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陈岸就到了赵秀兰的宿舍门口。他没敲门,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拧开。屋里亮着灯,灯光有点暗,照在木桌上。一张纸平摊在那里,边角用半块砖头压着。
赵秀兰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扎得很整齐。她看见陈岸,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你来了。”
陈岸没说话。他关上门,走到桌前。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声呐仪,外壳是旧金属盒改的,按钮已经磨得发亮。他打开电源,探头慢慢扫过那张纸。
“这是潜艇逃逸路线图。”赵秀兰站起来,手指在桌上画出三条线,动作很轻,“他们让我交给你的。一条走东礁湾,一条绕南浅滩,最后一条是从外海深沟过去。”
陈岸盯着屏幕,手指没动。仪器一开始没反应,几秒后,波形突然抖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
赵秀兰的手还停在半空,指甲有点白,袖口蹭了灰也没注意。
声呐仪的灯由绿变红,发出一声长鸣。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检测到电磁干扰源】。信号集中在图纸右下角,有微弱但持续的脉冲。
陈岸往后退了半步,手撑在桌角。
“这图你什么时候拿到的?”他问。
“今天下午。”赵秀兰低头说,“林淑芬派人送来的,在村口小卖部留了个纸包。我……我不敢不拿。”
“谁让你给我的?”
“她说只有你能看懂这种图。”赵秀兰抬头看他,“还说你要信我一次。”
陈岸没说话。他把声呐仪放桌上,走到另一边,看了看房间。窗户关着,玻璃上有雨痕。墙角有个旧脸盆架,上面搭着毛巾,下面摆着一双胶鞋,鞋尖朝里,像是刚脱下来。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他正要开口,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周大海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改装过的收音机,天线歪着,喇叭滋啦响。
“这屋有发报机!”他大声喊,“我在走廊测到强信号!三十七点二兆赫,跟昨天渔船失联前的干扰信号一样!”
赵秀兰猛地转身,脸色一下子变白。
周大海几步冲到桌边,把探测器贴到图纸上。喇叭立刻发出刺耳的蜂鸣。他骂了一句:“果然是它!纸里藏了微型发射器,有人靠近就会传坐标!”
陈岸抓起图纸,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表面就是普通的打印纸,墨迹有点晕,摸起来也没问题。但他知道,问题不在表面。
“你明知道这东西有问题,还拿来给我?”他盯着赵秀兰。
“我不知道!”她声音发抖,“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让我交给你,别的不能问。我要是不照做,我妈就……”
她说不下去了。
周大海冷笑:“少装了!你爸贪钱害人,你当卧底也不奇怪。现在又拿妈当借口?”
“我不是!”赵秀兰突然提高声音,眼里泛红,“你们以为我想干这个?可我妈现在就在他们手上!他们每天打电话,让我报你几点出门、去了哪、见了谁!我不说,他们就让我妈在电话里哭!”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岸看着她,没动。
周大海喘着气,手还抓着探测器,指节发白。
赵秀兰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抖。过了几秒,她突然抬手,一把扯开衣领。
锁骨下面贴着一块黑色小圆片,指甲盖大小,连着细线埋进皮肤。圆片中间有个小孔,像针眼。
“这是摄像头。”她声音哑了,“他们装的。洗澡睡觉都不能摘。我说不舒服想揭掉,第二天我妈就被绑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腿都站不住。”
陈岸走近一步,低头看了看那个装置。很小,几乎和皮肤一样颜色。如果不是她自己揭出来,根本发现不了。
“林淑芬说,不拍就杀我全家。”她抬起头,眼泪掉了下来,“这图是他们逼我给你的。但我真的希望你能看出问题。不然我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周大海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岸直起身,把图纸折好,放进防水袋,再塞进怀里。他看了眼声呐仪,屏幕还在闪红光,干扰源还在。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他们知道?”他问。
“反正已经暴露了。”赵秀兰苦笑,“刚才你们进来的时候,信号早就传出去了。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了。”
周大海咬牙:“所以你是双面间谍?一边给他们拍,一边想给我们递消息?”
