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刚刚结束折跃，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种令人窒息的失重感就笼罩了全舰。
这种失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漂浮，而是一种灵魂被抽离的错觉。就像是你做梦梦到从悬崖上掉下来，心脏猛地一缩，但那个“掉落”的过程被无限拉长了。
“警告！空间曲率异常！我们被锁定了！”
陈默的声音不再是那种从容的电子合成音，而是充满了电流的杂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老板！周围的引力系数……是个无穷大！仪表盘爆表了！”
李啸猛地抬头看向全息屏幕。
此时的方舟号，悬浮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之中。而在他们正前方，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圆球。
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看到黑色，本该是不可能的。但这个圆球黑得太纯粹了，它不仅不反光，甚至连周围的光线、视线，甚至连探测器的雷达波都被它贪婪地吞了进去。
在这个黑球的周围，环绕着一圈极其黯淡的紫色光环。那不是吸积盘，那是被撕碎的时空残渣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虚无之主。
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它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视界。
“这哪是黑洞啊……”王铁柱趴在舷窗上，手里还抓着那一小把没来得及打包的金粉，脸上的肥肉在不住地颤抖，“这分明就是个宇宙的大下水道口！咱们这是要被冲下去了？”
“闭嘴！”李啸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抓着操纵杆，“全速脱离！奇点引擎最大功率！反向喷射！”
方舟号尾部的引擎喷口瞬间亮起，那是比恒星还要耀眼的白光。进化后的奇点引擎爆发出了恐怖的推力，足以在大气层内把一颗星球推得像陀螺一样转。
然而，方舟号纹丝不动。
不，它在动。它在被那个黑球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吸过去。
“没用的……”艾琳娜跪坐在地上，双手按着额头，表情痛苦万分，“它在说话……它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它说什么？”杰克焦急地问道，手里的扳手都在哆嗦。
艾琳娜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生机的绿色眼眸此刻一片灰暗，嘴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
“多余。”
轰——！
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波瞬间横扫全舰。
那不是物理攻击，那是“概念抹除”。
虚无之主并不憎恨方舟号，它只是觉得方舟号是个“错误”。在这个原本应该归于死寂、归于平等的静谧之海里，方舟号这个充满了高能反应和生命活力的东西，就像是白纸上的一个污点，必须被擦掉。
“噗！”
李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感觉自己的意志正在被一股巨大的橡皮擦强行擦除。脑海中无数的记忆开始模糊——他是谁？他在哪？他为什么要反抗？
“别睡！都给老子醒醒！”李啸狠狠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找回了一丝清明。他看着周围，杰克已经瘫软在控制台上，王铁柱正流着口水翻白眼，就连数据形态的陈默，全息影像也在不断地崩溃重组。
只有艾琳娜还在坚持，但她身体周围的世界树虚影正在片片凋零。
“老板……物理规则……失效了。”陈默艰难地汇报道，“我们的引擎在空转。这里的空间是向内坍塌的，无论我们往哪个方向飞，终点都是它的嘴里。”
“那就用不讲道理的招数！”
李啸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抹掉嘴角的血迹。他的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
“因果律武器！陈默，给我锁定它！把它给我删了！”
“不行啊老板！”陈默惨叫，“因果律打击需要消耗‘存在值’。对方的质量太大了！如果强行删除它，代价是我们整艘船连同里面的所有人都得陪葬！这是一换一的买卖！”
“一换一也比被吃掉强！”李啸吼道。
“不行！”艾琳娜突然尖叫一声，那声音尖锐得刺破了凝滞的空气，“不能同归于尽！我们背负着什么？我们背负着整个文明啊！如果我们死了，联盟就彻底没了！”
李啸动作一僵。
是啊。这艘船上不光有他们几个人。
在方舟号的深处，那数万个火种舱里，沉睡着联盟最后的希望。那里有科学家、有艺术家、有孩子、有冷月凝……
如果同归于尽，那之前的牺牲、龙舟的传承，全都成了笑话。
“那你说咋整？！”王铁柱突然蹦了起来，虽然脸色惨白，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让俺下去跟它单挑？俺这一百八十斤肉够它塞牙缝吗？”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它想吃掉我们的‘意志’，因为它本身就是‘虚无’。它最怕的不是能量，而是‘存在感’。”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记，那是精灵族最高阶的禁术——心灵链接。
“李啸，这艘船不只是我们的。它是那三万六千名沉睡者的梦。”
“把他们……叫醒。”
李啸一愣：“叫醒？在这个鬼地方叫醒他们，瞬间就会被熵增弄死！”
