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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端午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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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三,宛城静园。

    自三月廿五签署那篇檄文后,静园表面依旧平静,但曹叡却觉得园中的空气都沉凝了几分。那份签署了名字、加盖了私章的檄文正本已被阚泽连夜送往建业,留给他的只有一份抄录的副本——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沉重的枷锁与焦灼。

    暖阁的书案上摊开着《史记》,曹叡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窗外。春光依旧明媚,桃花已谢,枝头长出嫩绿的新叶,几只鸟雀在檐角跳跃鸣叫,生机盎然。然而这份生机,却越发反衬出他内心的压抑。

    “陛下,”影乙的声音从身后低低传来,“今日送来的午膳,其中一道炙肉……味道略有异样,臣已悄悄试过,虽无毒,但肉质似乎……不太新鲜。”

    曹叡转过身,眼神微凝:“不太新鲜?”

    “是。并非腐坏,倒像是……存放了数日,或是烹制时火候、配料有意无意地疏忽了。”乙的声音带着警惕,“若在平日,静园的饮食从未有过此等疏忽。”

    曹叡沉默片刻,缓缓道:“是疏忽……还是试探?亦或是……警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中那半枚冰凉的石壳。自签署檄文后,阚泽来访的次数略减,但赵平、赵安兄弟的“护卫”却更加严密了。他们几乎寸步不离暖阁区域,夜间值守的暗哨也增加到了至少四人,且轮换毫无规律。库房附近的老槐树,这几日更是常有园丁修剪枝叶、清理杂草,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

    这种变化,让曹叡心中警铃长鸣。吴国对他的掌控正在收紧,或许是为了防止他在檄文发布前出现“意外”,或许也是在防备他有什么“不该有”的动作。而那顿“不太新鲜”的午膳,更像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在这座看似安全的静园里,他的生死荣辱,依旧系于他人之手。

    “除了饮食,这几日可还有其他异状?”曹叡低声问。

    乙想了想,道:“昨夜子时前后,臣听到园中西南角似乎有轻微的瓦片响动,持续时间很短。臣凝神细听,却又归于寂静。不知是野猫,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曹叡的心沉了沉。司马懿的“连环计”已经开始了吗?在荆北制造事端,让他感受危险,对吴国的保护能力产生怀疑?

    “还有,”乙补充道,“今早臣借口去园中散步,听到两个修剪花木的仆役低声交谈,说什么‘那位贵客其实可怜’、‘整日被关着’、‘听说连笔墨都要受检视’之类的话。见臣走近,他们便立刻噤声,散开了。”

    流言!已经开始在静园内部悄悄传播了。曹叡几乎可以想象,宛城坊间此刻正流传着怎样的故事:一个落魄皇帝,名义上被礼遇,实则形同囚徒,备受冷遇甚至羞辱。而吴国则被描绘成虚伪狡诈、利用完即弃的小人形象。

    这是司马懿的手段,毒辣而精准。不仅要离间他与吴国,还要败坏吴国在荆北的民心基础。

    “陛下,我们……”乙欲言又止。

    曹叡知道他想说什么。启用联络点,联系“幽影”残存的火种,寻求另一条路。那半枚石壳和“张阿樵”的名字,此刻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带着某种致命的诱惑。

    “再等等。”曹叡的声音有些干涩,“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不敢。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况且,即便联系上了张阿樵,一个铁匠铺的学徒,又能为他做什么?提供庇护?传递消息?还是能有更大的助力?这一切都是未知。而眼前的困境,却是实实在在的。

    正思忖间,阁外传来赵平的声音:“公子,阚先生来访。”

    曹叡迅速收敛神色,对乙使了个眼色,乙无声地退至屏风后阴影处。

    “快请。”曹叡起身相迎。

    阚泽面带惯常的温和笑容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公子安好。今日天气和暖,园中景致正好,公子何不出去走走?总在阁中闷着,于身体无益。”

    曹叡苦笑:“多谢阚先生关心。只是……近日精神有些不济,懒于走动。就在阁中看看书,倒也清净。”

    阚泽观察着他的脸色,点点头,将锦盒放在案上:“公子要注意休养。端阳之期将近,届时还需公子亲临大典,昭告天下,需养足精神才是。”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对了,为筹备端阳大典,城中各衙署都在加紧准备。西市那边,不少匠户需配合官署进行临时登记核查,以便调度人力物力。这几日,西市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西市!张氏铁匠铺就在西市!

    曹叡的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强自镇定:“哦?端阳大典,竟需如此周详?”

