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坟场的苍穹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铁灰色,像是一块发霉的抹布罩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但今天,这片死寂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低频震动打破了。
这种震动不是来自地壳,而是来自空气,来自每一颗悬浮在半空中的锈蚀微粒。
李啸站在“方舟号”全新的舰桥上,脚下的金属地板传来一种类似心跳的律动——那是“天工”遗留的顶级动力炉正在进行冷启动前的最后预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臭氧、高标号冷却液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泥土腥味?
“老李,别在那深呼吸了,这味儿是我刚搬上来的土。”
王铁柱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炸出来,背景音里还有重物落地的哐当声和某种大型牲口的哼哧声,“我说,咱这飞船是不是改得有点太‘农家乐’了?杰克那洋鬼子非要在动力室旁边种树,说是什么‘生态循环’,我看就是想偷懒不干活!”
李啸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在面前的全息操作台上划过,看着一项项数据亮起绿灯。
现在的“方舟号”,早已经不是当初那艘只会狂轰滥炸的战舰了。在吞噬了锈蚀领主的老巢、扒光了机械坟场最精华的生产线之后,它现在更像是一座……披着装甲的移动城市。
“铁柱,那不是普通的树。”李啸看着舰体中央区域的监控画面。
画面中,一株散发着莹莹绿光的幼苗正静静地矗立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穹顶之下。它的根系并没有扎入土壤,而是直接插入了飞船的能量导管中,随着呼吸般的明暗闪烁,将一股股淡绿色的生机泵入整艘钢铁巨兽的血管里。
那是“世界树”的幼苗。
而在树苗的阴影下,安置着一口半透明的水晶棺。棺内注满了维持生命体征的琥珀色凝胶,冷月凝就静静地悬浮其中,双目紧闭,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那股黑气已经被世界树的生机压制到了极限。
李啸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留了足足三秒,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但随即又绷得更紧。
“那是月凝的‘氧气瓶’,也是我们全船人的命。”李啸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铁柱,你要是敢在那棵树上刻‘到此一游’,我就把你挂在舰首当撞角。”
“……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吗?”王铁柱心虚地嘟囔了一句,随即便是一声惨叫,“哎哟卧槽!吞吞!把那块特种合金吐出来!那是给陈默做备用腰子的,不是给你磨牙的!”
频道里一阵鸡飞狗跳。
李啸揉了揉太阳穴,这就是他的船员。一群看起来不靠谱,但在关键时刻能把命交给你的混蛋。
“主控脑,汇报装载进度。”李啸敲了敲扶手。
“滋……滋……”
舰桥的主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后一张巨大的、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脸”浮现出来。这张脸五官立体,却透着一股浓浓的金属质感,眼神里带着三分讥笑七分欠揍。
是陈默。
或者说,现在的陈默,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依附于机器人的数据体,他利用“天工”遗留的液态记忆金属和量子核心,将自己彻底“格式化”进了方舟号的主机里。
现在的他,就是方舟号的灵魂。
“装载进度99.9%。”陈默的声音不再是从某个破喇叭里传出,而是直接在舰桥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带着一种环绕立体声的压迫感,“‘火种’舱室已封闭,温控系统正常,深层休眠诱导已完成。一共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一个‘包裹’,全部签收完毕。”
李啸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丝沉重。
所谓的“包裹”,是联盟最后的希望。
这三万多人,涵盖了物理学家、生物学家、顶尖工程师,甚至还有保存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老手艺人。他们被注射了特殊的休眠剂,像是一排排冷冻的金枪鱼一样,整齐地码放在方舟的最深处。
如果不带上他们,李啸此行或许会轻松很多。但他知道,寻找“热寂”的解法不仅仅是为了救冷月凝,更是为了给这个逐渐走向死亡的宇宙找一条出路。如果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活着到达彼岸,那这种拯救毫无意义。
文明,需要传承。
“另外,”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古怪,“那个星际税务局的催债舰队,距离我们还有三十分钟航程。雷达显示,他们这次带了重家伙,好像是‘恒星级资产冻结锁’。”
“冻结锁?”正走进舰桥的杰克·也就是那个整天满身油污的机械师,手里拎着一把比他人还大的扳手,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帮吸血鬼,除了会用法律条文恶心人,也就这点本事了。头儿,要不要给他们留个纪念?”
