始紊乱,显然内部出现了异常。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串被刻上去的波形,会让每一个听过原始信号的人感到不安。
就像你知道有人在模仿你写字,而且写得比你还像。
他看了眼时间。
距离下次签到还有四十七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那艘无旗船依然停在原地,摄像机还举着。
他抬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
然后转身,重新坐下。
手指按在发射键上,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