    “是啊。”阚泽叹道,“此次大典非同小可,关乎天下视听,主公与庞令君极为重视。宛城上下,自当全力配合,确保万无一失。那些匠户,尤其是铁匠、木匠、皮匠等,都要逐一核验身份、技艺,以备不时之需。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曹叡却听出了潜台词:吴国正在借着筹备大典的名义,加强对宛城各行业、特别是可能涉及兵器打造、消息传递的关键行业的控制与排查。张氏铁匠铺,很可能就在排查之列!

    如果张阿樵的身份被查出异常,如果联络点暴露……那“幽影”留下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将彻底断绝。

    冷汗悄然浸湿了曹叡的内衫。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在官府的核查深入西市之前,是否要冒险尝试接触张阿樵?还是坐视这条线可能被掐断?

    “公子脸色似乎不太好?”阚泽关切地问。

    “无妨,只是……想起端阳大典,心中有些忐忑。”曹叡勉强笑了笑,“叡久居深宫,不惯这等大场面,恐届时失仪,有负吴公与庞令君厚望。”

    阚泽宽慰道:“公子不必过虑。一切仪程自有安排,公子只需按部就班即可。届时,天下忠义之士闻讯,必为公子之正气所感,云集响应。公子重振社稷之日,指日可待。”

    又说了些勉励的话,阚泽便告辞离去,留下那锦盒,说是庞统新近整理的一些前朝典章制度文章,“供公子参详”。

    待阚泽走后,曹叡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几卷抄录工整的文书,内容涉及汉魏禅代礼仪、天子出征告庙仪制等。其用意不言自明——是在为他“预习”将来“还都洛阳”、“亲征讨逆”时需要了解的礼仪规范。

    曹叡随手翻看几页,只觉得字字刺目。这些文章描绘的未来越是光明正大,他此刻的处境就越显得逼仄而虚幻。

    他将文书丢回盒中,走到窗边,望着西边的天空。西市就在那个方向。

    “乙。”他低唤。

    “臣在。”影乙如幽灵般出现在身后。

    “西市核查匠户之事,你怎么看?”曹叡的声音压得极低。

    乙沉默片刻,道:“风险极大。但若坐视不理,联络点恐遭排查。那张阿樵既是‘幽影’所留,必非常人,或能应对一般核查。然……若吴国别有用心,重点排查,难保万全。”

    “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失去这条线。”曹叡喃喃道。

    “是。”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且……这是我们目前所知,唯一可能属于我们自己的线。”

    曹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冰。

    启用,可能立刻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不启用,可能永远失去,从此彻底沦为傀儡。

    进退皆险,左右维谷。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盲目行动。乙,这几日,你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摸清西市核查的规律、范围,以及……张氏铁匠铺的具体位置和周边情况。我们至少要知道,如果真到了不得不动的那一步,该怎么动。”

    “臣明白。”乙肃然应道,“只是……园中监视严密,臣若要外出探查,恐需时机。”

    “等。”曹叡道,“等一个他们相对松懈,或者有正当理由让你外出的机会。比如……采购药材,或者,端阳临近,静园也需要筹备一些节庆之物。”

    他必须耐心,必须谨慎。在这座看似平静的静园里,他正在与看不见的对手进行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赛跑。而终点,或许就是端阳那一天的祭坛——要么在万众瞩目下成为吴国完美的旗帜,要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陨落。

    窗外,鸟雀依旧欢快地鸣叫着,浑然不觉这满园春色之下,涌动的暗流与杀机。

    四月初八,建业,吴公府,凌云阁。

    陈暮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久久流连在荆北、淮南一线。舆图上,代表吴军防线的红色标记密密麻麻,而在洛阳、许昌、汝南等地,则标注着司马懿的兵力部署。一条醒目的朱砂线,从宛城画出,指向中原腹地,旁边批注着两个字:“端阳”。

    “主公,”庞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檄文正本已由阚德润快马送回,经臣与元直复核,曹叡署名用印无误,文稿亦无篡改。现已命少府工匠秘密仿制‘皇帝行玺’,十日内可成。端阳大典一切仪程、地点、护卫、舆论引导细则,均已拟定,请主公过目。”

    陈暮转过身,接过庞统递上来的厚厚一叠文书,却没有立刻翻看,而是问道:“士元,依你之见,司马懿此时,会在做什么?”

