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嗡鸣还在海面上响。陈岸站在渔船甲板上,手电灭了,眼前一片黑。他没动,耳朵听着风里的声音。那艘潜艇浮上来后就没动静了,也没人靠近。只有海浪轻轻推着船。
他低头看声呐终端,屏幕是灰的。太阳风暴来了,比上次还厉害,仪器都不能用了。
“只能用老办法。”他小声说,从防水袋里拿出六分仪。这是去年在深礁区签到得到的。当时他还觉得这东西没用,现在却是唯一能用的了。
他把港币样本夹在六分仪的支架上。那点淡蓝光还在,很弱,但能让指针稳住。他闭上一只眼,对准天边找北极星。风大,船晃,他只能等浪平的时候动手。
“十七度……东南十七海里。”他记下数字,翻开航海日志,在上面画了个圈。这个位置和钟楼连成一条线,中间正好是外礁断层带。
“裂缝要开在那里。”他咬了下笔帽。
话刚说完,海面突然塌下去一块。不是浪,是水自己往中间收,变成一个大漏斗,边上全是白沫,像开水锅。天上乌云打转,颜色发紫,一道光从云缝劈下来,照在漏斗中心。
陈岸心里一紧:来了。
他赶紧抓起锚绳想抛铁锚,可刚扔下去,缆绳就“嘣”地断了。再看那锚,已经被吸上天,一下不见了。
“这也挡不住?”他皱眉。
这时,远处传来低沉的叫声。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声。接着,七八个黑影冲出水面,是虎鲸。它们没有散开,而是围成一圈,背鳍露出半米高,围着漏斗游动,挡住水流。
陈岸愣了一下:“你们……来帮忙?”
虎鲸不说话,只是继续游,节奏越来越稳,像是在配合什么。漏斗的吸力变小了,水柱也矮了一截。
“行啊。”他咧嘴一笑,赶紧掏出便携声呐仪。虽然信号断了,还能当计时器。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该签到了。”
他跳下甲板,走到浅滩,海水刚到脚踝。双手伸进水里,轻轻一碰——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维度稳定锚’。”
他低头一看,手里多了个铁块。像个旧船锚,表面有潮汐纹路,摸起来有点热。他往海底一插,锚头陷进去三尺,水面泛起一圈波纹,慢慢扩散出去。
漏斗又缩了一点。
“有用。”他松口气,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一声喊:
“岸哥!别往前了!”
是周大海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周大海从另一条小船上跳过来,独眼盯着裂缝,手里拿着粗绳。
“你怎么来了?”陈岸问。
“灯塔信号断了,我知道你这边出事了。”周大海喘着气,“刚才那些虎鲸是从我家那边过来的,我就猜你危险。”
他说完就想往裂缝边靠,要把绳子绑在稳定锚上加固。可刚走近五米,一股风把他掀起来,整个人离地一尺,像被看不见的手往上拉。
“草!”他大叫,“这玩意吃人!”
陈岸冲上去一把抓住他腿,用力往下拽。可吸力太大,他自己也开始滑。
“别硬撑!”周大海在空中挣扎,“放我走!你还得留着做事!”
“放屁!”陈岸咬牙,把绳子缠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甩给他,“抓紧!报数!一、二、三——拉!”
两人一起使劲,周大海摔回甲板,还没爬起来,又被拖了一下,手指死死抠住木板,指甲都裂了。
陈岸急了,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掏出一串铜钥匙——洪叔给的。前两天去冷库拿货,老头硬塞给他的,说“防身用,比刀好使”。
他没多想,把钥匙绑在绳子末端,扔进海里。
钥匙一沾水,忽然亮了。
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光,金灿灿的,像点了盏灯。更奇怪的是,他手臂上的贝壳划痕也开始发热,一闪一闪,和钥匙的光一样。
“这……”他低头看。
光顺着海水传出去,连到虎鲸群身上。那些大家伙同时转头,对着裂缝大声鸣叫,声音合在一起,撞进漏斗中心。
整个海面震了一下。
吸力一下子变小了。
周大海瘫在地上,喘得厉害:“你……你拿的是啥?”
“洪叔的钥匙。”陈岸捡起湿漉漉的钥匙串,光没了,但划痕还在发烫。
“难怪……”周大海咳嗽两声,坐起来,“我爸说过,老渔民有种法子,叫‘星海锁龙’。”
“什么?”
“说海底下有条龙脉,乱动会撕开天缝。要封它,就得用信物引海魂,拿命换命。”他苦笑,“他还说,这招没人信了,工具也都丢了。”
陈岸捏着钥匙,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迷信。是某种他们还不懂的东西,藏在海里,藏在老一辈的手艺里,也藏在他每天签到留下的痕迹中。
“你爹还说过啥?”他问。
“说过……”周大海张了张嘴,突然身子一歪,晕过去了。
陈岸马上探他鼻息,还好,只是累垮了。他把人拖进舱里,扯了块布给他腿上的伤包上,又把稳定锚的绳子绕在方向盘上固定住。
海面暂时稳了,虎鲸群没走,还在外面慢慢游。漏斗变成了小漩涡,但没消失。他知道这只是压住,不是解决。
他走到船头,看向钟楼方向。那里现在黑着,但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人在等。等他过去,等他打开或关掉某个东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声呐终端,还是没信号。六分仪收进盒子,港币样本夹在本子里。钥匙串他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还有点热。
“该走了。”他说。
他解开缆绳,发动引擎。渔船慢慢调头,朝钟楼开去。速度不快,怕惊动裂缝,也不敢太近,沿着虎鲸圈外侧行驶。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味。天上云还在动,但不再打转。北极星露了一下,又被遮住。
他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十七海里,按这速度,四十分钟能到。
船尾,稳定锚拖在水里,潮汐纹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忽然,他手臂上的划痕又热了一下。
他低头看,这次不是闪,是持续发烫,方向正指着钟楼。
“它知道我要来。”他低声说。
渔船继续向前,水面映着微光,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离钟楼还有三海里时,他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
不动,也不挥手,就那么站着。
他没减速,也没喊。只是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那枚湿透的港币。
船头切开海水,发出哗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