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悬停在“叹息之墙”前,像是一只面对着沙尘暴的蚂蚁。
那灰色的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进行着一种极为缓慢、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翻滚。它不反射任何雷达波,所有的探测信号发出去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回声都没有。
“光谱分析失败。”陈默的声音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没有热辐射,没有电磁反应。老大,这玩意儿根本不属于元素周期表上的任何东西。它更像是……一种‘擦除’的概念。”
“擦除?”杰克皱着眉,手里的扳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你是说黑洞那种?”
“不,比那更糟糕。”陈默在屏幕上投射出一个模拟模型,一只小白鼠被扔进灰雾模型中,“黑洞是把物质压缩到极致,但这东西……你看。”
模拟画面中,小白鼠进入灰雾后,并不是被撕碎或压扁,而是单纯地“变淡”了。先是毛发的颜色消失,变成了灰色轮廓,紧接着轮廓线条开始模糊,最后彻底融化在背景里,就像是用橡皮擦在素描纸上狠狠擦过一样。
“它不仅抹除物质,还在抹除‘定义’。”陈默总结道,“一旦进去,不管是钛合金还是你昨晚吃的韭菜盒子,都会变成同一种东西——无。”
王铁柱刚巡逻回来,手里抓着半个吃剩的压缩饼干,一听这话,脸都绿了:“啥玩意儿?进去就没了?那咱们还闯个屁啊!哥,要不咱们回去跟税务局拼刺刀吧?至少死在那还能留具全尸,运气好还能上个新闻联播。”
李啸没有理会铁柱的抱怨,他死死盯着那片灰雾。
他能感觉到,盘古指骨的震动频率越来越高,仿佛在催促他:进去!只有进去才能找到答案!
“不能退。”李啸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在每个人耳朵里,“税务局的舰队有空间锚,我们现在的能量储备不足以支持第二次超空间跳跃。回去就是坐牢,而那帮老家伙要是落到税务局手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甲板,那里沉睡着联盟最后的火种,“……会被切片研究,或者当成濒危动物展览。”
“那咋整?”王铁柱急了,“这前面是‘橡皮擦’,后面是‘手术刀’,横竖都是个死啊。”
“不是死局。”
李啸突然转身,大步走到舰长席坐下,双手如飞般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陈默,关闭所有物理护盾。把能量全部转移到‘核心数据库’上去。”
“你疯了?!”杰克瞪大了眼睛,蓝色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那是灰雾!物理护盾都没用,你还要裸奔进去?靠数据库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要给这团雾念诗,感化它?”
“某种意义上,你说对了。”李啸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他回想起在“天工”遗迹中看到的一段残缺记录。那个已经消亡的超级文明曾提到,这种灰雾是宇宙自我保护机制的一种,名为“法则剥离”。它会剥离一切不属于这个区域的规则。
想要通过,靠硬度是不行的。你越硬,它剥离得越快。
唯一能对抗虚无的,是“存在感”。
是文明的重量。
“听着,”李啸语速极快,“这团雾就像是一个得了健忘症的老人,它会忘记所有进入其中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我们不想被遗忘,就必须大声告诉它——我们在哪,我们是谁!”
“艾琳娜!启动世界树的‘精神共鸣’节点!”
“杰克!把联盟那个几百t的文化数据库、历史档案,甚至是王铁柱的私房钱账单,全部通过全频段广播给我轰出去!”
“啊?我的账单也要?”王铁柱捂住口袋,一脸肉痛。
“少废话!越是有生活气息的东西,越能证明‘存在’!”李啸怒吼道。
“方舟号,全速前进!撞进去!”
随着李啸一声令下,巨大的钢铁舰身微微一震,原本撑开的淡蓝色能量护盾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看不见、摸不着,但所有智慧生物都能感应到的奇异波动。
下一秒,方舟号一头扎进了灰雾之中。
“滋滋滋……”
舰桥内的灯光瞬间熄灭,只剩下应急红灯在疯狂闪烁。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袭上心头。
李啸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掌正在变得透明。他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的血管,但血管不是红色的,而是正在变成和窗外一样的死灰色。
“我的扳手……我的扳手怎么软了?!”杰克惊恐地大叫,他手里那把坚硬的特种钢扳手,此刻竟然像面条一样耷拉下来,还在不断滴落灰色的液滴。
“这是法则剥离!”陈默的警报声都变调了,“金属的‘坚硬’属性正在被剥夺!生物的‘实体’属性正在流失!老板,我感觉我的代码正在变成乱码!这感觉太糟了,就像脑子里进了水!”