    庞统略一沉吟,道:“以司马懿之能,必已得知曹叡在我处,且猜到我等欲用其名。其所为者,无非三策:一者,加紧内部清洗,稳固权位,防患于未然;二者,军事上加强南线防御,甚至可能以攻为守,进行小规模挑衅,试探我军虚实与决心;三者,也是最毒者,必施离间挑拨之计,乱我军心、盟谊及曹叡之心志。”

    徐庶在一旁补充道:“据‘涧’报,近日荆北宛城、襄阳等地,已有零星流言,诋毁主公收纳曹叡之诚意,渲染曹叡处境凄惨。并州方面,王昶所部在边境动作频频,似有嫁祸挑拨蜀汉之迹象。而江东内部……近来也有些许不谐之音。”

    “哦?”陈暮挑眉,“何种不谐之音?”

    徐庶看了一眼庞统,庞统接口道:“无非是些老调重弹。部分江东旧臣,尤其是一些本土着姓,对主公重用淮泗、荆北人士本就微有芥蒂。如今主公欲行‘奉天子’之事,他们便担忧主公效曹孟德故事,将来权势过重,或损害江东本土利益。近日坊间隐约有流言,说主公与曹叡有密约,将来平分天下,以中原换江东……荒诞不经,但总有人愿意听,愿意信。”

    陈暮闻言,冷笑一声:“鼠目寸光!天下未定,便先算计起自家地盘得失来了。当初若不取荆北、淮南,仅凭江东六郡,何来今日之势?若非我用淮泗、荆楚之才,又何能驾驭如此广袤之地?”

    他走到窗边,望着府外建业城的街巷,语气渐沉:“这‘奉天子’之策,非为虚名,实乃大势所趋。司马懿篡逆,天下共愤。曹叡虽弱,名分犹在。我取其名,收天下忠魏之心;仗其义,伐司马不臣之罪。此乃堂堂正正之王师,岂是割地自保者所能理解?”

    庞统拱手道:“主公明见。然,内部悠悠之口,亦不可不防。尤其端阳在即,大典前后,需确保建业乃至江东稳定,不能后院起火。”

    陈暮点头:“士元有何建议?”

    “臣以为,可双管齐下。”庞统道,“一则,请主公近日择机召见张昭、顾雍、朱治等重臣元老,以及吴郡四姓(顾、陆、朱、张)中有影响力的族老,亲自阐明‘奉天子’之战略意义,强调此乃为江东长远计,为天下太平计,并许以将来中原平定后,保障江东士族之权益与地位。以主公之威望,当可安抚高层。”

    “二则,”徐庶接道,“请主公令‘涧’暗中留意,对散布不利谣言、意图搅乱人心者,查明背景,若系无心附和者,可予以警告;若系受人指使或别有用心者……则需果断处置,以儆效尤。同时,可令官府多宣扬北伐大义,表彰将士功勋,引导舆论。”

    陈暮沉思片刻,道:“就依二位所言。张公、顾公那里,我明日便设宴相请。至于暗中作祟者……元直,你与‘影先生’协调,务必在端阳前,将建业城内的阴风压下去。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

    “遵命。”徐庶肃然应道。

    “军事准备如何?”陈暮又问。

    庞统道:“已传令魏文长、邓士载,命江淮各军加强戒备,做出随时可能北进的姿态,牵制司马懿在许昌、汝南的兵力。荆北方面,子龙已加强宛城防务,陈砥在编县整军,并令石敢所部轻骑扩大巡防范围,清剿边境细作。水军方面,文仲业、霍仲邈已控制长江-汉水航道,并密切监视蜀汉水军动向。总体而言,我军已做好应对司马懿军事挑衅之准备。待端阳檄文发布,便可视情况,进行战略佯动,或寻隙发动局部攻势。”

    陈暮手指轻轻敲击着舆图上的宛城:“曹叡本人,子龙那边确保万无一失?”

    “子龙已增派精兵护卫静园,赵平、赵安兄弟日夜不离。阚德润亦常驻宛城,随时关注其动态。目前看来,曹叡虽偶有不安,但总体上接受了现实,配合度尚可。”庞统答道,“只是……司马懿若行离间之计,恐会令其再生疑虑。”

    “所以端阳大典必须尽快举行。”陈暮决断道,“一旦檄文公告天下,曹叡便再无退路,只能与我绑在一处。届时,司马懿纵有千般计谋,也难以动摇既成事实。”

    他顿了顿,看向徐庶:“蜀汉那边,有何新消息?”

