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的手还按在声呐键上,没有松开。
屏幕上的波形一圈圈扩散,潜艇外壳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下次签到还有三十九分钟。他没动,另一只手摸到了主控台右边的信号切换钮。
这个按钮连着国际海洋监测组织的公开频道。
周大海在驾驶舱喊:“通了!”
陈岸点头,转动旋钮。一段混合信号开始上传。这是他之前合成的声音编码,把三个月来签到收集的所有声音都塞了进去。鲍鱼壳闭合的声音、踩在沙滩上的咯吱声、深海热泉的低鸣,全混在一起,变成卫星能接收的脉冲信号。
几秒后,主屏幕弹出一个小窗口,显示全球转播节点数量:3、7、15……最后停在82。
有人正在看。
陈小满蹲在角落的小凳上,抱着算盘。她盯着监控画面里的信号路径,发现第三跳中继站位置不对。正常不该走那片海域。
“哥!”她拨了两下算珠,“中转点错了。”
陈岸转头。
“真正的转发站不是军方基站,是海上钻井平台群,注册人叫陈天豪。”
她说完就把坐标写在纸上递过去。
陈岸接过,看了一眼,直接输入地图标记系统。现在任何人打开主流渔业预警页面,都能看到那个红点闪着,旁边写着:“该信号由民间渔船实录,中继于私人能源平台。”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
潜艇还在下沉,但速度变慢了。声呐显示它的姿态有问题,尾部微微翘起,像是里面有人抢控制权。
陈岸继续发信号。
这次他加了一段新内容——三十年前大雾里听到的原始声纹,完整复刻,一遍遍发送出去。
五分钟后,海底传来震动。
不是爆炸,也不是撞击,是一种缓慢的金属伸展声。接着,潜艇顶部的国旗升了起来。布料被海水泡胀,但图案清晰,和当年记录的一样。
直播画面突然切到侦察机视角。
全世界都看见了。
陈小满抬头看主屏上的评论滚动条。第一条写着:“那是我们国家十年前宣布报废的K-7型核潜艇,怎么会在这里?”
下面有人回:“不止这一艘,热成像显示附近还有两个大型物体,深度超过三千米。”
再下面一条:“他们一直在撒谎,那年大雾根本不是事故。”
陈岸没看这些。他只盯着声呐波形,确保信号稳定。
周大海从后舱回来,手里拎着一台改装过的投影仪。他把它架在船顶支架上,对准敌舰方向。
“好了。”他说。
陈岸点头,调出另一个文件——洪叔手抄的渔汛记录原稿扫描件。他把这份文档嵌进声呐信号流,同时触发投影指令。
光束射出,穿过雨幕,打在军舰主屏幕上。
泛黄的纸页被放大到十几米高,“核试验”三个字黑得刺眼。
军舰立刻启动光学迷彩,屏幕表面出现波动,像水波晃动。可周大海早就算好角度,激光从侧面切入,正好避开迷彩盲区。投影没断,反而因为反射,在舰桥周围形成环状影像。
整艘军舰像被一张旧纸包住了。
陈小满低头看算盘,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中间横梁上的珠子。“时间戳校准完成,每三十秒刷新一次。”
这意味着所有播出内容都有时间认证,不能说是假的。
陈岸终于开口:“放声音。”
周大海按下按钮。
海浪声先响起来,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很远,断断续续。然后是一声汽笛,拉得很长,最后突然停下。这些都是陈岸以前在不同海边签到录下的环境音,当时不知道有什么用,就存着了。
现在它们拼成了那段消失的历史。
多个沿海城市的社交媒体开始刷屏。有人拍下电视画面,新闻台已经中断节目,全程转播这场直播。街头大屏上,渔汛记录一页页翻过,配上原始录音。
墨西哥湾一位老渔民站在码头上喊:“那年我们也丢了三条船!”
日本北海道渔协发声明:“我们要看本国政府当年的航海日志。”
挪威海洋研究所宣布:“我们将独立验证该区域辐射水平。”
陈岸没看这些。他只确认一件事——信号还在传,没人能切断。
敌舰开始调动快艇。两艘黑色小艇从侧舷放下,朝这边高速靠近。雷达显示它们配有电磁干扰装置,功率很高。
“来了。”周大海回头看了一眼。
陈岸起身,走到备用电源箱前,拉开盖子,把主线路切换到独立天线组。这个系统是他上次签到得到的“防雷接地网”改的,不怕强磁冲击。
他坐回位置,按下自动循环播放键。主控台进入锁定状态,就算断电也能维持三小时基本传输。
他自己退到操作台后面的隐蔽位,只留一只手搭在监控面板上。
周大海启动声波诱饵。他在船尾装了四个小型发声器,模拟六艘渔船的信号。雷达上顿时出现一片红点,真假难分。
快艇接近到两公里时,开始乱转。显然他们的追踪系统被干扰了。
陈小满一直守在算盘边。她每隔半分钟就校对一次时间戳,确保全球节点同步。她的手指有点抖,但动作很稳。
“哥,”她说,“有二十一个国家的官方账号开始转发我们的直播链接。”
陈岸嗯了一声。
他盯着屏幕,看着潜艇的信号一点点变弱。它想下潜,但高压裂缝带被气旋搅乱,热泉异常,水体密度不均,推进效率下降。
它浮起来了。
先是顶部露出水面,然后是指挥塔,最后整艘艇斜着冒出来。锈迹斑斑的外壳上,那道被声呐刻出的波形清晰可见,正是他们反复播放的加密信号。
旗子还在飘。
陈岸截下这段画面,打包进新一轮广播数据里。
他知道,有些人看到这个,会睡不着觉。
周大海靠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没吸,夹在耳朵上。“我说,这回不是咱渔村的事了,是全世界都看见了。”
他笑了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随时准备开船。
陈小满拨动算盘最后一颗珠子,轻声说:“中继站没关,他们还在转我们的信号。”
陈岸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数字一秒一秒跳动。
他的手指放在重启键旁边,没有按下去。
外面雨小了些。
敌舰的灯忽然全灭,几秒后又亮,颜色变了,从白变红,一闪一闪,像是警报。
主屏幕上,渔汛记录的投影依然清晰。
“核试验”三个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新弹幕:
“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