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很热,带着铁皮被晒过的味道。陈岸坐在甲板上,手一直握着水晶接口,掌心发烫,像碰了烧红的炭。他看着声呐仪黑掉的屏幕,手臂还能感觉到一点余温,但已经没人说话了。
陈小满刚才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我梦见你那天在下雨,衣服全湿了。”
他没做梦,但他记得那天。出租屋楼下路灯坏了,走廊里飘着泡面味,手机最后一格电闪了一下就没了。他倒下前只想着一件事:明天还得交报表。
现在他知道,有人比他还清楚那天的事。
他低头看饭盒,凝胶母体在里面轻轻跳动,节奏和心跳一样。他打开一条缝,低声说:“该干活了。”
说完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那股热流上。不是靠想,是靠感觉——就像赶海时能认出哪块石头下面有鲍鱼,那种感觉来了,就得跟着走。
凝胶开始发烫,水晶也震动起来,像是两样东西在身体里对上了号。他呼吸变慢,手指微微动,好像有看不见的线从指尖伸出去,穿过空气,穿回三十年前的那个早晨。
画面一开始是碎的,东一块西一块。他看见一扇门,门牌看不清,但门把手上的划痕他认得——那是他用钥匙蹭出来的。又看见一段楼梯,墙皮掉了,他记得自己在这摔过,膝盖还有疤。
他咬牙往前走,意识慢慢拼起来。走廊、电梯卡在三楼、消防栓旁边贴着过期通知……全都对上了。
然后他看到了办公室。
灯不太亮,空调嗡嗡响。老板坐在电脑前,穿着西装,袖口露出金表链。他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往桌角的小型焚烧炉里塞。
火苗烧上来,舔到纸边。陈岸死死盯着那张纸——不是文件,是一张打印的监控画面。
画面上是他自己。
穿着格子衬衫,趴在工位桌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像睡着了。右下角显示时间: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五日,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就是那一刻。
他离开的时间。
也是他死的时间。
老板面无表情,把整叠纸扔进火里。火焰高了,纸卷起来,变黑,化成灰。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敲了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数据清除完成】。
陈岸想喊,想冲上去抢,但他动不了。他只能看,不能碰。
可他越看越清楚——那些纸上不只有一张监控截图。还有他签到系统的界面,虽然只是草图,但布局和他用的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他第一次在滩头拿到防滑胶靴的位置坐标。
全都被记下来了。
早在他来之前,就有人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会做什么,会拿到什么。
这不是巧合。
这是安排。
就在他脑子一震的时候,系统突然响了。
不是警报,也不是签到提示,而是一句冷冰冰的话:【真实世界掌控度600%,解锁时空记忆】。
那一瞬间,像有把钥匙插进他脑袋,“咔”地一声,锁开了。
记忆涌进来。
不是他的,也不是原来这个身体主人的。
是别的“他”。
一个在暴雨夜翻船淹死的陈岸,手里还抓着破渔网;
一个在码头被混混打死的陈岸,脸上全是血;
一个在远洋渔船爆炸中烧焦的陈岸,只剩一只胶鞋漂在海上……
他们都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做过同样的事——赶海、签到、攒资源、建网络。
他们都快成功了,然后,就死了。
有的死于风暴,有的死于火灾,有的被抓进监狱,有的被当成疯子关进医院。
没有一个人活到揭开真相的那天。
而每一次,都有同一个人,在背后看着。
穿西装,拿金笔,把他们的数据收走,烧掉,抹干净。
陈岸跪在甲板上,汗从额头流下来,滴在饭盒边上。他喘得很厉害,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他知道刚才看到的不只是记忆——那是轮回。
他不是第一个穿越的。
他是第六十三个。
前面六十多个,全都被杀了。
系统没骗他,也没帮他。它只是一个工具,谁激活它,它就跟谁走。而那个老板,早就学会了怎么用它。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所以……我不是逃出来了。”
“我是被选中的。”
话刚说完,眼前还没散的记忆突然抖了一下。
那堆燃烧的纸灰里,最后半张残片忽然亮了。
画面变了。
不再是监控录像。
是一封遗书。
白纸黑字,字迹潦草:
“我们都是被选中的时空囚徒……
签到不是奖励,是筛选。
活着的,留下数据;死了的,清空记录。
赵有德不是第一个替死鬼,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也快醒了。
别信系统,别信规则,更别信‘成功’的假象。
真正的防火革命,从来不在网上——
在深海。”
写到这里,字没了。
陈岸愣住。
赵有德?他怎么会知道赵有德?
他还没反应过来,口袋突然震动。
是他一直带着的算盘残骸。
陈小满那个炸裂的牛骨算盘,碎片他一直留着,打算以后配新的。可现在,那堆木头和珠子在他兜里疯狂抖动,像是要往外跑。
他赶紧掏出来。
珠子自动飞起,在空中排成三行数字:
18.37° N
109.25° E
-4127m
接着所有珠子转向南方,停在一个方向——南洋深处,无人海域,海底四千多米。
那里没光,没信号,连渔船都不去。
但陈岸脑子里却出现一幅画面:一片沉船群,密密麻麻,像坟场。每艘船上都插着一面褪色的红旗,船头刻着同一个名字——
“陈岸号”。
不止一艘。
是几十艘。
上百艘。
全是他。
有的船断了倒在泥里;有的被珊瑚盖住,只剩骨架;有的舱门开着,里面还能看到发霉的日志,第一页写着:“今天第一次签到,拿到了竹篓。”
他停下呼吸。
原来他们没消失。
他们只是沉下去了。
系统没坏,网络没断,签到还在继续——只是换人了。
每一代“陈岸”起来,变强,接近真相,然后被清除。
数据归零,重新开始。
而这次,他撑到了第六百步。
所以他看到了遗书。
所以他收到了坐标。
所以他明白了——这场所谓的“赶海逆袭”,根本不是奋斗故事。
是实验。
一场持续几十年、跨了很多时空的筛选实验。
唯一的赢家,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烧文件的人。
陈岸坐在甲板上,手还握着水晶,饭盒盖开着,凝胶母体静静躺在里面,不动了。
他脸上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只是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世界。
远处海面平静,风没变,渔船轻轻晃。
声呐仪还是黑的,但没关系。
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知道该去哪儿了。
他慢慢把算盘珠子收回口袋,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然后伸手,把饭盒盖好,塞进怀里。
水晶还在发烫,连接没断。
他没站起来,也没叫人。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上,有赶海留下的伤,有签到留下的印,也有以前加班磨出的老茧。
现在他知道,这些都不是努力的证明。
是编号。
是这一轮实验里,属于“陈岸”的标记。
他轻声说:“下一轮,我不当小白鼠了。”
海风吹过,带走了这句话。
没人听见。
他的胶鞋还在滩头,鞋尖朝外,像等他随时下水干活。
他没去换,也不打算走。
水晶还在发烫,网络还在运行,凝胶在盒子里静静躺着。
像在等他下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