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能清楚看到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到他眼中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争。
她能感觉到——不，是她的心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厮杀。
一个冰冷如万载玄冰，高高在上，视众生为刍狗。
一个……
是她的林翊。
那个会在终南山花丛中，一剑斩杀尹志平后，转身对她露齿一笑，说“姑娘别怕”的林翊。
那个在古墓寒玉床上冻得直哆嗦，却还要嘴硬说“夏天借我躺躺好不好”的林翊。
那个在襄阳城头箭雨中，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头也不回地说“跟紧我”的林翊。
这些记忆，这些画面，这些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此刻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小龙女从来不是多话的人。
可今天，她要把这些都说出来。
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说给那个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正在拼命挣扎的灵魂听。
“还记得黑木崖下的小镇吗？”她轻声开口，又往前挪了半步，“你说那里的桂花糕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硬是拉着我尝了三块。
我说甜，你说‘生活已经够苦了，吃点甜的怎么了’。”
假林翊身体剧烈一颤！
他左眼的金光忽然黯淡了一瞬，右眼的蓝色光芒大盛！
“师尊！稳住！”李沧海厉喝，北冥真气全力催动。
可这一次，假林翊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闭嘴！”他嘶吼，声音竟是双重的——一个苍老冰冷，一个年轻痛苦！
殿内众人骇然后退。
这诡异的一幕已超出他们的理解范畴。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发出两种声音？
小龙女却仿佛没听见那苍老的声音，她的脑海里只有那个年轻的声音。
她又往前一步，几乎已站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只余一尺距离。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乱气息——时而是千年玄冰般的寒冷，时而是……属于林翊的、她熟悉的温度。
“你还说……”小龙女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没有停，“等一切都结束了，要带我去江南。你说三月的江南，桃花开得最好看，像粉色的云。要带我去坐乌篷船，听雨打船篷的声音……”
假林翊抱住头，踉跄后退！
“住口……住口！”他嘶吼，眼中金光疯狂涌动，试图压制那越来越盛的蓝光。
可小龙女的话，像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扇被强行封闭的门。
识海深处。
林翊（真）蜷缩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虚无。
逍遥子的元神像一座冰山，将他死死镇压。
千年的修为，千年的记忆，像沉重的锁链，一层层缠绕着他的意识。
他几乎要放弃了。
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能一遍遍回忆那些重要的画面——终南山、古墓、襄阳、黑木崖……还有那张清冷如仙、却只对他展露笑颜的脸。
龙姑娘。
她在哪里？
她还安全吗？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不被逍遥子完全吞噬的最后支柱。
直到刚才。
他听到了声音。
很模糊，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可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龙姑娘。
她在说话。
她在说……终南山的花丛？
混沌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是记忆的碎片。
画面浮现：终南山下，花海摇曳。一个蒙着眼的白衣女子被定在原地，一个猥琐道士正靠近。
他想都没想，冲上去一剑斩杀那道士，转身对那女子笑着说——
“姑娘别怕。”
林翊（真）的意识猛地一震！
“龙姑娘……”他在识海中喃喃。
然后，更多的声音传来。
古墓、寒玉床、桂花糕、江南桃花……
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惊雷，劈开黑暗！
每一段回忆，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那座冰山上！
他听到了！
龙姑娘在叫他！
她在用他们的回忆，叫他回来！
“龙姑娘……”林翊（真）在识海中咆哮，用尽全部力气挣扎，“别说了……我心疼……”
他看到她哭了。
虽然看不见，可他就是知道——他的龙姑娘，哭了。
那个从来清冷如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在众人面前，泪流满面。
只为了唤醒他。
“逍遥子！！！”
林翊（真）的意志在识海中疯狂冲撞，“放我出去！！！”
外界。
假林翊已退到丹陛边缘，背脊撞上了冰冷的龙椅扶手。
他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整个人弯下腰，痛苦得几乎要跪倒。
左眼金光，右眼蓝光。
两种光芒的厮杀已到了白热化！
“你还说……”小龙女没有停下，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触碰到他的手臂。
那触感传来的瞬间——
假林翊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右眼中的蓝光在这一刻彻底压过金光！
虽然只有一瞬。
可那一瞬，小龙女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漠然，没有了冰冷，没有了高高在上。
只有痛苦。
只有挣扎。
只有……她熟悉的、属于林翊的温柔。
“你还说……”
小龙女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要带我去天涯海角……找一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你说那里要有山、有水、有桃花……你说你要在院子里种满葡萄，等夏天熟了，我们一起摘……”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她藏在心底很久、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你说……”
“要娶我的。”
“这些——”
“都不算数了吗？”
最后一句落下时，她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了一步。
可她仍倔强地站着，倔强地看着他，倔强地……等他一个答案。
殿内死寂。
只有暴雨敲打瓦片的声音，和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黄蓉捂住嘴，眼眶发红。
她是聪明人，此刻已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林翊的身体，完全被另一个灵魂占据了。
而小龙女，正在用他们之间最珍贵的回忆，试图唤醒真正的林翊。
周芷若咬着唇，泪珠滚落。
她忽然想起，在海外孤岛那些日子，林翊也是这样，用他的方式，将她从黑暗中拉出来。
赵敏折扇已不再摇动。
她看着小龙女，又看看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酸楚，也有……释然。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闭目长叹：“情之一字，竟能至此……”
冲虚道长喃喃：“魂灵之争……这已是仙家手段了……”
李沧海脸色铁青。
她看着林翊——不，此刻已不能完全称为林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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