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温泉·男汤内。
男汤在女汤的另一侧，结构类似，但池子稍大些。
同样靠山，有温泉水从石缝流出。
李纯一个人泡在池中。
水温很舒服，热量渗入四肢百骸，缓解着肌肉的酸痛和经脉的滞涩。
他仰头靠在池边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金丹虚影的运转。
战斗的消耗在缓慢恢复，眉心的诅咒印记痛感减弱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这里的灵气确实浓郁，而且性质温和，非常适合疗伤。
但他的心并不平静。
哈迪斯的最后通牒，三天后的决战，驹王镇的安危，四女的伤势和消耗……还有他自己体内那个正在缓慢变化的东西。
在摧毁阵眼时，他感觉到金丹虚影震动了一下。
不是受损，是某种共鸣。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在苏醒。
是诅咒被进一步转化了？
还是他的境界在压力下有所提升？
他说不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需要变强。
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在三天后面对哈迪斯的投影，甚至本体时，有保护所有人的能力。
“炼炁化神……”
他低声喃喃。
他现在是炼精化炁巅峰，离下一个大境界只差临门一脚。
但这“一脚”很难跨。
从炼精化炁到炼炁化神是质的飞跃，是从“凝聚自身”到“沟通天地”的跨越。
需要契机，需要领悟，也需要积累。
他积累够了，在之前昏迷的时间里，在苏醒后的修炼中，在每次战斗的感悟中。
领悟也有了，对阴阳的理解，对道法的运用，对“圆满”境界的追求。
只差一个契机。
一个让他突破瓶颈，踏入新境界的契机。
会是什么？
生死战斗？
情感触动？
还是某种外力的刺激？
他不知道。
“哗啦——”
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睁开眼，看见池边站着一个人。
是莉雅丝。
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的浴衣，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
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壶清酒和两个小酒杯。
“方便吗？”
她问，声音在夜色中很轻。
“嗯。”
李纯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莉雅丝走下池子，将托盘放在水中的一块平坦岩石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们呢？”
李纯问。
“在休息。”
莉雅丝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
“朱乃在检查团扇的损伤，爱西亚在整理草药，小猫在警戒。”
“我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你。”
李纯接过酒杯。
酒是温过的，入口醇香，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一丝甜味。
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散开，暖洋洋的。
两人沉默地喝了几口酒。
温泉的水汽在夜色中升腾，星光透过雾气洒下朦胧的光。
“李纯。”
莉雅丝突然开口。
“嗯？”
“三天后……我们会赢的，对吧？”
李纯转头看她。
莉雅丝也看着他，红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但也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几乎看不见的不安。
“会。”
他回道，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必须赢。”
李纯说，
“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我们会赢。”
莉雅丝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优雅从容的笑，是带着点疲惫但很真实的笑。
“你说得对。”
“没有别的选择。”
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新倒满。
“李纯，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
莉雅丝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着酒杯，指节微微发白。
她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鼓足勇气。
最终，她抬起头直视李纯的眼睛。
“我喜欢你。”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温泉里清晰得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李纯愣住了。
他知道莉雅丝对他有好感，但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我……”
“先听我说完。”
莉雅丝打断他，声音很轻，但能听出一丝颤抖，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突然，或者觉得……不合适。”
“但三天后我们要面对什么谁也不知道。”
“所以有些话我不想等到没机会说的时候再说。”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你能净化诅咒，不是因为你的道法有多强，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或者镇子。”
“是因为你是李纯，是因为你会在危险时挡在我们前面，是因为你会在我们迷茫时给我们方向，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着的可能性。”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依然坚定。
“我不想当什么完美的吉蒙里家继承人，不想整天算计权力和利益。”
“我想和你一起保护这个镇子，保护这些我在乎的人。”
“想和你一起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放下酒杯，伸手握住李纯放在池边的手。
“所以，给我一个机会。”
“也给……她们一个机会。”
李纯的手僵了一下。
他听懂了“她们”的意思。
“你都知道了？”
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嗯。”
莉雅丝点头，
“朱乃，爱西亚，小猫……她们的心意我都知道。”
“而且，我也接受了。”
她握紧他的手，掌心很暖，带着温泉的热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这个世界，强大的男性拥有多位伴侣并不罕见。”
“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意，是否能互相理解、支持、陪伴。”
“我能做到，她们也能做到。”
“所以……你愿意接受吗？”
李纯看着她，看着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红眸。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她话语中的真诚，也能感觉到她平静外表下那颗紧张不安的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犹豫，不是拒绝，是需要时间消化。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但又仿佛早有预兆。
从昏迷时的守护，苏醒后的关心，修炼中的互助，战斗中的并肩……四女的心意他其实早有察觉，只是一直在回避，在拖延。
因为他的来历，因为未来的不确定。
但现在，莉雅丝把一切摊开了。
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面对。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现在回答。”
莉雅丝松开手，重新拿起酒杯，笑容变得轻松了些，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至于你的回答……等你想好了再说。”
“三天后也好，或者其他什么时候都可以。”
她仰头喝完第二杯酒，然后站起身。
“温泉泡太久也不好。”
“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继续恢复和修炼。”
她端着托盘离开，走到池边时停顿了一下，回头。
“晚安，李纯。”
“晚安。”
莉雅丝的身影消失在竹篱后。
李纯一个人坐在池中，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久久没有动。
......
