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海风很冷,吹在脸上有点疼。陈岸蹲在海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的东西在手电筒的光下发着白光。他看着它,但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他记得昨晚系统给了他一个技能,叫“夜间呼吸调节”。现在他的心跳变慢了,呼吸变得又深又长,整个人很安静。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父亲日记里写的一句话:“它们在等信号。”还有为什么系统偏偏昨晚才提醒他销毁病毒。
他突然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靠学来的,是等到某个时候自然就懂了。
就像赶海,潮水没退到最低点,翻遍石头也找不到好东西。
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湿印子。月相、海底地形、水流方向……这些信息好像早就记在他脑子里了。就像小时候父亲带他看海,一眼就能看出哪里不对劲。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个小时后,月亮会移到正南方向,浅湾底部的暗流会从一条废弃的海沟涌上来。那条沟平时被泥盖住,只有最低潮时才会露出来。如果货轮停在码头外侧,船底正好卡在一个位置上。
浪一冲,船就会出问题。
他站起来,把玻璃罐放进铁皮盒里,锁好,背在肩上。远处海面上有个黑影慢慢靠近,越来越大——是一艘大船,炮口对着岸边,稳稳地开过来。
周大海从石头后面跑出来,一只眼睛瞪得通红,手里拿着鱼叉,裤腿卷到膝盖,鞋子都丢了一只。“你还在这儿?他们要开炮了!”
陈岸没回头,抬手按住他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很稳。
“等潮水。”他说。
周大海愣住了:“等什么潮水?”
“让潮水进来,冲船底。”陈岸声音不高,像在说今天能捡多少蛤蜊,“你信我,别动。”
周大海喘着气,看看他,又看看那艘越来越近的船。甲板上有人走动,枪管反着光。他咬牙说:“你要搞砸了,全村都得完蛋。”
“不会。”陈岸蹲下,在沙地上画了一道弯线,“这是老海沟,三十年前渔船走的路。后来堵住了,没人记得。但它还在。现在月亮拉水,潮会从这里进来,顺着这坡往上推。”
他指着沙地上的一个拐角:“船停的位置下面其实是空的。一撞,钢板就会裂。”
周大海半信半疑:“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因为我爸教过我。”陈岸抬头,“他还说过一句——‘别让它们听见’。不是怕人听,是怕信号传出去。这些东西,喜欢吵。”
周大海不说话了。他盯着那条线,又看海面。风更大了,浪一层层打过来,在石头上炸出白沫。
两人躲在石头后面,谁也没再开口。
货轮慢慢停下,离码头还有三百米。锚链“哗啦”一声沉进水里,船身晃了晃,稳住了。指挥台亮起灯,一个人站在上面,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支金笔。
是陈天豪。
他没穿雨衣,也没戴帽子,就站在风里,金笔轻轻敲着一份合同,“哒、哒、哒”,像在打拍子。
岸上没人动。
陈岸坐在石头上,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海面。他知道潮水来了。
先是脚下的石头微微震动,接着水声变了。不是普通的浪声,而是低低的“嗡”声,像远处有鼓在响。沙地上的水开始往回收,速度很快。
周大海也感觉到了:“不对……水怎么往回吸?”
“不是吸,是堆。”陈岸低声说,“潮头来了,后面的水推前面的,挤在一起,压力变大。”
话刚说完,海面猛地一抬。
一股浑浊的浪柱从侧面冲出来,像有什么东西顶破水面,直扑货轮右边。轰的一声,整艘船剧烈摇晃,警报响起。
几扇窗户爆裂,海水倒灌进去。甲板上的人摔倒一片,有人掉进舱口。锚链绷得紧紧的,发出金属扭曲的声音。
陈天豪站在指挥台上,身子晃了一下,左手扶住栏杆,右手还握着金笔。他低头看了眼脚下渗水的甲板,又看向岸边。
陈岸站在潮间带中间,风吹着他补丁裤子的裤脚,脸上没有表情。
两人远远对视。
过了一会儿,陈天豪举起金笔,轻敲合同封面,声音不大,却穿过风浪传来:
“陈先生,我们谈谈?”
周大海立刻站起来想冲过去,被陈岸伸手拦住。
“别动。”他说。
“他还敢谈?”周大海压着声音吼,“刚才差点撞死人!”
“他不怕。”陈岸看着那艘船,“他知道我没动手,是潮水动的。所以他不慌。”
“那你呢?你要谈?”
陈岸没回答。他看着指挥台上的男人,心里明白——这不是谈,是在试探。陈天豪想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而他确实知道了。
古航海术不是魔法,也不是超能力。它是经验,是观察,是每天早上来看海的结果。是他三年来坚持签到积累的感觉,是对海洋规律的熟悉。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现在就是等的时候。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船上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但意思清楚了。
我不是来拼命的,我是来掌控局面的。
陈天豪眯了下眼,嘴角动了动,好像笑了笑。他收起金笔,转身说了句什么,旁边立刻有人去拿对讲机。
岸上还是安静的。
周大海慢慢坐下,喘着气,手还抓着鱼叉。他看了看陈岸,又看看那艘漏水的船,小声问:“你早知道会这样?”
“猜的。”陈岸说,“昨晚看到晶体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以前学过,但一直没想起来。”
“所以你爸……”
“他可能也知道。”陈岸望着海面,“但他没说完就走了。”
周大海不说话了。他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渔村的人都有不想提的事。
风小了些。货轮虽然坏了,但没沉。船员正在抢修,帆布被人拖出来盖住裂缝。指挥台又亮了灯,陈天豪重新站了上去。
这次他没拿金笔,而是拿了个喇叭。
“陈岸!”他喊,“我知道你能听见。我们没必要动手。你想要什么,可以说。”
声音飘在海上,有点变形。
陈岸没动。
“你想保村子,就得跟我谈。”陈天豪继续说,“不然下一艘来的,就不止这一条船了。”
周大海听得生气,刚要骂人,陈岸抬手拦住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进浅水里,海水漫过胶鞋,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我只有一个条件。”他开口,声音平平的,“你的人,不准再碰滩涂上的任何东西。”
陈天豪在船上看着他,没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陈岸继续说,“你不信可以试试。明天再来一艘船,后天再来一艘。但我告诉你,只要你们靠近,潮水就会变。这片海,认人。”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的汗。
他没再多说,退回石头边,坐下。
周大海看着他:“这就完了?”
“没完。”陈岸低声说,“他会下来谈。”
“他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他想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
远处,甲板上有脚步声。一艘小艇被放下来,两个人往下爬。陈天豪没动,还在指挥台上站着。
但陈岸知道,他会下来的。
这种人,从来不肯只听别人说。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维度稳定器原型还在,硬硬的。系统从昨晚到现在,再没响过。
但他不在乎了。
有些本事,不用系统也能用。
他抬头看天。云缝里透出一点光,天快亮了。
铁皮盒放在腿边,贴着地面。他伸手拍了拍盖子,像是确认它还在。
海风一阵阵吹来,带着咸味。
他坐着,不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