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陈岸把潜水包放在墙角,湿裤子在地上拖出水印。他没换衣服,直接坐到声呐主机前,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亮了,波形图开始滚动。
芯片插进去时发出一声轻响。
【虎鲸新歌】的文件还在,但他没看这个。他点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赵秀兰昨天送来的录音带母片,标签上写着“妈留下的”。
带子发霉了,边缘卷曲,放几次就断音。警察看过说:“干扰太多,没法用。”还盖了个“证据无效”的章。
陈岸不信。
他打开生物加密术模块,调出频谱分析界面。这东西本来是用来解码虎鲸声音的,现在他拿来试人声。系统没报错,只弹出一行字: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声纹反编译】
他一愣,低头看表——刚过五点。海风吹进窗户,有点咸。他已经连续七天在海边签到,从潮沟到礁盘再到火山口,系统终于给了新功能。
他深吸一口气,把两段音频导入对比轨道:一段是原录音,一段是从残片里提取的声音碎片。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重叠、错位,又慢慢对上。
十分钟以后,杂音一层层消失。断断续续的对话变得清楚起来。
“……签字,不然你女儿也活不到明天。”
陈岸的手停在空格键上。
那是陈天豪的声音。低沉,平静,像在谈生意。
他又听了一遍,确认没错。录音里还有女人喘气,很轻,像是被人捂着嘴录下来的。那是赵秀兰母亲死前最后说的话。
门外有脚步声,不重,不是周大海那种大步走。门把手转动,赵秀兰进来,头发扎好,穿着灰蓝色服务员制服,领口别着酒店胸牌。
她看到屏幕上的波形图,脚步停下。
“你……听出来了?”
陈岸点头,关掉播放器,没多说话。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接受。
赵秀兰站在原地,手指抠着袖口线头,很久不动。屋里只有机器嗡嗡响。过了好久,她抬头说:“他们说我伪造遗书。我爸死了,我还想闹事。”
她的声音不大,也不抖,就是平平地说出来。
“可我不是替罪羊了。”她说完,解开外套扣子,扯开衣领。
皮肤露出来时,陈岸看到了那串纹身——在左胸口上方,黑色数字刺进肉里,边角模糊,像是补过很多次。
110-8327。
“我妈最后跟我说的。”她低声说,“她让我报警,我没敢打。我怕我爸知道,更怕……他说的话成真。”
屋里安静了几秒。
她重新系好衣服,动作利落,像什么都没发生。“现在我想通了。我不打,别人也会打。你不也在等这一天吗?”
陈岸看着她,点头:“今晚宴会,你能进去?”
“我能。”她说,“我报了临时岗位,名单批了。他们不会查一个村支书的女儿。”
她说完要走。
“等等。”陈岸从抽屉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递过去,“贴在他领带上就行。不用说话,靠近三秒就能激活。”
赵秀兰接过,看了看,塞进内衣暗袋。“我知道怎么用。”
她出门时背挺得直,没回头。
监控室只剩陈岸一个人。他打开信号接收界面,盯着空白的连接状态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天色由黑变青,再变亮。
九点十七分,周大海拎着酒壶进来,独眼扫了一圈设备。“她进去了?”
“刚接到安检通知。”陈岸盯着屏幕,“还没上线。”
周大海喝了一口,把酒壶放桌上。“你说她能行?”
“她比我们想的清楚。”陈岸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人不再说话,屋里只有仪器滴答响。
十一点零三分,信号灯突然由红变绿。
音频波形开始跳动。
先是环境音,碗筷碰撞,人小声说话。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批文今晚就转出去,没人能拦。”
是陈天豪。
陈岸和周大海对视一眼。
“靠!”周大海一巴掌拍桌,“真让她贴上了!”
陈岸没笑,但嘴角松了。他调高音量,锁定录音缓存,开启自动备份。信号稳定,回传正常,微型声呐仪正在工作。
“她出来了。”陈岸突然说。
画面角落的安全通道门开了条缝,赵秀兰低头走出来,制服还在,胸牌摘了,手里多了个托盘,上面盖着餐布。她快步穿过停车场,拐进小路,消失在镜头外。
“安全撤离。”陈岸说。
周大海松口气,又倒半杯酒。“当年我妹也这样……为了家里,拼自己。后来她在厂里被欺负,也不敢说。我就想,人怎么能被逼成这样。”
陈岸没接话,只盯着屏幕。
录音还在继续。
陈天豪在包间打电话,语气轻松:“……账面干净,孩子都安排好了。赵有德死了,女儿也疯了,谁还会信她?”
稍顿,冷笑,“精神病院的床位我都订好了。”
周大海听得拳头紧握,牙咬得响。
陈岸伸手按住他胳膊,轻轻摇头。
他知道,这些话不能白听。
每一个字,都会变成证据。
十二点二十一分,信号中断。
“掉了?”周大海紧张问。
“不是。”陈岸看日志,“设备没电了,任务完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海面平静,几艘渔船在浮标附近晃。阳光照在水上,闪得睁不开眼。
赵秀兰最后出现的位置是村外旧灯塔房,那里有他们准备的藏身处。她会等下一步指令。
陈岸坐回椅子,把刚才那段录音另存为一个文件,命名:【陈天豪亲口承认】。
他点了保存。
系统自动同步到三个云端节点,一个藏在海底基站加密舱,一个连县广播电台备用线路,最后一个绑了省报记者私人邮箱。
数据要存三份。
这是他记住的事。
也是他活下来的原因。
屋外传来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推开,赵秀兰走进来,脸色有点白,但眼神亮。她把托盘放地上,掀开餐布——下面压着一张A4纸,边角烫金,印着“内部财务流转单”字样。
“他让我送这个去财务室。”她喘了口气,“我没送。顺手拿回来了。”
陈岸接过纸,展开一看,是今晚资金调度明细表,签字栏是陈天豪的笔迹。
“你胆子不小。”周大海咧嘴,“这要是被抓,说不清了。”
“我说我是服务员,拿错了。”赵秀兰淡淡说,“他们忙着喝酒,谁管一个端菜的?”
陈岸把单子扫描进系统,标记重点信息。这笔钱一旦转出,就会通过离岸账户洗一遍,再回到陈天豪控制的公司。
但现在,它成了证据的一部分。
“你接下来在哪待着?”他问。
“灯塔房就行。”她说,“我不回家,也不露面。等你们需要我时,我再出来。”
陈岸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设备,放进防水箱。“万一他们查监控,发现你来过这里,可能会来找麻烦。”
“那就让他们来。”赵秀兰忽然笑了,“我现在不怕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赵秀兰。”陈岸在后面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谢谢你。”他说。
她肩膀动了动,没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她背上,影子很长。
屋里只剩两个人。
周大海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空壶扔进垃圾桶。“她比我们想的硬气。”
陈岸坐在监控台前,手指敲了三下桌面,短促有力。
就像以前焊枪敲焊缝的声音。
信号屏上,波形图静静躺着,等下一个时刻。
他打开通讯频道,输入一段指令:
【监听组就位,目标即将移动,准备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