“顶住!”李啸咬着牙,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快化了,说话含糊不清,“广播……别停!”
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
原本充斥着死寂的舰桥内,突然响起了声音。
不是警报声,也不是爆炸声。
那是……婴儿的啼哭声。
是街头小贩的叫卖声。
是情侣分手的争吵声。
是千军万马的厮杀声,也是老人在摇椅上哼唱的摇篮曲。
这是方舟号通过精神共鸣节点,将“文明数据库”里存储的亿万条音频、视频、记忆碎片,转化为了某种“概念波”,疯狂地向周围的虚无倾泻。
每一段声音,都是一个生命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每一个画面,都是这个宇宙中曾发生过的真实故事。
那灰色的雾气,在这股庞杂、混乱却充满了生命力的信息洪流面前,竟然退缩了。
就像是黑暗遇到了火光。
李啸看到,自己原本半透明的手掌,在一段“妈妈喊吃饭”的音频波纹扫过时,瞬间恢复了血色。杰克手里的“面条扳手”,在一段“工业革命蒸汽机轰鸣”的历史影像覆盖下,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有效!真的有效!”艾琳娜兴奋地尖叫起来,她原本尖尖的耳朵刚才都快消失了,现在正因为激动而通红,“这雾气怕‘故事’!它怕有意义的东西!”
“加大功率!”李啸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他猛地站起来,对着虚空挥舞着拳头,仿佛在指挥一场宏大的交响乐,“把咱们联盟五千年的历史都给我砸出去!让这该死的墙看看,什么叫文明的厚度!”
“王铁柱!你也别闲着!去对着广播喊麦!把你小时候偷地瓜被狗追的事都给我喊出来!”
“得嘞!”王铁柱这会儿也看明白了,这哪是打仗啊,这就是比嗓门、比故事啊!这可是他的强项!
他一把抓过备用麦克风,深吸一口气,用那一口地道的东北大碴子味儿吼道:“都给我听好了!老子叫王铁柱!六岁尿床,八岁偷看隔壁二丫洗澡……啊呸,这个划掉!十二岁那年,俺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随着王铁柱那充满了烟火气(和废话)的声音加入,方舟号周围原本已经快要凝固的灰雾,像是被开水烫过的雪一样,剧烈翻滚着向两边退去。
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薄膜笼罩在船体表面。那不是能量盾,那是“概念力场”。是由无数记忆和情感交织而成的“存在之衣”。
在这层薄膜的保护下,方舟号如同一把烧红的餐刀,狠狠地切开了这块名为“虚无”的黄油。
前方的灰色越来越淡,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的释放感正在酝酿。
“就要穿过去了!”陈默大喊,“检测到前方空间法则趋于稳定……等等,不对,是另一种极端的稳定!”
“不管是什么,冲过去再说!”李啸吼道。
轰——!
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爆鸣,方舟号猛地冲破了最后一层灰雾。
视野豁然开朗。
但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星光。没有银河。
甚至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窗外,是绝对的、纯粹的黑。就像是有人把墨水倒进了眼睛里。
而在仪表盘上,所有的温度读数瞬间归零。不是零度,是绝对零度。
“这就是……静谧之海?”李啸喘着粗气,看着窗外那令人绝望的黑暗。
刚才的沸腾、喧嚣、生命力,在这一瞬间仿佛都被冻结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哥……”王铁柱的声音有些哆嗦,这次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冷。那种冷不是衣服能挡住的,“这里……咋这么安静呢?连个鬼影都没有?”
李啸没有回答。他看着控制台上,代表冷月凝生命体征的那条曲线,在进入这里的瞬间,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我们到了。”
李啸低声说道,声音在这死寂的舰桥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是宇宙热寂的预演场。也是我们要找答案的地方。”
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
“陈默,开启声呐。不是物理声呐,是用刚才的‘概念波’做探针。”
李啸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两把火炬。
“这地方虽然黑,但只要我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就没人能把我们抹去。”
“继续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