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一种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顺着食道喷出来的恶心感，是李啸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知觉。

    紧接着是耳鸣。那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有人拿电钻在他的天灵盖上狠狠钻了个眼儿。视线里是一片混乱的光斑，红的、紫的、黑的，像是一锅煮烂了的八宝粥。

    “老板……我不行了……我看……看到我太奶来接我了……”

    脚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李啸费力地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聚焦视线。只见王铁柱正趴在龙舟那虽然经过加固、但此刻已经有些变形的甲板上，那张标志性的大黑脸此刻白得像刚刷了一层腻子，手里死死抱着一个痰盂，吐得昏天黑地。

    李啸想踹他一脚让他清醒点，但刚一动弹，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感差点让他也跟着吐出来。他赶紧扶住身旁的控制台，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煳味，像是烧焦的电线皮混合着陈年老醋的味道，刺鼻，且带着一丝危险的死寂。

    “这是……哪儿？”

    李啸环顾四周。龙舟内部一片狼藉。原本整齐挂在墙上的备用飞剑掉了一地，几个修为较低的弟子正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在干呕，有的已经晕厥。那些作为“人肉电池”的投降派长老们所在的密封舱，此刻正冒着黑烟。

    “曾璇！汇报情况！”李啸强压下胸口的翻涌，大吼一声。

    驾驶台前，曾璇正趴在一堆乱闪的全息屏幕前，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那是刚才撞击时咬破的。

    “跃迁……咳咳……跃迁引擎过载炸了。”曾璇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绝望的冷静，“我们摆脱了那只机械巨手，但最后时刻的引力波干扰了坐标。我们偏航了。”

    “偏航？偏到哪去了？”李啸心里咯噔一下。

    曾璇抬手在主屏幕上一划，原本应该显示星图的屏幕上，此刻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灰暗。

    “这里没有星图记录。甚至……连星光都很少。”

    随着龙舟外部的装甲板缓缓升起，透过强化琉璃窗，李啸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那一瞬间，他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正常的宇宙星空。

    没有璀璨的银河，没有闪烁的恒星。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仿佛永远无法散去的迷雾。在这片迷雾中，漂浮着无数巨大的、破碎的阴影。

    那是一片残骸的海洋。

    有断裂成两截的巨型战舰，其切口平滑得像是镜面，长度足有上百公里，像是一座横亘在虚空中的钢铁山脉；有被打碎的星球碎片，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核在散发着暗淡的红光；还有无数奇形怪状的金属垃圾，像是被什么东西嚼碎了又吐出来一样。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极远处，有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旋涡。它不发光，但周围的所有残骸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它滑落。

    “这里是……死寂星渊。”曾璇的声音在发抖，“古籍里提过只言片语。传说是数万年前神级文明‘诸神黄昏’战役的遗址。这里是……宇宙的乱葬岗。”

    “警告！警告！主能源炉熄火！”

    “警告！维生系统能量剩余3%！氧气循环系统已停机！”

    “警告！外部环境检测：零灵气！高辐射！重力异常！”

    一连串刺耳的红色警报声打破了驾驶舱的死寂。

    “老板！那帮老东西……灭了！”王铁柱突然指着底层的“电池舱”大叫。

    李啸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看，心彻底凉了半截。

    那些被装在罐子里的投降派长老，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刚才那次强行跃迁，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生命力和灵力。

    “没电了？”冷月凝提着断剑走了过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也是灵力透支，“李啸，这周围……没有灵气。一丝都没有。”

    对于修真者来说，没有灵气比没饭吃更可怕。这就像是鱼离开了水。一种名为“天人五衰”的恐慌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呼吸……好困难……”

    一个小弟子捂着喉咙，脸憋得通红。随着氧气循环系统的停机，船舱内残留的空气正在迅速变得稀薄。

    “别慌！”李啸猛地一拍桌子，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铁柱，把所有备用的氧气符拿出来，每个人发一张！省着点用！”

    “那玩意儿也得有灵力催动啊老板！”王铁柱带着哭腔，“我现在丹田里干得都能跑老鼠了！”

    “用这个！”李啸从怀里掏出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备用灵石，这是他最后的家底，猛地捏碎，化作一团精纯的灵气撒向空中，“先保命！”

    做完这一切，李啸走到窗前，死死盯着外面那片死寂的残骸之海。

    绝境。

    真正的绝境。

    没有动力，龙舟会被那个巨大的黑洞慢慢拉进去撕碎。没有氧气，最多半个时辰，全船人都会憋死。没有灵气，他们连打开储物袋都费劲。

    “这操作，简直离了大谱……”李啸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突然，他感觉胸口一阵发烫。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枚“虚空之钥”。

    这把暗金色的钥匙，此刻正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热度，上面的符文像是在呼吸一样闪烁，并且隐隐约约指向了窗外的某个方向。

    “嗯？”李啸瞳孔猛地一缩。

    虚空之钥对空间能量极其敏感。它在发烫，说明附近有高能反应！

    “曾璇！把所有的探测器都给我对准那个方向！”李啸指着左侧的一片巨大的金属废墟，“快！”

    “老板，雷达没电了……”

    “那就用眼睛看！用望远镜！”

    曾璇手忙脚乱地架起一台老式的高倍光学望远镜，顺着李啸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艘古战舰的残骸？”曾璇调整着焦距，“等等，那个缺口里……有光！蓝色的光！是能量泄漏反应！”

