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海面，天上星星很少。主船驾驶台里，声呐屏幕上的红点还在闪，速度不快，方向直指禁区。陈岸盯着那信号，手放在增益旋钮上，没动。

    “来了。”他低声说。

    周大海叼着烟从后舱走出来，袖子卷到胳膊根，一边擦手一边凑到屏幕前。“这东西能跑多远？咱们的艇追不追得上？”

    “别碰。”陈岸按住他手腕，“先看看它想干什么。”

    话刚说完三秒，屏幕上那个红点突然跳了一下，接着就像撞上了什么东西，直接消失了。不是漂走了，也不是沉了，是整整齐齐地从波段里没了。

    “靠，玩消失？”周大海咬紧烟，“要么关机，要么沉了。要我说现在就开过去，炸也要把它炸上来。”

    陈岸没说话，戴上耳机，调出刚才最后那段频率波形。声音很乱，像水流过石头缝，中间还有几声短促的“嘀——嘀——”，不像机器发的，也不像鱼群回波。

    他想起七天前在断崖滩头签到时，系统弹出过提示：“低频共振感知已解锁。”当时他以为只是个听深海噪音的功能，没在意。现在再听这段波，手心有点发麻，好像有什么在震动。

    他把手贴在屏幕侧面，闭上眼睛。

    几秒后，波形变了。原本杂乱的声音分开了，中间浮出一条清晰的脉冲线，节奏很稳，像有人在敲摩斯电码。

    “北纬18度50分，东经110度12分。”他睁开眼，说出坐标。

    周大海愣了：“你……背下来的？”

    “声呐告诉我的。”陈岸指着屏幕，“这不是船的信号，是活的东西传来的。”

    “活的东西？”周大海瞪眼，“你是说海里有鱼会发电报？”

    “不是鱼。”陈岸打开生物活动图谱，“是哺乳类，体型大，群居，活动深度超过两百米——虎鲸。”

    “虎鲸？”周大海差点把烟扔了，“你开玩笑吧！这片海几十年没人见过虎鲸！你要说鲨鱼我还信一点！”

    “信不信不重要。”陈岸拿起对讲机，“各船注意，关闭引擎，保持安静，灯光调暗。我们附近有东西在动，别惊扰。”

    “老大，真关引擎啊？”小李的声音从频道传来，“这么黑，万一……”

    “执行命令。”陈岸按下断开键，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周大海站在旁边，一手叉腰，一手捏着半截烟，脸上那只独眼在仪表盘光下忽明忽暗。“你这是要跟鱼谈事？要不咱烧柱香，喊妈祖帮忙？”

    他话还没说完，海面猛地一抖。

    哗啦——！

    三道水墙从黑暗中炸起，紧接着，三个黑影破浪而出，背鳍划开空气，带起大片水花。它们跳得很高，动作整齐，落地时把一艘黑色充气艇推了起来，直冲礁石带撞去。

    砰！

    一声闷响，充气艇被甩上尖礁，瞬间撕裂，气囊瘪了一半，歪在石头上晃荡。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等周大海反应过来跑到船边时，海面只剩涟漪，虎鲸已经潜入深水，不见了。

    “我……”他张着嘴，烟掉了都不知道，“我今天真是见鬼了。”

    陈岸转身抓起救生灯，往甲板走。“准备小艇，我去看看上面有没有人。”

    “等等！”周大海一把拉住他，“你不怕是圈套？万一有人埋伏？”

    “要是圈套，不会用这种方式送上门。”陈岸甩开手，“而且，虎鲸不吃人。它们把艇推过来，不是攻击，是……交给我们。”

    “交给我们？”周大海翻白眼，“你还给鱼判案？”

    “你不来我自己去。”陈岸拎起绳梯就往下爬。

    周大海骂了一句，低头跟上。

    小艇靠上礁石时，那艘充气艇已经卡死在缝隙里，半边泡在水里。陈岸打着手电照了一圈，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只有一个湿透的背包挂在座椅后。

    他伸手捞起来，刚打开，一道煤油灯光从主船方向扫了过来。

    “哥！”陈小满提着灯站在船头，“我看见你们过去了！需要帮忙吗？”

    “拿稳灯。”陈岸回了一句，“别靠近礁石，小心滑。”

    陈小满点头，把灯挂在护栏上，自己蹲在边缘，双手抓着栏杆往前探身子。“那边有动静没？”

    “没有。”陈岸翻着背包，掏出一部防水手机、一卷胶带，还有一只机械表，表盘碎了，但指针还在走。

    他把表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致忠诚服务者——星辰礼品”。

    “这表……”他正想着，陈小满突然开口，“这表盘，和赵秀兰送给村长那块一模一样！”

    陈岸抬头：“你说清楚。”

    “去年年底，收购站搞‘先进工作者’评选，发的奖品。”陈小满语气肯定，“我亲眼见她拎着一盒进来，盒子上印的就是这几个字。村长戴了两天嫌重，后来换了条烟。”

    陈岸眯眼，把表拿到灯下细看。品牌是“海星”，型号“tS-301”，市面上少见，一般是企业定制礼品。

    他又拿出手机，虽然进水不能开机，但SIm卡槽还在。轻轻一推，弹出一张卡片：hK-。

    “港岛号码。”他低声说。

    周大海听得清楚，脸色变了。“你是说……这人是从那边来的？专门来倒废料？还打着村长亲戚的旗号送礼掩护？”

    “不只是倒废料。”陈岸把表装进密封袋，拍照存证，“他们是借‘扶贫赠礼’的名头，把走私链铺进村里。这块表，就是通行证。”

    他抬头看向主船，声音低沉：“通知所有人，今晚加岗。这事没完，后面还有人要来。”

    周大海没反对，默默掏出对讲机开始安排。

    陈小满一直蹲在船头，听见哥哥的话，悄悄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个随身带的小算盘，指尖在珠子上轻轻拨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陈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密封袋举高了些，示意她拍清楚点。

    她立刻举起煤油灯，踮脚往前够。

    就在这时，声呐又响了。

    不是警报，是一段新的低频波动，缓慢、规律，像是某种回应。

    陈岸回头望向海面，风平浪静，可他知道，底下有东西在游。

    他摘下耳机，再次把手贴在屏幕上。

    这一次，波形没等他解析，自动变成了三个数字：03:17。

    像是倒计时。

    他站起身，走到驾驶台前，打开全船广播：“所有人注意，三点一刻前，必须完成所有设备检查。三点半，全员到甲板集合。”

    “老大，真要等？”小李在频道里问。

    “等。”他说，“他们既然敢来，就不会只来一次。”

    周大海站在甲板上，把最后一根缆绳绑好，抬头看了看天。云多了，月亮被遮住一半。

    他摸出烟盒，空的。

    “这天要变。”他嘟囔一句，把烟盒揉成团扔进海里。

    陈小满把煤油灯挂在驾驶室外壁，火苗被风吹得晃，但她没去扶。她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算盘上滑动。

    陈岸站在控制台前，手还贴在设备上。

    海底的信号还在传，一段接一段，不急不缓。

    像谁在说话。

    他也终于明白了。

    不是求救，不是警告。

    是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