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出现在海平面上,渔船的影子很长。声呐仪发出蓝光,在雾里一闪一闪。陈岸站在礁石上,脚底有点滑,青苔卡在指甲缝里,他没管。
胸口还热着,像贴了块晒热的石头,暖得舒服。他把手放进海水,指尖碰到礁石上的滑腻东西。潮水涌上来,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身体里的热慢慢稳住了。
脑子里突然有个声音:“检测到外星微生物频率,是否建立气象预警网络?”
他回了个“是”,声音就没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他蹲下,从裤兜拿出一台旧声呐探鱼仪。外壳是铁皮做的,边角磨得发亮。屏幕不大,绿光一闪一闪。这是他三年前签到得到的第一件好东西,修过七次,换过三次屏,电池还是用渔船上的旧电瓶改的。
他把探头放进水里,打开存储区的历史声纹档案。里面存了三十年来的渔汛信号:台风前的震动、洋流交汇的声音,还有核潜艇失踪那年海底传来的断续脉冲。
外星微生物的频率还在跳,波形不规则,像某种语言,又像机器出错。他看了半分钟,发现这些波段在一个低频区有轻微共振——和档案里潜艇求救信号的第七个谐波完全一样。
他点了根烟,其实不想抽,只是想让手动一动。火苗闪了一下,他眯眼看屏幕,手指按了三下,把两段波形并列对齐。七个共振点,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这应该是同一种编码方式。
他掐灭烟,把探头压得更深,海水漫过手腕。胸口那股热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什么醒了,在身体里轻轻推了一把。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星际声纹认证术。”
声音很平淡,没有情绪,也没解释。但他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海水顺着指缝流下。认证术要“唯一生物标识”,指纹不行,心跳也不行。系统提示说:“非波动性生物信号无效。”
他咬了下嘴唇,伸手咬破食指。血珠冒出来,他没擦,直接滴进面前的水洼。
血在水中散开,像一朵小花。潮水一冲,血丝扩散开来。他把探头贴过去,捕捉血液在水中振动的频率——那是他dNA的声音,独一无二。
数据传进去后,系统开始校验。
进度条慢慢走,很慢。
它在比对他三十年来每次签到的时间:第一次捡竹篓是六点零三分,穿胶鞋那天是五点五十八,拿到声呐仪是六点零五……每个时间都对应一段海洋数据,连起来就是一条只有他能走通的路。
“匹配完成。宿主认证通过。”
话落下的那一刻,二十艘渔船的声呐仪同时闪了一下蓝光,接着重启,屏幕上出现一行字:“网络权限绑定:cA-1983”。
他松了口气,靠着礁石坐下。风吹乱头发,他抬手抹脸,才发现出了汗。
可还没喘匀,屏幕突然抖了。
一艘船的声呐黑了两秒,恢复后波形乱了一下。接着第二艘、第三艘也闪了。他猛地站起,手指快速操作,调出入侵检测日志。
有人在试网。
不是普通扫描,是强攻,一层层撞加密协议,像是军方手段。Ip地址跳得快,源头来自三个不同海域的卫星链路,明显在藏身份。
他没动。
这种事,不用他出手。
预警网络自己会处理。
三秒后,系统弹出提示:“检测到非授权访问,启动声纹溯源协议。”
所有渔船屏幕切换画面——不再是波形图,而是一个旋转的图案。
是徽章,金边黑底,中间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抓着锚链和闪电。下面有一行小字: Family crest, Est. 1872。
陈天豪家族的徽章。
但这不是图片,也不是视频。是用声音“织”出来的。
系统把三十年来的渔汛声纹拆开重组,用特定频率投射成影像。每一帧都在播放真实的记忆:台风夜的浪声、渔船返港的引擎声、小孩在码头喊爹的声音、还有某年冬天,他在冰碴里捞起第一只活鲍鱼时,妹妹拍手笑的声音。
这些声音被编进徽章的纹路里,成了封印。
谁想破解网络,就得先听一遍这片海三十年的声音。
影像循环播放,关不掉,也绕不开。对方再怎么换路径,只要连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个徽章,听到的就是这些声音。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哪是防御?
这是告示。
告诉所有人,这片海不是无主之地。
它有名字,有主人,有故事。
他低头看手,血已经止了,伤口结了薄痂。他收回探头,擦干,放回兜里。风更大了,远处渔船的蓝光还亮着,稳稳浮在海面。
他知道,刚才的攻击不会结束。
他们会换方法,换手段,可能还会派人来查。
但他不在乎。
系统现在是他的一部分,海也是。
他不用守,也不用防。
只要他站在这儿,脚踩礁石,手能碰海水,网络就不会断。
他闭上眼,听见风里有声音。
不是人说话,也不是机器响,是一种很低的嗡鸣,像从地球另一边传来,穿过地壳,钻进海底,顺着洋流爬上来,贴着脚底。
他睁开眼,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和天连成一片。
可他知道,那不是终点。
那是开始。
他抬起手,掌心再次贴向水面。
这次不是为了稳住自己,而是为了传递。
把自己的声纹、频率、存在,一点一点送进这张网里。让它变得更厚,更密,更难穿透。
二十艘渔船的声呐仪同时亮起,蓝光比之前深了一些,像吸饱水的墨,沉在屏幕中央。它们不再是接收器,也不只是预警点。
它们现在是信标。
一个接一个,排成弧线,指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站着没动,脚下的礁石微微发烫。
胸口那块热还在,不再胀,而是稳定地跳,像心跳,又像潮汐。
他知道,下一个信号要来了。
不是来自海里,也不是天上。
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他准备好了。
海风吹过耳朵,渔船的柴油机还在响,远处有海鸟叫了一声,飞走了。他抬起手,看腕上的老式机械表。表盘裂了一道缝,时针停在六点零三分。
他用拇指拨了下表冠。
咔哒一声,时针动了。
分针转,秒针开始走。
时间对上了。
他低头,看见水面映出自己的脸。
很平静,没什么表情。
就像三十年前那个清晨,他第一次走进海水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