“我不是间谍。”她摇头,“我是人质。”
陈岸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把窗帘拉紧。然后他掏出打火机,咔哒点燃,火苗跳了一下。他把火焰靠近图纸一角,纸边开始发黑,但没有烧起来。
“防水涂层。”他说,“还加了阻燃剂,烧不干净。他们是想让我们看错路线,带人去错误地方,反而中了圈套。”
周大海凑过来:“难怪信号这么稳,不是临时装的,是早就设计好的陷阱。”
“他们知道我们会查。”陈岸吹灭火苗,收起图纸,“所以用了能被检测到的干扰源——故意让我们发现,显得真实。但没想到我们有这设备。”他拍了拍声呐仪。
赵秀兰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抱着膝盖,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们不信我。可我真的……只想把我妈救出来。”
周大海看了陈岸一眼。
陈岸没看他,只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妈,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她说,“他们在镇上一家招待所,有人守门。我只能隔着玻璃看一眼,她冲我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是说‘别管我’。”
“你有没有留下记号?比如手势、暗语?”
“我……我摸了摸左耳。”她抬手比划,“那是小时候她说想我时的动作。”
陈岸点点头,关掉声呐仪,放回怀里。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没人,灯泡闪了一下。
“你现在不能回去。”他对赵秀兰说,“你一回去,他们就知道计划败露,会立刻转移你妈,甚至动手。”
“那我怎么办?”她抬头,“我不回去,他们也会下手。”
“你留在这里。”陈岸说,“等我们安排。”
“你们?”她看向周大海。
周大海挠头:“我就是个修船的,能安排啥?不过……我叔在镇上有家废品站,后屋能藏人。要是真急了,先躲几天也行。”
“不够。”陈岸摇头,“他们耳目多,废品站也会被查。得让上面的人接手。”
“你是说……海军?”赵秀兰睁大眼。
“现在这张图,加上干扰记录,够当证据了。”陈岸摸了摸胸口,“只要能证明这不是我们伪造的,而是对方主动渗透,军方就得管。”
“可你怎么保证他们信你?”她问,“你只是个渔民。”
“我不是一个人。”陈岸看他一眼,“我有数据,有设备,有亲眼看到的东西。他们可以不信我,但不能无视证据。”
周大海咧嘴一笑:“你还挺硬气。不过……你真打算把这东西交上去?不怕被吞了?”
“不交不行。”陈岸说,“这事已经超出了我能处理的范围。再拖下去,不止是你妈,整个渔村都可能被牵进去。”
赵秀兰低下头,手指抠着地板缝。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她声音很小,“我爸做的事,我也……没法替他赎罪。但这次,我真的想做对一件事。”
屋里安静了。
窗外风刮了一下,灯泡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了一瞬。
陈岸走到桌前,重新打开声呐仪,调到信号记录模式。他按下回放键,波形一段段滚动。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一个细节——在脉冲之间,有三次相同的波长出现。
他放大那段数据。
周大海凑过来:“这啥?像心跳似的。”
“不是心跳。”陈岸皱眉,“是编码。他们除了传图,还在发另一组信息。”
“什么意思?”
“可能是确认信号。”他说,“告诉后方——目标已接收,陷阱生效。”
赵秀兰猛地抬头:“那……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在他们的监控里了?”
陈岸没答。他迅速关掉设备,拔掉电池,把天线拆下来塞进口袋。然后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外面没人。
“我们得换个地方。”他说,“这里不安全了。从她进来的那一刻起,对方就知道我们在查。”
周大海拎起探测器:“我去前面探路。老规矩,三声咳嗽是安全,两声是危险。”
“等等。”陈岸拦住他,“你先去隔壁空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如果五分钟后没动静,再回来接我们。”
“你怕有监听?”周大海明白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陈岸看了眼赵秀兰,“你待在这儿,别出声,别开灯。等我们信号。”
赵秀兰点头,缩在墙角,手还按在锁骨下的摄像头位置。
周大海点点头,弯腰出去,顺手把门虚掩上。
屋里只剩陈岸和赵秀兰。
他站在桌边,没坐,也没靠墙。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凉。
“你真的……会帮我吗?”她忽然问。
陈岸看了她一眼:“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谁帮你,是谁还能活下来。”
她没再说话。
窗外风又刮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短,急,清晰。
是安全信号。
陈岸拉开门,让赵秀兰先走。他自己走在最后,顺手把桌上的砖头踢开,图纸飘到地上。他没捡,直接带上门。
走廊尽头,周大海站在拐角,冲他们招手。
陈岸快步跟上,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张存有原始数据的存储卡。
夜风吹过,巷子深处一片黑。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