李纯泡完温泉回到主屋时，其他人已经休息了。
和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自己的被褥上坐下，却没有睡意。
莉雅丝的告白还在耳边回响。
那直接、坚定、不带任何伪装的话语，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需要整理思绪。
但刚坐下没多久，拉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朱乃。
她换了一身浅紫色的睡衣，头发松散地披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还没睡？”
她轻声问着，走到李纯身边坐下。
“嗯。”
李纯接过茶，是安神茶，温度刚好。
朱乃没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星空。
月光透过纸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莉雅丝去找你了，对吧？”
李纯的动作顿了一下。
“啊啦~别紧张。”
朱乃的笑容在月光下带着惯有的妩媚，但眼神很温柔，
“她回来时，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耳朵都是红的。”
“我一看就知道，她肯定说了。”
李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那我也说吧。”
朱乃转过脸看着他，紫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像紫水晶，
“我喜欢你，李纯。”
同样直接，同样不带修饰。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她歪着头，像是在回忆，
“大概是从你第一次教我雷法的时候？”
“或者更早，从你挡在影魔前的时候？”
“记不清了。”
“但我知道，在看到你倒下时，我的心像被挖空了一块。”
“看到你醒来时我又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李纯的手背。
指尖微凉，带着夜露的湿气。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混血’，是‘异类’。”
“堕天使的血，人类的血，雷法的天赋，恶魔的眷属……这些标签贴在我身上让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该往哪里走。”
“但你不一样。”
“你教我雷法，不因为我是谁，只因为我是朱乃。”
“你告诉我力量没有对错，只看怎么用。”
“你让我看到不同的力量可以共存，可以共鸣，可以变成更完整的东西。”
她收回手，抱紧自己的膝盖，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我想陪着你。”
“想和你一起，找到我自己的路。”
“也想……保护你，像你保护我一样。”
月光洒在她脸上，能看到睫毛上细微的湿意。
不是泪，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莉雅丝说我们可以一起。”
“我同意。”
“所以……你也考虑一下我，好吗？”
她站起身没等李纯回答，只是弯腰，很轻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晚安，好梦。”
她转身离开，拉门轻轻合上。
李纯坐在原地，额头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
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
......
李纯还是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庭院里，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
夜风很凉，带着竹叶的清香和硫磺的味道。
池塘里，锦鲤在月光下游动，鳞片反射着银色的光。
“喵。”
一声猫叫。
小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李纯弯腰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小猫很轻，毛茸茸的，体温比人类略高。
她蜷缩在他怀里，琥珀色的眼瞳在夜色中泛着金光。
“你也睡不着？”
李纯问着，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毛。
小猫没回答，只是仰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变回了人形。
不是完全的人形，是半妖化，银发，猫耳，尾巴，但身体是人类少女的形态。
她依然坐在李纯膝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头。
“李纯。”
她的声音闷闷的，很轻。
“嗯？”
“我……喜欢你。”
第三个告白。
同样直接，同样简单，但从小猫口中说出来有种特别的重量。
“我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像莉雅丝那样果断，不会像朱乃那样温柔。”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听不出的哽咽，
“我只会侦查，只会战斗，只会……默默看着你。”
“但我也想能保护你。”
“用我的方式。”
“你看不到的地方，我帮你看。”
“你顾不上的细节，我来顾。”
“你累了，我就安静的待在你身边陪着你。”
“你需要，我就出现。”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在月光下清澈见底。
“我不在乎你有多少人，不在乎要等多久。”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
她说完，重新变回猫的形态蜷缩在他怀里，尾巴轻轻摆动。
李纯抱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她的毛。
怀中的温暖，肩头残留的湿意，还有那简单却沉重的话语，让他的心再次被触动。
......
李纯的被褥旁。
李纯回到和室时，爱西亚正跪坐在他的被褥旁。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睡裙，金发散着，在月光下像流动的光。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碧蓝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泓清泉。
“李纯同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紧张。
“怎么了？”
李纯在她面前坐下。
“我、我……”
爱西亚绞着手指脸涨得通红，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
“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我听着。”
“我喜欢你！”
几乎是喊出来的，但在寂静的夜里并不刺耳，反而有种笨拙的真诚。
喊完后，爱西亚像用光了所有力气般肩膀垮下来，眼泪开始往下掉。
“对不起……我太大声了……但、但我必须说……”
她一边哭一边说，语无伦次，
“从你救我开始，从你教我圣光开始，从你告诉我我的力量不是没用的开始……我就、就喜欢你了……”
“我知道我很笨，很没用，总是拖后腿……但我会努力变强的！”
“我会学会治疗，学会辅助，学会保护大家……所以、所以……”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所以……请让我留在你身边。”
“我不求什么，只要能在你受伤时治好你，在你疲惫时给你泡茶，在你需要时……能帮上一点点忙，我就满足了。”
她伸出手，很轻、很小心地抓住李纯的衣角。
“可以吗？”
第四个告白。
最笨拙，最真诚，也最让人心疼。
李纯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泪水却依然明亮的碧蓝眼睛，看着那张写满不安却依然鼓起勇气的脸。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很轻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
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爱西亚愣住了，眼泪停住，呆呆地看着他。
“先睡觉吧。”
李纯说道，
“明天还要修炼，还要准备三天后的战斗。”
“其他的事……等我们都活下来再说，好吗？”
爱西亚眨了眨眼，然后用力点头:“嗯！”
她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被褥旁躺下，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李纯对她笑了笑，然后在自己被褥上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能听到四个人的呼吸声。
莉雅丝的平稳，朱乃的轻柔，爱西亚的细微，小猫的几不可闻。
四份心意，四份告白，在这个温泉夜里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三天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他想保护她们。
保护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可以停靠的港湾。
为此，他需要力量。
需要突破。
需要变得更强。
眉心的诅咒印记隐隐发热。
丹田的金丹虚影加速旋转。
契机……快到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等我。”
等我活下来。
等我变强。
等我……给你们一个回答。
夜还长。
温泉的水汽在窗外氤氲，星空依旧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