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机还在转,嗡嗡的声音充满了房间。陈岸坐在塑料凳上,看着试管里的绿色藻液。高速旋转下,液体紧紧贴在管壁上。他有点困,但不敢闭眼,怕错过记录数据的时间。
突然,角落的声呐仪“滴”了一声。
他皱眉。这机器早就该关了。这是昨天签到得来的设备,说能探测三千米深的鱼群,但他没打算半夜用。
屏幕亮了,波形图自己开始动,好像有人按了启动键。陈岸站起来走过去,按了两下电源键,没反应。插头是好的,线路也没问题,可屏幕还是自己在扫描。
他调出原始频谱,拉长波段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片海不该有这种信号。不像鲸鱼,也不像地震,更不是渔船的声波。频率太整齐,像是人为的。
他戴上耳机,调低背景噪音。一开始只有海水的嘶嘶声。后来,在很低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断断续续的,像被水泡过。
他屏住呼吸,反复听这段录音,用软件一层层去掉杂音。第三次播放时,声音清楚了一瞬:
“……救……我……岸……”
陈岸猛地摘下耳机。
心跳加快了。
那是他爸的声音。
不是模糊的记忆,而是真实的语气、说话方式、呼吸节奏——小时候每次台风天出海前,父亲站在船头喊他名字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重新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这次他录下来,导入比对软件。结果显示:和家里老屋留下的一段旧录音匹配度达82%。那是他爸当年给村委汇报潮汛的磁带。
不算完全一样,但足够让他背上发凉。
他正想查信号从哪来,门开了。
赵秀兰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抓着一支旧录音笔。她脸色发青,嘴唇发抖,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你……你在放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好像怕惊到谁。
陈岸没说话,把刚才那段音频外放出来。
赵秀兰听完,身子晃了一下,手撑住实验台才没倒。她颤抖着按下自己录音笔的播放键。
一样的声音传出来。
“……救……我……岸……”
一字不差。
她眼睛红了,“这是我爸的……这是他最后一次录音。那天他说要去测潮位,带了这支笔,说要做记录。可人没回来,笔却被人在礁石缝里捡到了。”
陈岸盯着她,“你一直藏着?”
“我不敢给人听。”她摇头,“以前放出来,别人说我疯了,说我在胡编。可昨晚……昨晚这录音笔自己响了。我没碰它,它就在抽屉里开始播放,声音和你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了。
离心机还在转,声呐仪的波形图慢慢往前走。两条信号线并排躺着,像两个不同地方传来的声音,现在汇合了。
陈岸忽然问:“你爸测潮位,为什么会录下我爸的名字?”
赵秀兰愣住,“什么?”
“这段话里喊的是我的名字。”陈岸指着屏幕,“你爸的录音,怎么会有我爹的声音?”
她张了嘴,说不出话。眼神乱飘,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事不对劲。
两个人都没动,空气像冻住了。
这时,旁边实验台上的密封罐“啪”地响了一声。
是那块陨石样本。
原本封在树脂里的黑色石头,裂开一道缝。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胀大,把外壳撑破了。
陈岸戴上手套,走过去,用镊子小心撬开碎片。剥掉树脂后,露出一小片泛黄的纸角。
他夹出来,放在灯下。
是一张老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两个年轻人站在码头边握手笑。左边是年轻时的赵有德,穿的确良衬衫,胸前别着钢笔;右边是个穿西装的男人,侧脸很清楚——陈天豪。
背后印着一行小字:“南洋渔业联营公司筹建留念”。
照片是从中间撕开的,只剩一半。另一半不见了。
赵秀兰凑过来,一眼看到她爸年轻时的样子。她手指发抖地指向赵有德身后那艘船,“那是……那是我们家的老渔船。可这船……从来没挂过‘联营公司’的牌子。我爸说过,那家公司最后没批下来。”
“没批下来?”陈岸低声说,“可他们已经合影了。”
她抬头看他,“你是不是也觉得……事情不对?”
陈岸没回答。他盯着照片很久,脑子里想得很快。
他爹失踪,赵秀兰她爸失踪,信号同时出现,录音重叠,陨石裂开,照片浮现——这些事不可能都是巧合。
尤其是陈天豪。
这个名字,从章鱼写下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他的脑子。
前世他是被老板逼死的。那人叫陈天豪,穿三件套,转金笔,答应升职,结果项目做完,人没了。
现在这个陈天豪,也在八十年代的渔村,和村支书一起搞“联营公司”。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样子,一样的时间点。
他不信这么巧。
赵秀兰忽然说:“我小时候见过这张照片。有一次翻我爸抽屉,看到半张类似的,但被他一把抢走烧了。我当时不懂,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陈岸看着她,“那你爸后来还提过吗?”
“没有。”她摇头,“但从那以后,他就不让我靠近海边。每次我说想去测潮位,他就发脾气。直到他失踪那天,反而主动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外面风刮了一下,屋顶铁皮响了两声。屋里的灯闪了闪,可能是电压不稳。
声呐仪的屏幕还在跳。新的波形出现了,不再是单一信号,而是两个声音叠加在一起,一个来自深海,另一个……似乎更远,隔着什么东西。
陈岸放大频段,想分开这两个信号。刚打开分频界面,仪器突然“嘀嘀”连响三声,自动标出一段异常数据。
他点开分析结果,屏幕上跳出一组坐标:东经121.7°,北纬18.3°,深度约四千米。
是个海沟边缘。
他记得这个位置。明天早上的签到地点,正好是那里。
他正想着,赵秀兰突然伸手抓住他胳膊。
“等等。”她声音很紧,“你听。”
屋里很静。离心机停了,声呐仪也停了扫描。只有那支旧录音笔,不知什么时候又自己启动了。
微弱的电流声中,再次传出那句呼救。
但这次,后面多了一句。
很轻,像被风吹散了一半:
“……别信……穿西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