“不是叫醒肉体，是叫醒灵魂！”艾琳娜大声喊道，身后的世界树虚影突然爆发出一股刺眼的翠绿光芒，“世界树可以连接所有火种舱的脑波接口。让他们在梦中醒来！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让他们……帮我们推一把！”
李啸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虽然是艘科技飞船，但在世界树和盘古之力的加持下，它早就变成了唯心主义的战舰。
意志即力量。
“陈默！授权开放所有火种舱的深层潜意识接口！链接目标：艾琳娜！”
“这很危险！如果那三万人里有人做了噩梦，这股情绪会反噬我们的！”陈默虽然嘴上警告，但手上的动作快得像闪电，“正在建立神经元网络……链接进度30%……70%……100%！”
“艾琳娜！看你的了！”
艾琳娜闭上双眼，身体悬浮在半空。世界树的根须穿透了甲板，深入到方舟号腹地的火种舱区。
下一秒，一种奇异的声音在李啸的脑海中响起。
那不是一个声音，那是几万个声音汇聚成的洪流。
有婴儿的啼哭，有老人的叹息，有战士的怒吼，有情侣的低语。
【……这里是哪里？好冷……】
【……我不甘心……我的家……】
【……我们要活下去……活下去……】
这些原本散乱的、处于深层睡眠中的潜意识，在世界树的引导下，逐渐汇聚成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生。
那是生命面对死亡时，最本能、最狂暴的咆哮。
“嗡——”
方舟号剧烈震颤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引力，而是因为内部爆发出的精神风暴。
原本银白色的舰体，突然浮现出无数张面孔的光影。那不是鬼魂，那是三万六千名船员的灵魂投影。
“抓住了！”艾琳娜猛地睁开眼，双眼中喷射出两道实质般的金光，“李啸！这股力量……给你！”
她双手猛地指向舰长椅上的李啸。
李啸感觉自己像是一瞬间被塞进了一颗恒星。那庞大的、炽热的、充满了七情六欲的意志洪流，顺着某种玄妙的通道，狠狠灌入了他的体内。
痛！
痛彻心扉！
但他不能倒下。他必须作为这股洪流的导管，将它们注入引擎。
“啊啊啊——！”
李啸仰天长啸，浑身的血管暴起，皮肤上渗出细密的血珠。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他是这三万人的集合体。
他感受到了那个失去双腿的老兵想要站起来的渴望。
他感受到了那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想要复仇的愤怒。
他感受到了冷月凝……那份想要再见他一面的执念。
“这就是……存在的重量！”
李啸猛地握住操纵杆，将那股足以撑爆星球的意志力，全部压进了奇点引擎的燃烧室。
“给老子……动起来！！！”
“轰隆——！！！”
方舟号尾部的光焰变了。不再是白光，也不是蓝光，而是变成了五彩斑斓的极光。那是情绪的颜色，是灵魂的颜色。
在这股唯心力量的推动下，物理法则开始扭曲。
原本不可一世的虚无之主，突然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那圈紫色的吸积盘剧烈震荡，那股无解的引力锁链，竟然被崩断了一根！
“有门儿！”王铁柱兴奋得直拍大腿，“这帮睡着了的兄弟们劲儿真大！这就是传说中的起床气吗？太猛了！”
“别贫了！趁现在！”杰克大吼，“引力井出现缺口！方位120！只有三秒钟！”
“三秒钟？足够了！”
李啸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个缺口。
“陈默！把所有的能量，包括生命维持系统的备用能源，全部梭哈！别给自己留后路！”
“明白！梭哈是一种智慧！”
方舟号发出了一声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咆哮。它化作一道彩色的流星，顶着足以撕碎中子星的潮汐力，逆流而上。
近了。更近了。
虚无之主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它周围的空间开始疯狂坍塌，试图重新封锁那个缺口。
“想关门？问过我手里的家伙没？”
李啸松开一只手，虚空一抓。
方舟号的主炮——那门融合了“因果律”属性的超级武器，自动调转炮口。
这一次，不需要消耗生命值。因为此时此刻，这艘船上汇聚的三万个灵魂，就是最强大的因果。
“我们存在，所以你有罪。”
李啸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开炮！”
一道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波动从炮口射出。它没有光影效果，因为它直接打击的是“概念”。
前方那正在闭合的空间缺口，像是被按下了撤销键，硬生生地停住了，然后诡异地重新张开。
方舟号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瞬间，像是一颗钉子，狠狠扎进了那个缺口，然后……
穿透！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引力消失了。压迫感消失了。
方舟号像是冲破水面的鱼，猛地跃入了一片全新的空间。
身后，那个恐怖的虚无之主并没有追上来。它依然悬浮在那里，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困惑。在这个只有死寂的世界里，它第一次见识到了名为“生命”的奇迹。
“活……活下来了？”
王铁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他的绷带都浸透了，“妈呀，刚才那一瞬间，俺感觉像是被几万个人踩着脑袋跑过去了……脑瓜子嗡嗡的。”
李啸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活下来了。”
“而且……我们好像到了。”
他抬起沉重的手指，指向舷窗外。
在那里，在静谧之海的尽头，有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既无限小，又无限大。它不刺眼，却照亮了每个人的心底。
那是奇点。
那是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