    有能量！

    只要有能量，就能重启龙舟的动力炉！就能从黑洞的引力圈里跑出去！

    “多远？”李啸问。

    “大概……三千米。”曾璇计算了一下，“但是老板，我们没动力了，飞不过去。而且外面是真空，还有足以让元婴期瞬间暴毙的辐射风暴。”

    李啸沉默了。

    三千米。平时御剑飞行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但现在，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面露绝望、已经开始因为缺氧而意识模糊的船员。看了看握着剑手却在发抖的冷月凝。看了看还在试图用扳手去敲打控制台的王铁柱。

    “呼……”

    李啸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把我的那套‘避水金睛兽皮甲’拿来。”

    “啊？”王铁柱愣了一下，“老板你要干啥？那是潜水用的，防不住辐射啊！”

    “稍微改一下就是宇航服！”李啸一把扯掉身上已经破烂的长袍，“曾璇，给我用胶带把缝隙都封死！接上一根氧气管！”

    “你要出去？”冷月凝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李啸的手臂，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里，“你疯了？外面是死寂星渊！没有灵力护体，光是那里的低温就能把你冻成冰雕！”

    “我不去，大家一起死。”李啸反手握住冷月凝的手，触感冰凉，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放心，我是做生意的。亏本的买卖我不干。我有把握。”

    “有个屁把握！”王铁柱红着眼吼道，“老板，我去！我皮糙肉厚，还有这条麒麟臂……”

    “你懂个屁的能量结构！去了也是白送！”李啸一脚踹在王铁柱屁股上，“少废话！给我拿胶带！”

    五分钟后。

    李啸穿上了一套极其臃肿、滑稽的装备。

    那是一套深蓝色的兽皮甲，原本是用来下深海采珠的。现在，所有的接缝处都被缠上了厚厚的工业胶带。头上戴着一个原本属于收割者士兵的全封闭头盔，脖子上还缠着一圈棉布来密封。身后背着一个简易的推进器——其实就是一个改装过的灭火器。

    一根长长的合金缆绳扣在他的腰间，另一头拴在龙舟的绞盘上。

    “听着。”李啸的声音透过头盔的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我出去之后，曾璇你负责盯着我的生命体征。冷月凝，你守着绞盘，一旦我拉绳子，立刻把我拽回来。铁柱，你……”

    “我干啥？”

    “你祈祷那玩意儿不是炸弹。”

    气闸门缓缓打开。

    外界的真空瞬间抽走了闸室里的空气。李啸感觉身上的兽皮甲猛地膨胀起来，勒得他浑身发疼。寒冷像无数根细针一样透过皮甲扎进骨头里。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在舱壁上一蹬，整个人飘进了那片灰暗的虚空中。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任何噪音都可怕。李啸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心脏像是打鼓一样“咚咚”狂跳。

    他像是一粒尘埃，飘浮在这个巨大的坟场里。

    四周漂浮着各种残肢断臂——那是巨大机甲的残骸。有的机甲高达百米，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依然保持着死前搏杀的姿势，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注视着这个闯入者。

    李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背后的灭火器，喷出一股股白色的气流，推动着自己向那艘战舰残骸靠近。

    “老板，你的心跳很快，达到180了。”耳机里传来曾璇紧张的声音。

    “废话，你来你也快。”李啸骂了一句，试图缓解紧张，“这风景……也就是没人开发，不然这得是5A级景区，门票起码收五百灵石。”

    越靠近那艘战舰，那种压迫感就越强。

    那是一艘通体黑色的飞船，表面布满了诡异的纹路，不像是科技产物，倒像是由某种巨大的生物骨骼炼制而成的。那个发光的缺口，就在战舰的腹部。

    李啸抓住了战舰边缘的一块凸起，触手冰凉刺骨。他用力把自己拉进那个缺口。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舱室，到处都是扭曲的管线和破碎的仪器。在舱室的中央，悬浮着一颗篮球大小的水晶球，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找到了！”李啸大喜，“是备用能源核心！看这纯度……至少是上品灵石级别的！”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出手想要去抓那颗水晶球。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水晶球的一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突兀地响起。

    李啸的手僵住了。

    这声音……不是从水晶球上传来的。

    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炸裂。李啸猛地回头。

    借着水晶球微弱的蓝光，他看到了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

    在这个舱室的阴暗角落里，原本像垃圾一样堆叠在一起的十几台破损人形机甲，它们的眼睛位置……突然亮起了一点猩红的光芒。

    “咔……咔……咔……”

    像是生锈的关节被强行掰动。一台缺少了左臂、胸口插着一根断矛的机甲，缓缓地站了起来。它的动作僵硬、扭曲，不像是一个机器，更像是一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

    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

    “曾……曾璇……”李啸的声音在发抖，“我觉得……我可能不是在捡垃圾。”

    “怎么了老板？”

    “我好像……进贼窝了。”

    那台领头的独臂机甲，歪着头，那颗闪烁着红光的独眼死死盯着李啸，或者说，盯着李啸手里那颗能量核心。它的发声单元里传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电子合成音，虽然是乱码，但那股子恶意，傻子都能听出来。

    【入侵者……血肉……献祭……】

    “跑！！！”

    李啸一把薅住那颗水晶球，猛地按下了灭火器的喷射钮，整个人像是一颗炮弹一样向外冲去。

    而在他身后，那十几台“尸装机甲”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声，背后的推进器喷出黑红色的火焰，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扑了上来！

    “拉绳子！快拉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