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太阳刚升起来,陈岸站在一块水泥地上。他脚边有贝壳碎和半截烂渔网还没清理。他的工装裤还在滴水,像是刚从海里上来。
他知道,自己回来了。不是从海水里,是从另一个时间回来的。
他低头看手心,那道旧伤还在,边缘有点红。这伤一直没好,但今天不疼了,反而发烫。好像在提醒他:你到地方了。
后面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音。周大海走出来,穿着拖鞋,一只眼睛肿着,应该是昨晚喝多了。他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两件白大褂,皱巴巴的,像从垃圾堆捡来的。
“穿这个?”他抖了抖衣服,嫌弃地看了看领子,“我下海都没穿过这么奇怪的东西。”
“挂牌仪式,得体面点。”陈岸接过衣服,套在身上。袖子太长,他卷到小臂就不管了。
“研究所?就咱俩加一个漏雨的棚子?”周大海把帽子歪戴头上,“昨天我还看见老鼠叼电线跑,还以为是咱们的研究员。”
陈岸没笑。他指了指门口那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南洋生命科学研究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初创日,八月二十四”。
风吹了一下,木板晃了晃,钉子松了,发出吱呀声。
但他们知道,这不是玩笑。
半小时后,来了几个人。他们穿中山装,提公文包,背相机,脸上写着“我不信”。他们是县科委派来的,说是来了解情况。其实眼神都在问:一个十八岁的渔村小子,凭什么说自己搞出了抗辐射海藻?
“我们看了报告。”带头的人推了推眼镜,“你说用了‘基因编辑’?你知道这个词多厉害吗?上海的大实验室都不敢乱用。”
陈岸没解释。他转身走向实验区。那里有三个玻璃缸,连着简单的过滤系统。水是昨天从深海抽上来的,有点咸味。
他打开灯。
第一缸是普通石斑鱼,游得很安静。第二缸鱼颜色更深,鳞片有点亮光。第三缸鱼的鳃外翻,像多了一层膜。
“洪叔冷库里的样本。”陈岸说,“这是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变异鱼。七天前我取的种,喂的是今天早上签到得到的海藻。”
“签到?”有人冷笑,“你是上班打卡吗?”
“不信可以测。”陈岸掏出一张纸,“这是县医院刚出的检测单。三代鱼体内锶-90比正常值低八成。它们能代谢辐射。”
大家安静了两秒。
接着又有人说:“数据可以造假,鱼不会说话。”
陈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最边上一个水箱前。里面有一条章鱼,八条腿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旁边还有一个小池子,养着几条第三代变异鱼,正在快速游动。
他把手慢慢伸进水里。
手指碰到水面时,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跨物种沟通术”】。
他闭上眼,手掌朝上,轻轻浮在水中。
三秒钟后,池子里一条鱼猛地甩头,张嘴吐出一串气泡。
气泡升起来的节奏不一样,不是乱冒,而是一顿一顿的,像人在说话。
“辐……射……源……在……底……层……”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现场炸了。
有人往后退,差点撞翻本子。有人死死盯着鱼嘴,好像要看它是不是藏着录音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下来,耳朵几乎贴到水面,嘴里念叨:“不可能……鱼没有声带……”
“它不用声带。”陈岸收回手,擦干水,“它是用电脉冲说话,你们听到的是我翻译过来的。”
“翻译?谁翻的?你脑子吗?”刚才那人声音高了。
“系统。”陈岸说,“我不讲原理,只讲结果。如果你们想知道辐射源在哪,我可以再问一次。”
没人接话。空气僵住了。
这时,周大海慢悠悠走过来。他穿着不合身的大褂,扣子都系错了,手里拿着半根油条。
他看了一眼鱼池,嘟囔:“让鱼说话?不如教我算账!天天算钱比算命难多了。”
话音刚落——
哗!
角落里的章鱼缸突然喷出一团墨汁。
黑雾在水中扩散,贴着玻璃往上涌。大家还没反应过来,那墨迹竟然没散开,反而沿着缸壁写出三个清晰的字:
陈天豪
字写得不太整齐,但谁都认得。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吹屋顶的声音都能听见。
有人咽口水,眼镜反着光。那个一直质疑的专家,手指微微发抖,指着章鱼:“这……这是训练过的?马戏团那种?”
