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流层上有两艘飞船,一亮一暗,停在云层上面。陈岸站在指挥船的甲板上,手里拿着声呐仪,屏幕上的波形一直在跳动,像是水底下有人在发信号。
他刚把洪叔给的铜钥匙放进裤子口袋,耳机里就响起了声音。
“藻晶归我,地球归你。”是陈天豪的声音,语气很轻松,像在谈生意,“十年内不打仗,也不管你们的事,你们照常过日子。这样很公平吧?”
陈岸没说话。他用手指在声呐仪上滑了几下,把这段录音导入系统比对。三秒后,屏幕上出现结果:这个信号的编码方式,和三十年前核潜艇失踪那晚的求救信号一样,只是加了点电子音效,伪装成谈判广播。
“又是老办法。”他低声说。
陈小满坐在数据台前,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飞快地拨动珠子。她头上冒汗,一边听耳机里的节奏,一边记数字。
“哥,这不像谈判。”她抬头说,“他在测试我们的反应。每句话之间都是七秒,太准了,像机器设定好的。”
陈岸点头。他知道这不是谈判,是在倒计时。
这时,头顶的云裂开一条缝,一道蓝光落下来,照在海面漂浮的藻晶上。那些原本发着浅蓝光的晶体突然颤了一下,颜色变深了,好像被叫醒了。
接着,另一艘从海底升上来的旧飞船慢慢抬起前端的一根管子,对准上方那艘亮色飞船。
“他们要动手了。”陈小满推开算盘,“我已经算好了。如果上面那艘开炮,声波会经过空气折射,最后砸中我们这边的海域。”
“还有多久?”陈岸问。
“47秒后开炮,误差不超过两秒。”她说,“但有个机会,在炮口加热到97%的时候,震动最弱。如果我们能打它一下,可以拖慢半秒。”
“半秒就够了。”陈岸拿起对讲机,“周大海,听我命令,三点钟方向,全速冲过去。”
“收到。”对讲机传来发动机的声音,“撞完这下,我要加工资。”
陈岸没笑。他知道周大海是认真的,他是真打算去撞。
天上那艘飞船的炮口开始发蓝光,能量数值不断上升:85%、88%、91%……
“等它到97%,立刻反向发射。”陈岸盯着屏幕,“用上次救人的脑波信号,频率降0.3赫兹。”
陈小满已经把数据抄到备用芯片上,塞进防水袋,压在算盘下面。“发吧,我在算。”
陈岸按下按钮。一段短信号从声呐仪发出,穿过空气,传向高空。几乎同时,天上飞船的炮口闪了一下,充能速度变慢了。
“延迟变成1.5秒!”陈小满喊。
“就是现在!”陈岸大喊,“周大海,冲!”
远处海面上,一艘改装渔船像箭一样冲出去。船头焊着一圈铁角,像个敢死队。周大海站在驾驶舱里,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擦仪表上的盐渍。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认真开过船。”他嘟囔着,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目标。
那艘飞船停在低空,离海面只有三百米,炮口朝下,准备攻击。它没想到会有渔船敢撞它。
撞击发生在第46秒。
“砰”的一声,渔船侧身撞上炮口边缘。船头变形,铁角卷曲,挡风玻璃裂成蛛网。整艘飞船晃了一下,炮口偏了一点点,但够了。
炮弹还是射出去了。
但它飞歪了。本来该打中藻晶群的声波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弯线,最后“咚”一声,落在了飞船自己的防护罩脚下。
警报响了。
那层透明的能量罩不停闪烁,像灯泡坏了。而海面上的藻晶一点事都没有,还在发光。
“撞上了!”陈小满一巴掌拍在算盘上,珠子乱蹦,“周大海你太牛了!”
陈岸松了口气,但他没放松。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这时,那艘从海底升上来的飞船突然投下一幅画面。
不是字,也不是符号,是一群人。
画面里有十几个人,穿着旧式海军制服,脸贴在透明墙上,眼神发直。他们的手臂和脖子上都插着金属管,胸口一起一伏,动作整齐得像机器。
“这是……核潜艇的人?”陈小满声音有点抖,“他们还活着?”
“不算活着。”陈岸看着说,“他们被改成了信号中转站。三十年前就被装了接收器,一直在这两艘飞船之间传信号。”
“所以刚才我们发的求救音,其实是叫醒他们?”她问。
“对。”陈岸点头,“他们不是船员了,是零件。”
数据台上的声呐仪突然响了。屏幕上弹出提示:【检测到外部连接请求,是否接受?】
陈岸没急着点。他知道一旦连接,对方就能看到所有数据,包括藻晶位置、洋流模型,甚至系统的运行频率。
“不能连。”他说。
“那就断网。”陈小满直接拔掉电源线,声呐仪黑了。但她马上接上备用电池,只打开本地计算功能,“现在它只能算,不能收也不能发。”
“聪明。”陈岸看了她一眼。
“你教的。”她低头摆弄算盘,“你说过,再厉害的机器,也怕算盘打得准。”
天上两艘飞船又僵住了。亮色飞船的防护罩还在闪,暗色飞船的炮管还指着它,谁都没动。
“他们在等。”陈岸说。
“等什么?”
“等我们先动。”
他重新接通信号,但只打开一个频道,用来监听藻晶区的微小震动。那些晶体正在慢慢转动,好像在吸收什么。
“哥。”陈小满忽然轻声说,“我觉得它们不是武器。”
“那是什么?”
“像是……种子。”她指着算盘上的数字,“你看这个频率,跟妈祖庙前年烧香时香灰落下的速度差不多。老人说那是‘神点头’。可我觉得,那是自然的节奏。藻晶也在按这个节奏动,不攻击,也不逃,就在等。”
陈岸没说话。他知道妹妹信妈祖,他信数据。但有时候,数据到头了,就得靠别的东西去试。
他打开加密文件夹,把刚才拍的生化人画面、飞船对峙图、还有算盘上的数字规律一起存进去,标上“证据包03”。
“你还留着这个习惯?”陈小满看了一眼。
“万一哪天要上电视呢。”他说,“好证明我们没骗人。”
“那你得穿件干净衣服。”她笑了,“别穿这条补丁裤,镜头一拉近,全村都知道你穷。”
“穷不怕。”陈岸也笑了,“怕的是赢了,却没人信。”
对讲机响了。
“喂,我还活着。”周大海的声音传来,“船也能开,就是空调坏了,热死了。”
“回来吧。”陈岸说,“任务完成。”
“工资呢?”
“翻倍。”
“这还差不多。”
渔船慢慢调头,往回开。船尾拖出一道白浪,在夕阳下像一条银带。
陈岸看着天空。两艘飞船还在那里,没走也没打。它们像在等下一个信号,或者等我们先动。
他低头看声呐仪。屏幕很安静,只有藻晶区的震动还在记录。那些晶体颜色更深了,蓝里带紫,好像在准备什么。
陈小满把算盘收好抱在怀里,抬头看他:“哥,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说,“等它们先动。”
“要是它们一直不动呢?”
“那就我们动。”
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里的铜钥匙串。金属有点烫,像被太阳晒过,又像……回应了什么。
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藻类的清香。
指挥船轻轻晃了晃,甲板上的水渍慢慢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