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死寂星渊本身还要彻底的死寂。
那艘庞大如山脉的“送葬者”母舰，此刻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蜂巢，那个贯穿了它整个身躯的巨大窟窿还在冒着滚滚黑烟，无数的电火花在断裂的金属截面上噼里啪啦地绝望跳动，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神经抽搐。
周围那些侥幸没在刚才那场神仙打架中被波及的收割者驱逐舰，此刻都像是冬天里被扔进冰窖的鹌鹑，一个个引擎熄火，护盾全关，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它们被打傻了，打懵了，打出了心理阴影。
它们的指挥官“猎人”……大概率已经凉透了。
它们的旗舰“猎犬号”……早就炸成了宇宙垃圾。
它们最引以为傲的母舰“送葬者”……现在成了个前后通透的宇宙景观。
这仗，还怎么打？拿头去打吗？人家连黑洞都能给你捅个对穿，你这小破船冲上去，怕不是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老……老板……咱们……咱们这是……赢了？”王铁柱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根沾满了机油和不明液体的狼牙棒，脸上写满了如在梦中的难以置信，他那张大嘴张得能直接塞进去一个大肘子。
“废话。”李啸有气无力地白了他一眼，像嗑瓜子一样，随手又往嘴里塞了一把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回气丹，嚼得嘎嘣脆响，“咱们这可是下了血本改装的旗舰店高配版，要是连这帮只会直线冲锋的铁憨憨都干不过，我李啸这一世英名往哪儿搁？”
话虽然说得轻松，但李啸那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其实也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发“混沌咆哮”，爽是真爽，简直爽到姥姥家了。但后遗症也大得离谱。那一炮，几乎是把刚刚充满的星核能量给瞬间抽干了，甚至连作为能量传导脉络的世界树枯枝，都因为过载而变得有些萎靡不振，光泽都暗淡了几分。
现在的方舟·星辰号，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别说再来一发主炮了，就是护盾都开不到最大功率。要是这帮外星人现在缓过神来，悍不畏死地发动冲锋，他们就真得只能靠曾璇的嘴遁和自己的王霸之气来退敌了。
“曾璇，立刻给老子汇报战损情况，捡重要的说。”
“报告老板！”曾璇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音，但更多的是兴奋和骄傲，“星核能量储备剩余15%，刚好够一次常规跃迁。全舰能量护盾强度剩余30%，基本等于裸奔。主炮‘混沌咆哮’的冷却时间……根据初步估算，在能量充满的情况下，大概需要三天才能再来一发。船体结构有轻微受损，主要是刚才那一下后坐力太大了，把……把咱们刚修好的公共厕所的排污管给震爆了，现在三号甲板那边味儿有点冲……”
“嗨，多大点事儿！厕所爆了没事，只要人还在就行。”李啸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那不叫臭，那叫胜利的芬芳！行了，既然情况都摸清楚了，趁他们现在还跟丢了魂儿似的没回过神来，咱们赶紧——”
“赶紧跑路？”王铁柱立刻接茬，已经做好了开溜的准备。
“跑你个大头鬼！”李啸一个没忍住，隔空用神念在他那锃亮的大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这脑回路就不能多拐个弯吗？就知道跑！咱们是生意人！是商人！商人逐利，懂不懂？现在正是战后打扫战场的黄金时间！”
李啸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一整片羊群时才会有的眼神。他指着窗外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战舰残骸，尤其是那艘虽然破了个大洞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的母舰，眼睛里冒出了炙热的绿光。
“看见没？看见没！那都是钱！那都是灵石！那都是资源！那都是咱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收割者的超光速引擎技术、他们那详细到每个旮旯角落的星图数据，还有那些咱们见都没见过的稀有合金……这特娘的要是拿到黑市上去卖，别说在千星之城买条街了，咱们买个小行星当山头都够了！”
李啸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财富在向他招手。
“王铁柱！你小子别愣着了！立刻带上所有能动弹的机甲队，出去给老子搬！给我搞‘三光政策’！能看见的光的，能带走的光的，都给老子抢光！只要是值钱的，连一颗完整的螺丝钉都别给我剩下！”
“还有你，曾璇！立刻，马上！入侵他们母舰的主数据库！我要他们最完整的星图！这鬼地方连个导航都没有，没星图咱们就得在这片坟地里瞎转悠一辈子！”
“是，老板！”
“收到，老板！”
于是乎，这片刚刚经历了神级大战，还弥漫着肃杀之气的战场，画风再次发生了180度的突变。
原本应该上演的胜利者巡游，瞬间变成了一场热火朝天的“废品回收”和“拆迁现场”。
王铁柱带着一帮同样财迷心窍的剑修长老，驾驶着那些用盘古机甲零件拼凑出来的简易机甲，如同黄蜂过境，浩浩荡荡地扑向了那些还冒着烟的战舰残骸。
“哎哟我去，兄弟们快看！这个曲率引擎的稳定器还是好的，九成新！快，拆了带走！”
“卧槽！这块装甲板是高纯度振金混合中子星材料的？发财了发财了！别撬了，直接把这块船体都给我切下来！”