“你训练它写字?”周大海咬了口油条,含糊地说,“还是你教它认人?这名字听着熟啊。”
没人回答。
陈岸盯着那三个字,眉头越皱越紧。他没动,也没说话,但站姿变了——肩膀收拢,重心下沉,像随时要冲出去。
他知道这个名字。
不止知道。
那是他前世老板的脸。是他加班最后一夜见过的最后一张脸。那人西装笔挺,转着金笔,笑着说:“做完这个项目就给你升职。”
然后他就倒在键盘上了,心跳停了。
现在,一条章鱼,用墨汁,把这个名字写在了玻璃上。
不可能是巧合。
他的系统只和海洋有关。章鱼写字,是因为它感知到了什么。这个人名,是信号,不是偶然。
“这地方邪门。”周大海吃完油条,拍拍手,往后退一步,撞到了桌子。桌上一个杯子晃了晃,差点倒。
他没去扶,反而盯着章鱼:“它咋知道这名字?你家里记账本上有吗?”
陈岸摇头:“陈小满没见过他。”
“那你梦里说过?”
“我没梦见过他。”陈岸低声说,“但我死过一次。”
这话太重,没人敢接。
外面天快黑了。屋里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照得水缸泛绿。章鱼缩在角落,腿卷成一团,像睡着了。可那三个字还在,墨迹没散,牢牢贴在玻璃上。
有人想拿抹布擦。
陈岸拦住了。
“留着。”他说,“这是证据。”
“证据啥?”有人小声问,“证明鱼会写字?还是证明你认识港商?”
“证明污染源背后有人。”陈岸看着那字,“也证明,有些事,海比我们知道得多。”
“那你下一步干啥?”周大海插嘴,“打电话报警?说章鱼举报了陈天豪?”
“不。”陈岸走到台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显示一组波形图,是刚才鱼吐气泡时录下的频率。
“我要查底层水流。”他说,“鱼说‘辐射源在底层’,那就从海底找。签到地点改了,明天早上去海沟边缘。”
“你还签?”周大海瞪眼,“天天签,签出个外星人?”
“说不定真签出来。”陈岸合上电脑,“只要海水还在,我就有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村里小孩送饭来了。竹篮里有两碗热粥,还有几个咸鸭蛋。他放下就跑,说外面有人讲这研究所是骗人的,马上要拆牌子。
没人意外。
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周大海端起粥,吹了吹,喝一口,烫得直哈气。他看陈岸:“你说咱们图啥?小时候捞螺换糖吃,现在搞鱼说话,明天是不是还得让海龟考公务员?”
“图个明白。”陈岸坐在塑料凳上,没动饭,“我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海要告诉我这个。”
“你不恨他?”周大海顿了顿,“要是这人真是你老板……你累死那天,他还在喝酒庆祝吧?”
陈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恨过。醒来那天,躺在渔家炕上,浑身疼,脑子里全是键盘声。我想过回去砸了他公司。”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海风一阵阵吹进来,带着湿气和腥味。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说,“我不是为了报仇回来的。我是为了搞清楚,这片海到底记得多少事。”
屋里灯光昏黄,映在他脸上,影子拉得很长。
章鱼缸里的墨字开始慢慢晕开,边缘模糊,但三个字还能看清。
周大海放下碗,抹了把嘴:“那你打算咋办?继续问鱼?还是等螃蟹递诉状?”
“先做数据。”陈岸起身,打开冷藏柜,取出一支试管,里面是淡绿色的藻液,“明天签到,看看能不能拿到更深的探测工具。今晚先把这批样本离心。”
“你真当自己是科学家了?”
“我不是。”陈岸拧紧盖子,放进支架,“我只是个赶海的。只不过现在赶的,是海里的秘密。”
他按下离心机开关。
机器嗡嗡响起来,转速越来越快。
水缸里的鱼静静游着,偶尔吐个泡泡。
周大海靠在墙边,看着那支转动的试管,忽然说:“你要真能把这事弄明白……回头给我也签个技能呗?别老让我穿这破大褂,我想学潜水艇驾驶。”
“系统不听你话。”陈岸头也不抬。
“那你让它抽个奖行不行?一等奖给我辆摩托艇。”
“你上次抽奖抽中的是防滑胶靴。”
“那也比这破鞋强。”周大海低头瞅了瞅脚上裂口的拖鞋,嘀咕一句,“起码不会踩泥摔跤。”
说完,屋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声音。
灯还亮着,人没走。
研究所外,夜已深,风吹着牌子,木板又晃了晃。
但里面的人,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