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深渊并非绝对的死寂，尤其是当你刚刚从一场把恒星当烟花放的战争中逃出来的时候。
“嗡——！”
伴随着空间折叠引擎发出的最后一声类似于老牛反刍般的低鸣，方舟·星辰号像是一个被这片宇宙强行呕吐出来的异物，跌跌撞撞地挤进了实体空间。
舷窗外的景象瞬间从光怪陆离的流光变成了某种浑浊的铁灰色。
“这就是千星之城？咋看着跟个巨型垃圾场似的？”
王铁柱把大脸贴在驾驶舱的特种玻璃上，哈出一大片白雾。他使劲擦了擦，眼前的景象并没有变得更清晰——到处都是漂浮的金属残骸、闪烁着故障红光的废弃卫星，以及远处那个由无数个环形结构嵌套而成的庞大星体。
那星体就像是一个患了严重增生病的钢铁巨兽，无数管道、甲板、违章建筑像肿瘤一样层层叠叠地堆砌在一起，霓虹灯光在污浊的气体云中晕染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
李啸坐在舰长椅上，脸色苍白得像刚刷了一层大白。他揉了揉还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种跨越数千光年的晕眩感让他想吐，但胃里除了前天吃剩的辟谷丹残渣，啥都没有。
“准确地说，这里是千星之城的外围，贫民窟星环。”古不言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根据星图数据库比对，这里是着名的‘三不管’地带，也是全宇宙最大的黑市销赃中心、通缉犯养老院以及……违禁品集散地。”
“听起来是个好地方。”李啸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既然是三不管，那咱们这种‘黑户’应该能混进去吧？”
“警告！前方侦测到高能锁定反应！”
古不言的机械音瞬间变得尖锐。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艘造型如同深海鮟鱇鱼一样丑陋、挂满了外挂装甲和补丁的巡逻艇，从一堆漂浮的太空垃圾后面窜了出来。
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死死地钉在了方舟的舰桥上。
“前面的飞船！立刻熄火！关闭护盾！接受检查！”
公共频道里传来一阵极其嚣张的喊话声，对方用的竟然是宇宙通用语，只是口音重得像是含着一口浓痰，“这里是红蝎子帮派辖区……不对，是星港卫队第109分队！赶紧把识别码（Id）亮出来！不然老子把你轰成渣！”
王铁柱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手里那根门板宽的狼牙棒“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嘿！我就纳了闷了，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帮瘪犊子是不是没挨过社会的毒打？老大，让我出去，我给他们松松骨！”
“松个屁。”李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想肉身抗激光炮，还是想让咱们这艘只剩下15%能量的破船再漏几个风？”
“那咋整？咱们哪来的Id？”王铁柱挠了挠头皮，一脸憋屈。
李啸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三艘气势汹汹的巡逻艇。对方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但炮口充能的光芒可不是假的。
“滋滋……前面的，聋了吗？三秒钟内不回复，直接开火！”
“古老，翻译同步了吗？”李啸整理了一下衣领，即便身上的法袍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但他还是端出了那副掌门人的架势。
“同步完毕。”
李啸接通了通讯频道，脸上瞬间挂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语气淡漠得仿佛在看一群蝼蚁：“这里是……‘昆仑’号科考舰。我们遭遇了亚空间风暴，导航系统受损，误入贵宝地。”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科考舰？哈哈哈！大哥你听见没？这年头还有开着这种金灿灿的古董船出来科考的？这造型，怕不是从哪个坟堆里挖出来的棺材吧？”
那个粗鲁的声音再次响起：“少特么废话！没Id是吧？那就是偷渡！按规矩，船扣下，男的去矿坑挖煤，女的……嘿嘿，送去‘极乐坊’抵债！”
李啸眼神一冷。
“老大，他想睡咱嫂子！”王铁柱这回是真的炸了，浑身肌肉暴起，骨节捏得嘎嘣响，“这能忍？这要是能忍，我王铁柱以后名字倒着写！”
一直安静站在李啸身后的冷月凝，此刻缓缓抬起了眼帘。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虽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溢出，但驾驶舱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十几度，玻璃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霜。
“别急。”李啸按住冷月凝的手背，掌心的温热让她眼中的杀意稍稍退去了一些。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李啸低声说道，随即又苦笑了一声，“虽然咱们现在没钱。”
