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摩托在院子外面停下,发动机的声音慢慢消失。陈岸站在老宅屋檐下没动,周大海蹲在墙边,手里握着铁钩,陈小满把算盘横在胸前,眼睛盯着那扇半开的门。
人进来了,摘了头盔,是赵秀兰。
她脸色发白,额头有汗,走路有点晃。她看到地上被渔网捆着的马明远,嘴唇抖了一下,但没说话。
“你来干什么?”陈岸问。
赵秀兰不看他,直接走到马明远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西装口袋。动作很快。
“我哥让我送的。”她低声说,“别问是什么。”
“你哥?你爸不是死了?”陈岸皱眉。
“我继哥。”她说,“水产公司调令组的老李。”
周大海冷笑:“调令组?就是给走私船办通行证的地方吧?”
赵秀兰没回答,转身要走。
“等等。”陈岸拦住她,“你身上味道不对。医院消毒水混着铁锈味,你去过诊所?”
她停住,手缩进袖子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右手虎口有划痕。”陈岸指着,“是撬锁留下的。昨晚十一点,诊所后窗被人从外面掰开,监控没响,因为电线被剪了。洪叔今早报了案。”
赵秀兰猛地抬头:“你们连这个都知道?”
“我们什么都知道。”陈小满上前一步,用算盘轻轻敲地,“除了你想偷什么。”
赵秀兰咬住嘴唇,眼圈红了。
她没哭,也没动,就站在那儿,肩膀一点点塌下来。
“我妈……快不行了。”她说,“肝坏了,医生说撑不过半个月。有种药叫细胞再生剂,能救命。市里卡着批文,不给穷人用。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屋里安静了。
马明远在地上咳了一声,笑出声:“哟,孝女落泪啊?你爸贪的钱够买十瓶,现在装什么可怜?”
赵秀兰突然转身,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闭嘴!我爹贪的钱一分都没进我家门!他拿去讨好陈天豪,给港商洗钱!我娘病了三年,住院费都是借的!你知道吗?你这种穿西装吃生蚝的人懂个屁!”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眼泪掉了下来。
陈岸看向周大海,周大海耸肩:“信她。她不像演的。上次她举报我偷鱼,结果又偷偷给我送饭。”
“那你为什么不走正规渠道申请?”陈小满问。
“我申请了!”赵秀兰声音发抖,“跑了七趟县卫生局,盖了十二个章,最后说‘指标已满’。可昨天,我亲眼看见王麻子把三支药给了钱万三的情人,说是‘上面有人要试效果’!凭什么他们能试,我妈就得等死?”
陈岸沉默一会儿,回头对周大海说:“去趟诊所,找洪叔确认药还在不在。”
“现在?”
“现在。”他说,“顺便看看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大海点头,拎起铁钩翻墙走了。赵秀兰站在原地,手还抓着衣角,手指发白。
“你们要是报警……”她声音很轻,“我就说你们私藏违禁品,绑了集团副总想勒索。”
陈岸笑了:“威胁我?你连偷药都得撬后窗,还敢跟我谈条件?”
“我不是威胁。”她抬起头,眼里还有泪,但语气硬了,“我是告诉你们——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妈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药,我今晚必须拿到。”
陈岸看着她几秒,忽然说:“洪叔不会让你得手。”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等他换班,趁空档动手。但我没想到……他会用钥匙串锁我。”
“你已经去了?”
“去了。”她苦笑,“瓶子都摸到了,冰的。刚拿出来,门响了。我躲到柜子后面,听见他嘀咕‘谁动过冷链柜’。我想跑,脚一滑,碰倒了个药盒。他进来,甩出钥匙串,勾住我手腕,另一头缠在抽屉拉手上,咔一声锁死。我挣不开。”
“然后呢?”
“然后……有个男人来了。”她压低声音,“穿黑夹克,没敲门,一脚踹开门。手里有东西反光,可能是刀。洪叔挡在我前面,抡起钥匙串砸他脑袋。那人晃了一下,洪叔把他按在地上,从他衣服里扯出半张糖纸,上面有港币编号。他说:‘又是你们干的。’”
陈岸眼神一紧:“港币?”
“嗯。陈天豪以前给村里的孩子发糖果,包装纸就是港币印的。我小时候也拿过。”
陈岸低头想了想,抬头问:“药现在在哪?”