“老板！老板！我这儿捞到一个完整的逃生舱，里面好像有个活的外星妞儿，长得还挺带劲，有四条胳膊！要不要抓回去当压寨夫人……啊不，当俘虏研究研究？”
而在电子信息层面，曾璇更是如入无人之境。失去了主控AI和能源供应的母舰防火墙，在她这位“玄学黑客”面前，就跟没穿衣服的小姑娘一样，毫无秘密可言。
“老板，搞定了！完整版第四悬臂的星域图，精确到每一个贸易航道和资源点！还有……咦？这是什么玩意儿？”曾璇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和八卦，“我好像不小心黑进了‘猎人’的私人加密日志……我的天，这里面怎么还有他在某个星际交友网站上的聊天记录？他的网名……竟然叫‘寂寞的收割者’？他还给一个长着触手的女外星人发了自己的腹肌照？？”
“噗——”正在喝水恢复的李啸，一口水直接喷在了面前的全息屏幕上。
“咳咳咳！别管他那点破事了！这叫啥，铁汉柔情嘛！”李啸擦了擦嘴，强行挽尊，“赶紧的！下载星图和安全的跃迁坐标！此地不宜久留，刚才动静太大，万一引来更高级别的大佬或者收割者的援军，咱们就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十五分钟后。
满载而归的方舟·星辰号，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所有的机甲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此时的方舟虽然外表看起来依然狰狞霸气，但要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它的甲板上、货仓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金属零件、能量管道和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活像一个刚刚扫荡完一片小区的星际收破烂的。
“目标已锁定：混乱星域——千星之城。”曾璇在控制台上敲下了最后一个指令，汇报道，“跃迁引擎充能完毕。预计三分钟后抵达跃迁窗口。”
“好！”李啸缓缓站起身，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了他们新生，也差点将他们彻底埋葬的死寂星渊。
“再见了，各位老铁。”他对着屏幕上那些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收割者驱逐舰挥了挥手，“这次招待不周，下次有机会，欢迎来我的地盘做客。记得，一定要带足了钱再来。”
“跃迁！”
“嗡——！”
方舟·星辰号的周围，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扭曲，随后，整艘巨舰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瞬间消失在了茫茫星海之中，只留下一道长长的、久久不散的能量尾焰。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那艘几乎已经完全报废的“送葬者”母舰的残骸最深处。
一间充满了刺鼻焦煳味和电火花的紧急逃生舱内。
一只满是暗红色鲜血和黑色机油的、半机械化的手，艰难地从一堆扭曲的金属废墟中伸了出来，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按在了逃生舱内一个不断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紧急按钮上。
是“猎人”。
他还没死。
但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之前那身为高等文明审判者的威风。他身上那套漆黑的外骨骼装甲碎裂了一半，露出了下面惨白的皮肤和大量暴露在外的、滋滋作响的机械义体。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神涣散，但就是在那涣散的瞳孔深处，一抹比星渊黑洞还要深邃的怨毒和不甘，正如同鬼火般疯狂燃烧。
“目标……危险等级……提升至……SSSS……”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沙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舱室内回荡，如同恶鬼的诅咒。
“向……最高议会……请求……启动……‘天灾’计划……”
“不惜……一切代价……抹杀……‘方舟·星辰号’……”
随着那个代表着最高警报的红色按钮被重重按下，一道肉眼完全不可见的量子通讯波束，穿透了死寂星渊的重重空间阻隔，向着宇宙的最深处，那个收割者文明的核心大本营，悍然飞去。
与此同时，在距离死寂星渊数万光年之外。
一片被无数文明称为“流亡者天堂”、“法外狂徒乐园”的混乱、繁华、罪恶与机遇并存的特殊星域——千星之城。
这里没有统一的政权，只有最原始的丛林法则。无数由霓虹灯构成的巨大星环取代了恒星，将这片黑暗的宇宙空间照耀得如同不夜城。巨大的、光怪陆离的全息广告牌在真空中闪烁着，推销着从违禁药品到雇佣杀手的各种“商品”。
在千星之城最外环，也是最底层的一颗人造星球上，一家名为“老地方”的破旧酒馆里。
一个留着花白胡子、正在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慢悠悠擦拭着酒杯的独眼老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仿佛穿透了酒馆肮脏的天花板，看向了星空的某个方向。
“起风了啊……”
老头放下酒杯，喃喃自语，那只独眼中闪过了一丝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深邃如海的光芒。
“又有新的‘怪物’，要一头闯进这个大染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