他在储物戒指里翻找了一阵。灵石？这地方肯定不认。法宝？拿出来这帮土鳖也不识货，反而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角落里一块黑漆漆、还在冒着丝丝寒气的金属残片上。
那是之前大战时，从收割者母舰上崩落的一块外壳装甲。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上面残留的规则之力和高维材料特性，依然让它重得像座小山。
“古老，把这东西通过货运通道弹射出去。”李啸掂了掂手里的残片，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就当是给这帮乡巴佬交的‘过路费’。”
“老大，那可是好东西啊！要是能不能熔了做俺的棒子……”王铁柱一脸肉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呸，舍不得垃圾进不了城。”李啸一挥手。
太空中，方舟腹部的舱门微微开启，那块不起眼的黑色金属片被缓缓推了出去，飘向对面的巡逻艇。
“这是啥？这就是你们的过路费？”巡逻艇上的独眼队长看着全息屏幕上那个黑乎乎的玩意儿，一脸嫌弃，“拿块破铁来糊弄老子？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给我轰……”
“滴滴滴——！！！”
话音未落，巡逻艇内的警报声突然凄厉地响了起来，红灯疯狂闪烁。
“警报！警报！检测到极高能级反应！检测到反物质湮灭波动！检测到未知高维辐射！”
负责扫描的操作员吓得脸都绿了，手里的营养膏直接挤到了裤裆上：“队……队长！这玩意儿……这玩意儿的能量读数爆表了！这一小块……就能把咱们整个分队炸上天！”
“什么？！”独眼队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反物质？高维辐射？这特么是什么神仙垃圾？”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块静静漂浮的黑色残片，冷汗顺着那只独眼的眼罩缝隙往下流。在千星之城混了这么多年，他虽然没文化，但眼力见还是有的。能随手把这种带有毁灭性力量的材料当垃圾扔出来的船……
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偷渡客。
甚至可能不是这个维度的文明！
“这是一个警告。”李啸那冷漠的声音适时地再次响起，“这点‘特产’，算是给各位买茶喝的。如果还要Id……我不介意让你们看看更劲爆的。”
独眼队长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他看着那艘造型古朴、看似破败却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的金色飞船，脑补了一出“高等文明落难皇子微服私访”的大戏。
“别！别介！”独眼队长的语气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谄媚得像是见了亲爹，“误会！都是误会！原来是……咳，高贵的科考船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他一巴掌拍在操作员脑袋上：“还愣着干嘛！赶紧把那块……那位大人赏赐的宝物收起来！小心点，别炸了！”
巡逻艇迅速用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捕获了那块残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接生。
“那个……昆仑号是吧？既然是意外迷航，那规矩咱们都懂。”独眼队长搓着手，在频道里压低声音说道，“走‘灰色通道’104号闸口，那是咱们卫队的内部通道，没人查Id。不过进城之后……您几位最好低调点，最近城里不太平。”
“多谢。”李啸淡淡回了一句，随后切断了通讯。
“呼……”
通讯一断，李啸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好险，差点就只能硬闯了。”
“老大，你刚才那装波的样子，真有几分那个什么……影帝的风采！”王铁柱竖起大拇指，“那帮傻缺真信了？”
“他们信的不是我，是力量。”李啸看着窗外那些缓缓让开道路的巡逻艇，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在任何世界，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刚才那块残片，足够他们琢磨半年的。”
方舟缓缓启动，尾部的喷射口喷出一道幽蓝色的火焰，滑过那些狰狞的巡逻艇，驶向那个充满未知与混乱的巨大星环。
“准备降落吧。”李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看向身边的冷月凝，“月凝，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见识一下，这个所谓的‘高等文明’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冷月凝微微点头，目光清冷：“只要你在，哪里都一样。”
李啸心中一暖，刚想说两句煽情的话，旁边的王铁柱突然大叫一声：“卧槽！老大你看那是什么？那广告牌上的娘们儿咋有三只眼睛？还在对我抛媚眼！”
李啸：“……”
那一瞬间的温情气氛荡然无存。
“闭嘴！那是义眼促销广告！”
方舟穿过厚重的酸雨云层，下方的千星之城贫民窟，终于露出了它狰狞而又迷幻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