“被洪叔收走了。锁进了冷库最底层,说要等上级调查组来处理。”
“你妈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摇头,声音哑了,“也许……熬几天算几天。”
这时,周大海回来了,一身湿气,裤腿沾泥。
“她说的是真的。”他进门就说,“洪叔确实抓了个贼,是个女人,当场锁住。正要报民兵队,又来了个杀手,想灭口。洪叔一人对付两个,把杀手打晕了,现在关在储物间。药一瓶没少,全在。”
他看向陈岸:“洪叔让我带话——这药不能动。上面有登记,每瓶都有编号。私自使用,查出来要坐牢。”
“可这是救命啊!”赵秀兰喊出来,“一条命和一张纸,哪个重要?”
“都重要。”陈岸平静地说,“你妈重要,药重要,洪叔守规矩也重要。没人能替别人决定生死。”
赵秀兰瞪着他,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你回去吧。”陈岸说,“洪叔没报警抓你,已经是放你一马。别再去了。”
“我不甘心!”
“不甘心也得忍。”周大海插嘴,“你现在去,等于送死。陈天豪的人既然动手灭口,说明这药背后有大买卖。你一个小姑娘撞上去就是炮灰。”
赵秀兰站着不动,眼泪又流下来,但她没擦。
“那我只能等她死了。”她低声说,“等我娘断气那天,我再去把药烧了。”
说完,她转身走出院子,头也不回。
摩托发动,消失在村道尽头。
屋里安静了。
陈小满把算盘放进布袋,抬头问:“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陈岸走到桌边,打开声呐仪。
屏幕原本平稳的波形,突然跳了一下。
他以为是信号干扰,准备调频。
下一秒,波形剧烈震荡,警报灯亮起红光。
“有情况。”他立刻俯身,放大信号源。
屏幕上出现一个轮廓——长条形,金属质感,底部有推进器痕迹,正从深海方向快速靠近。
“这是……”周大海凑过来,“潜艇?”
陈岸没说话,调出历史数据对比。
他点开第830章的记录,拖出当时的声呐截图。
两幅图并列:外形一样,长约三十米,侧面有凹槽,尾部推进结构相同。
“同型号。”他声音低沉,“间谍潜艇。上次出现在三个月前,从外礁潜入,停留六小时后离开。这次航向更直,速度更快,预计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后到浅水区。”
“谁的?”周大海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我们的。”
“会不会是军方演习?”
“演习会提前通知。而且……”他指着信号强度,“它的声波频率在模仿鱼群,明显在伪装。这是偷偷来的。”
陈小满走到窗边,望向海面。天黑了,风不大,浪也很平。
“它来干嘛?”她问。
“不知道。”陈岸合上仪器,站起来,“但肯定和药有关。洪叔说,这批细胞再生剂是从国外运来的实验品,走的是渔业冷链。表面是海鲜保鲜测试,其实是运生物制剂。”
“所以……”周大海明白了,“这潜艇,是来接应的?”
“或者,是来抢的。”陈岸看着屏幕,“药在村里,目标明确。潜艇靠岸,有人接货,里应外合。”
“那还等什么?”周大海抓起铁钩,“叫人堵码头!”
“不行。”陈岸摇头,“我们没证据。贸然行动会打草惊蛇。再说,洪叔那边已经被盯上了,现在最危险的是他和赵秀兰。”
“赵秀兰?”陈小满愣了,“她不是刚走?”
“她知道药的事,还见过杀手。陈天豪的人不会放过她。”
陈岸拿起外套往外走。
“我去灯塔房守着。声呐信号一旦进入五公里范围,我就启动预警。你们留在这里,看好马明远。他嘴里可能还有话没吐。”
“你要去找洪叔?”
“先确认他安全。”陈岸脚步没停,“如果赵秀兰真想偷药,她不会只去一次。洪叔那里,今晚必有动静。”
周大海追到门口:“需要叫人吗?”
“暂时不用。”他回头,“这事得悄悄办。谁也不知道药有多重要,但我们得比谁都清楚。”
他走出院子,沿着滩涂小路往灯塔走。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味。
身后,老宅的灯灭了。
灯塔房亮着一盏小灯。
陈岸推门进去,屋里有股霉味。他打开声呐仪,重新校准坐标。
屏幕上的红点还在移动,距离缩短到一百二十海里。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记航迹参数。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突然,他停笔。
想起赵秀兰的话——“我妈快不行了”。
他又想起洪叔用钥匙串锁住她的手腕,那一声“咔”。
普通人做不到那样。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能在黑暗中精准甩出钥匙链锁人,还能单挑杀手。
这不像个普通仓库管理员。
但他没多想。
笔尖继续写。
潜艇速度加快,预计到达时间更新为两小时三十分钟。
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摸着声呐仪边缘。
窗外,海浪轻轻拍岸。
灯塔的光照过海面,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