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海面很平静。
陈岸在主控舱里,手还在键盘上。监听系统一直开着,F-7波段没断。他看了一眼时间,离下次签到还有四个多小时。
这次他没去滩涂,而是坐车去了省城。法院门口有很多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还海自由”“藻类属于海洋”。
他没说话,直接走进去。
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人。一个外国律师穿着深色西装,抱着文件夹,正在和法官低声说话。旁听席后面坐着赵秀兰,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扎得很整齐。
陈岸坐在被告席上。没人问他话,他也没看别人。
法官宣布开庭。控方马上提出要求:说抗辐射藻是他们国家实验室的技术,陈岸偷了技术,扩散了藻类,要他立刻停止所有活动,交出全部资料。
陈岸打开平板,调出一段数据。屏幕上出现一组坐标和时间。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藻种的地方。”他说,“东经121度34分,北纬18度22分,时间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七号早上六点十九分。”
他点了播放键,画面变成海底影像。绿色的藻丝在水里轻轻晃动。
“它就长在那片珊瑚礁旁边,没人碰过,也没人种过。”
律师冷笑:“你说是你发现的,就能算你的?我们有证据,这种藻类早在1952年就在我们的实验记录里出现了。”
陈岸没争辩。
他把屏幕转向投影幕布,上传了一份《自然》杂志的封面。标题写着:“全球海域净化奇迹——抗辐射藻的自然演化路径确认”。
下面附了十几个实验室的采样报告,时间从一年前到三个月前,地点包括太平洋、印度洋、南海。
“你们说这是你们的东西。”陈岸说,“可现在全世界的海里都有它,长得一模一样。如果真是你们锁在实验室里的,怎么解释它出现在非洲西海岸?”
律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法庭的门被推开了。
洪叔走了进来。他穿着旧皮夹克,腰间的铜钥匙叮当作响。一手拎着铁皮箱,一手扶着门框,喘着气。
“我来晚了?”他问。
所有人都安静了。
法官认出他,皱眉:“你不在证人名单上。”
“我不是证人。”洪叔把箱子放在地上,“我是来送东西的。”
他拿出一把小钥匙,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密封罐,泡在淡蓝色液体里,每个都贴了标签。
“这事发生在1953年。”洪叔说,“那年我在渔轮上当副手,船经过南太平洋一个禁航区,看到一艘外国军舰往下扔罐子。不是炸弹,是装着绿乎乎絮状物的罐子。落水后就散开了。”
他拿起最上面的罐子,举起来给大家看。
“我捞了一点,冻在船底冷库。后来渔船报废,我把样本转存到水产站冷柜,一直留到现在。”
标签上写着:采集日期:1953年10月4日;地点:南纬14°27′,东经168°12′;备注:疑似外来投放物,具强吸附性。
法官接过罐子,仔细看了。
律师猛地站起来:“这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巧合!”
“那你看看这个。”洪叔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铺在桌上。是当年军舰的日志复印件,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任务完成,净化藻群已投放,预计三个月内覆盖目标海域。”
“你们早就干过了。”洪叔看着律师,“现在别人也能做到,就说人家偷你们的技术?”
法庭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这时,旁听席传来声音。
赵秀兰站了起来。
她走到过道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了自己的衬衫。
衣服裂开的声音很响。
她左边胸口有一块印记,不像纹身。颜色发灰,形状不规则,像老式声呐仪的接收芯片,下面连着几条细线。
“这不是我纹的。”她说,声音轻,但麦克风听得清,“是我小时候被种进去的。他们说是‘忠诚标记’,能让我听懂海里的声音。”
她抬头看向法官。
“我没骗人。我父亲替他们做事,我也被打过实验药剂。这个印记每到夏天会发烫,听到特定声波还会震动。”
她卷起左臂袖子,露出一道疤痕,“他们在我身上试了三次基因注射,最后一次差点让我死掉。”
全场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陈岸看着她,没说话。
赵秀兰慢慢拉好衣服,扣上两颗扣子。她没坐下,就站在那里。
“我不为谁辩护。”她说,“我只说我知道的真相。那种藻类,不是谁发明的。它是海自己长出来的,为了救自己。”
法官看了看手里的罐子,又看了看投影上的《自然》封面。
过了很久,他问控方:“还要继续吗?”
律师脸色变了,最后摇头:“撤诉。”
没人鼓掌,也没人喊。
陈岸关掉平板,起身往外走。
洪叔拎着箱子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塞给陈岸一把铜钥匙。
“最后一个冷柜。”他说,“在老码头地下三层,编号K-9。里面有更多样本,比这个还早。”
陈岸点头。
赵秀兰没走。她坐在原位,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空下的被告席。
外面阳光很好。
法院台阶下停着一辆旧三轮摩托,是周大海借的。陈岸没急着走,站在栏杆边看海。
远处港口有渔船在装货,船员往网兜里塞一包包深绿色的藻团。那是新的净化种苗,要运去东南亚沿海。
他拿出手机,打开签到系统。
界面很简单,只有一个按钮。
他按了下去。
语音提示响起:“今日签到成功,获得藻类繁殖调控术。”
屏幕上出现一行小字:可精准控制藻类生长速度、分布密度与代谢活性。
他看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秀兰出来了。她换了件干净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里面有一点深绿色液体。
“这个给你。”她说。
陈岸接过瓶子,看到里面飘着一小团藻丝,微微发亮。
“是从我胸口取出来的。”她说,“医生说它和我身体组织长在一起,割的时候流了很多血。但它活着,一直在动,像有心跳。”
陈岸盯着那团绿光。
它确实在动,慢慢收缩又舒张。
“它认得你。”赵秀兰说,“从你上次发出声波那天起,它就开始跳了。”
陈岸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有些事不用解释。
他把瓶子放进胸前口袋,贴着心脏。
两人没再说话,一起站在台阶上。
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阳光的温度。
渔民们叫它“绿金”。新闻说,三个月内,全球近海辐射值平均下降百分之六十二。珊瑚开始恢复,鱼群回来了,连死寂多年的海湾也有了浪声。
有人拍到海豚围着藻带游,像是在跳舞。
陈岸知道,这还没完。
他转身走向三轮摩托,发动引擎。
车刚起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签到地图更新了。
明天的位置,还是那片海。
坐标没变。
他把手伸进工装裤口袋,指尖碰到那瓶藻液。
它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