李啸走到巨大的落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荒凉的金属废墟。
这里曾是一个辉煌文明的坟墓,现在,他们扒光了坟墓里的陪葬品,要去做一件更疯狂的事。
“没时间陪他们玩过家家了。”李啸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挂在胸口的那枚看似普通的骨片——盘古指骨。指骨此刻正微微发烫,指向星图上一片漆黑的虚无区域。
那是已知星图的边界,也是所有探险者的禁区。
“全舰通告。”李啸按下广播键,声音传遍了飞船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底层的动力室和外挂的防御塔。
“我是李啸。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是被我骗上来的,有些人是为了躲债,还有些人……”他顿了顿,想到了那三万多个沉睡的火种,“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我们即将前往的地方,星图上没有标注。那里没有补给站,没有信号塔,甚至可能连物理法则都不存在。我们是带着‘祖坟’去流浪的疯子。”
王铁柱在频道里插嘴:“哥,别说得这么瘆人行不?你就说咱们是去吃自助餐的,只不过路稍微远点。”
李啸没理他,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瞳孔深处仿佛有点燃的火焰在跳动:“检查所有舱门。锁死所有逃生通道。”
“哎?”王铁柱愣住了,“不是,哥,锁死逃生通道是几个意思?万一……”
“没有万一。”
李啸猛地一挥手,动作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我们要去的地方,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给自己留后路的人,走不到终点。”
“陈默!”
“在,老板。”陈默的声音瞬间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启动‘创生引擎’。目标坐标:星区Z-999,叹息之墙。”
“明白。”
随着指令下达,方舟号内部传来一声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咆哮。
这艘飞船的引擎并非传统的核聚变或反物质炉,而是李啸结合了“天工”的折叠空间技术与“世界树”的生命能量,独创的混合动力系统。
舰尾的喷口并没有喷出刺眼的等离子火焰,而是喷涌出一股混沌的、如同水银般黏稠的灰色光流。这股光流接触到空间的瞬间,并没有产生推力,而是直接将飞船后方的空间“融化”了。
由于空间被融化,前方产生了巨大的引力势能,方舟号就像是从悬崖上跳下去的石头,瞬间突破了常规物理的加速度极限。
“警告!过载警报!惯性阻尼器达到峰值!”
舰桥内红灯狂闪,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将自己死死按在座椅上。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头大象坐在了胸口,连眼球都被压得生疼。
“我……我草……”王铁柱的声音被挤压得变了形,“我的……红烧肉……罐头……要被压扁了……”
“闭嘴,咬住舌头!”杰克大吼道,双手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舞动,平衡着引擎的输出功率,“头儿!空间结构太脆弱了,我们可能会直接撕裂出一个虫洞!”
“那就是我要的!”李啸盯着前方迅速扭曲的星光,双手死死抓着操纵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点点繁星正在迅速拉长,变成了一条条绚丽的光带,最后连光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再见了,皮搋子。”李啸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告别过去的自己,还是告别那个充满了市侩与算计的旧世界。
突然,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刺耳的杂音。
“这里是星际税务局第三稽查舰队!前方船只‘方舟号’,你们正在非法穿越星际边境!立即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
那声音充满了官僚主义的傲慢,但在方舟号狂暴的能量力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陈默,给他回个话。”李啸冷冷一笑。
“好嘞。”
几秒钟后,追在屁股后面的税务局舰队收到了一条全频道广播。
那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画面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字体还是最土的那种宋体加粗,红底黄字,充满了乡镇企业的风格:
【能不能追上我,看你充没充VIp。——另外,欠费停机,概不退款。】
还没等税务局的长官气得摔杯子,方舟号尾部的混沌光流猛地膨胀,瞬间吞没了飞船的轮廓。
没有什么爆炸,也没有什么闪光。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方舟号凭空消失了。只留下原本所在的坐标点上,空间如同镜面般破碎,产生了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裂痕,将紧追而来的两艘税务局护卫舰吸得失去了平衡,像陀螺一样撞在了一起。
……
当眩晕感消退,李啸感觉自己的胃像是被那个叫吞吞的小家伙当成了蹦床。
他干呕了两声,艰难地抬起头。
窗外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熟悉的星空,也没有任何星云的色彩。
前方,是一堵墙。
一堵横亘在宇宙尽头,上下左右都看不到边际的灰色雾墙。它就像是一道伤疤,将已知的世界和未知的恐惧硬生生切开。
这道墙并没有实感,它像是在不停地蠕动、翻滚。偶尔有几块陨石飘进雾气里,瞬间就失去了踪影,连一点波澜都没激起。
“这就是……叹息之墙?”艾琳娜的声音有些颤抖。作为精灵族(虽然是半吊子),她对自然能量的感知最敏锐。她能感觉到,那道墙里没有“自然”,只有“终结”。
李啸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盘古指骨在微微震颤,那是遇到同类气息的反应。
“没错。”李啸看着那片灰雾,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咱们到了。门就在这儿,剩下的,就是踹开它。”
王铁柱从地板上爬起来,揉着屁股凑到窗前,瞪大牛眼看了半天:“哥,这哪是墙啊?这不就是咱们村口那个大澡堂子刚开门时的蒸汽吗?我说,咱们是不是得买票?”
李啸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去,检查一下火种舱的那些‘老祖宗’有没有被刚才的过载震醒。要是醒了一个,我就把你塞进去替他睡。”
“得令!”王铁柱一听要被冻成冰棍,立刻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李啸转过身,看着舰桥上神色各异的众人。
“各位,”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欢迎来到世界的尽头。从现在开始,把你们学的物理常识都忘了吧。因为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
他指了指窗外的灰雾。
“是神都不敢涉足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