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陈岸从灯塔坡下来。天还没亮,海面上灰蒙蒙的。他走得很快,胶鞋踩在滩涂上啪啪响。周大海扛着铁钩跟在后面,耳朵还在嗡嗡响,但他没再喊疼。陈小满抱着算盘走在最后,一边翻本子一边念:“防锈涂层、海蚕丝线、九股绞编法……哥,这网真能捆住人?”
“能。”陈岸没回头,“涂层一碰到热就会缩,越动缠得越紧。而且他们穿皮鞋,踩泥地都站不稳,跑不掉。”
他们回到老宅时,天刚有点亮。陈岸把背包一扔,蹲在院角开始拆旧渔网。这网是祖上传下来的,线粗结硬,村里人都说该烧了,可他一直留着。他把新得的海蚕丝加进去,手指飞快地打结。周大海在一旁拉线,嘴里嘀咕:“你拿老网当陷阱,马明远要是看见,肯定笑死。”
“笑完他就哭。”陈岸拧紧最后一个结,把网摊开。远远看像一块破布挂在藤蔓下,走近才看出丝线发暗光,密得连蚊子都钻不过。
“等他进来,门一关,绳一拉,网就落下来。”陈小满蹲着用算盘珠子量距离,“我守后窗,他想跳墙我就敲盘子。”
“行。”陈岸点头,“别真砸头,吓住就行。”
太阳出来时,网已经挂好,看起来像在晾晒。陈岸在门口撒了层细沙,又用树枝扫平。他看了眼声呐仪,信号没了——昨晚那辆车走后,海底也没动静了。但他知道,事情没完。
“他们还会来。”他说,“东西我们没动,他们不会放弃。”
周大海叼了根草茎:“那就等着,钓鱼。”
“钓虾米都不够格。”陈小满哼了一声,“这次钓的是副总,公文包里带合同那种。”
三人躲进屋里,关了窗,只留条缝往外看。太阳一点点移,村道上鸡飞狗跳,谁家孩子哭了两声,又安静了。老宅像没人住一样。
下午三点多,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先到,在院外转了一圈。一个咳了两声,另一个点点头。接着,马明远来了。
他穿着笔挺西装,袖口整整齐齐,手里拎着公文包,皮鞋擦得很亮。走到门口,他停下,左右看看,抬手理了理领带,动作很慢。
“这地方真破。”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屋里听得清。
“马总,真要进去?”一个打手问。
“进。”马明远推门,“陈岸再大胆,也不敢动我。我是集团副总,有正式文件。”
门开了。
他迈步进来,皮鞋踩在细沙上,留下两道印子。
就在他跨过门槛时,屋顶瓦片响了一下,周大海松手,石子滚落,砸中竹竿。竹竿弹起,扯动藏在墙缝里的绳子。
“动了!”陈小满压低声音。
两边土里的锚桩被拉动,猛地收紧。挂在藤蔓下的渔网瞬间绷直,像一张大嘴从天而降,罩了下来。
马明远反应快,侧身想躲,可脚下一滑,左腿绊在门槛上。他身子一歪,脖子正好撞上网绳。丝线沾了防锈涂层,一碰体温就发烫收缩,像活的一样缠上去。
“呃——”他喉咙被勒住,说不出话。
两个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周大海已从屋顶跳下,挥铁钩横扫。一人膝盖中招,跪倒在地。另一个扑向陈岸,被陈小满一算盘砸中手臂,哎哟叫出声。
“老实点!”陈岸一脚踹倒第二个打手,抽出他腰间皮带,几下绑住双手。
马明远还在挣扎,手抓网绳想扯开,可越扯越紧。他脸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公文包甩出去,摔裂了,两份文件飞出来,一张飘到水沟边,另一张落在泥里。
陈岸走过去捡起那份合规合同,翻开看,签名盖章都有,项目写着“渔业资源调研”,金额五万。他冷笑:“还挺正规。”
他又去捡另一张,刚碰到,周大海就一脚踩住。
“别急。”周大海弯腰盯着马明远,“让他喘口气,不然死了没人认账。”
马明远趴在地上,胸口起伏,脖子一圈红痕,呼吸慢慢顺了。他抬头,第一句话不是求饶:“你们……知不知道打集团高管犯法?”
“知道。”陈小满走过来蹲下,算盘横在胸前,“妨碍公务,拘留十五天。可你私闯民宅,非法拘禁证据都有了,合同都掉了,还装什么?”
马明远眼神一闪。
“合同?”他干笑两声,“哪有什么合同,那是公司资料,你们拿了也是赃物。”
“是吗?”周大海抬起脚,露出文件一角。上面没标题,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图案复杂,不像汉字,像密码。
“这种东西,海鲜集团也敢印?”周大海吐了口唾沫,“你平时洗手擦手帕,现在躺在泥里,一身臭汗,还有脸讲规矩?”
“洁癖?”陈小满站起来,算盘抵他脖子,“你现在闻起来像死鱼!”
算盘珠子咔哒一响,压得马明远仰头。
“说!”她声音不高,“陈天豪在哪?”
马明远不动,也不答。他盯着陈小满,眼神从怒变狠。几秒后,嘴角竟笑了。
“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能找到他?”他喘气,“他不在渔村,也不在国内。你们连他在哪层楼都不知道。”
“那你呢?”陈岸走过来,把两份合同放他眼前,“你总知道自己签了什么吧?一份给上面看,一份见不得光。钱万三倒了,赵有德死了,你是最后一个经手人。你是想坐牢,还是想活命?”
马明远闭上眼。
风吹过院子,纸页哗哗响。
周大海捡起那份微缩合同,对着阳光看,眉头越皱越紧:“这图……怎么有点眼熟?”
陈岸接过一看,心里一沉。
他认得这纹路。
灯塔地上的石头上有类似的发光痕迹。当时以为是天然的,现在看,像是人刻的。
但他没说出来。
“先不管这个。”他把合同塞进怀里,“关键是,他知道陈天豪去哪儿了。”
“他不说。”陈小满仍用算盘顶着马明远脖子,“但他怕。刚才笑得太假,眼里全是慌。”
马明远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话。
这时,远处传来摩托车声。
周大海耳朵一竖:“有人来了。”
“别管。”陈岸盯着马明远,“最后一遍,陈天豪在哪?”
马明远张嘴,喉咙动了动。
他目光越过陈岸,看向院外小路。
一辆红色摩托正从坡上驶来,骑车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