    徐庶眉头微蹙:“邓伯苗、董休昭已返回成都。据我们在成都的人回报,蜀汉朝堂对主公收留曹叡一事,争论颇多。蒋公琰、费文伟持重,尚在观察;但益州本土一些官员,如杜琼等人,疑虑甚深。近日,似乎有不明来源的消息传入成都,将并州‘幽影’之事与蜀汉牵扯……虽未掀起大浪,但已令蜀汉方面更加警惕。臣已命人加强与蜀汉使节的沟通,并准备了一份关于曹叡事宜的说帖,阐明我方立场,或可派遣使者再赴成都解释。”

    陈暮冷哼一声:“司马懿动作倒快。他想离间吴蜀,没那么容易。十年之约墨迹未干,蒋公琰、费文伟皆是务实之人,不会轻易中计。不过,必要的解释和沟通不可少。元直,说帖要写得诚恳,重点强调司马懿乃你我共敌,我收曹叡只为讨逆,绝无他意。可邀请蜀汉遣使观摩端阳大典,以示坦诚。”

    “臣明白。”

    商议既定,庞统与徐庶告退,各自忙碌。

    陈暮独自在凌云阁中又站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舆图。他的霸业,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北有强敌司马懿,西有盟友亦可能成隐患的蜀汉,内部还有需要平衡的各方势力。而曹叡这面旗,既是他手中的利器,也可能成为伤己的双刃剑。

    “明远。”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阁外传来。

    陈暮转身,见是夫人崔婉带着一名侍女,端着食盒走了进来。

    “夫人怎么来了?”陈暮神色柔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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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你连日操劳,今日炖了参汤,给你送来。”崔婉将食盒放在案上,取出汤盅,亲自盛了一碗,递到陈暮手中,“趁热喝。”

    陈暮接过,尝了一口,赞道:“夫人手艺越发精进了。”

    崔婉微微一笑,目光掠过舆图,轻声道:“又要起大战了么?”

    陈暮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未必是大战,但必有一番风雨。端阳之后,天下格局,或将有变。”

    崔婉眼中掠过一丝忧色,却未多言,只是道:“你凡事小心。砥儿在荆北前线,也让他多加保重。”

    “放心,砥儿沉稳,有子龙、文长照应,不会有事的。”陈暮安慰道,随即想起一事,“对了,近来建业有些流言蜚语,夫人若听到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崔婉是河北崔氏女,见识不凡,闻言点头:“妾身明白。树大招风,你行此大事,难免有人议论。家中一切安好,磐儿读书也用心,你不必挂怀。”

    夫妻二人又说了一会儿家常话,崔婉便起身离去,不打扰陈暮处理政务。

    看着夫人离去的背影,陈暮心中涌起一股暖意,随即又化为更坚定的决心。他所做的一切,不仅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也是为了给追随他的人,给这乱世,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宛城”之上。

    端阳,端阳。那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四月十二,成都,尚书台。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蒋琬、费祎、董允、杜琼等重臣齐聚,每个人的面前都摊开着几样东西:几支形制特殊、带有磨损痕迹的箭矢;一个皮质水囊,边缘有焦黑灼烧的痕迹;还有几封书信的抄本,字迹潦草,内容隐晦,但其中提到的“陇右接应”、“器械补给”等字眼,却格外刺目。

    这些,都是过去几日,通过不同渠道,“偶然”流入成都,又“恰好”被一些官员“发现”,最终呈送到尚书台的“证据”。矛头直指蜀汉与那个在并州被司马懿剿灭的“幽影”组织有所勾结。

    “荒唐!荒谬!”董允性情刚直,首先按捺不住,指着那些东西,“此必是司马懿老贼构陷之计!并州远在数千里外,我军从未涉足,何来与什么‘幽影’勾结?这些箭矢,虽形制略似我军旧械,但细看磨损与工艺,分明是刻意做旧仿造!还有这些书信,笔迹拙劣,用语粗疏,岂是我大汉官方文书样式?”

    杜琼却捋着胡须,缓缓道:“休昭稍安勿躁。此事固然蹊跷,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并州之事,我等所知不详。然则,吴国擅自收留曹魏皇帝曹叡,却是事实。那曹叡是何人?乃我大汉死敌曹魏之君!吴国与之合作,意欲何为?莫非真想扶植曹魏余孽,将来与我大汉为敌?如今又有这些‘证据’出现,纵然可能是伪造,但司马懿为何单选此时发难?是否吴国与其有何默契,故意纵容甚至配合司马懿,以此离间我两家?”

    他顿了顿,看向蒋琬和费祎:“蒋公,费君,非是老朽多疑。实乃‘十年之约’签订未久,吴国便有此等举动,不得不令人深思啊。我大汉连年征战,民力疲敝,亟需休养生息。与吴联盟,本为共抗强魏。然若吴国心怀叵测,或与司马懿暗通款曲,那我等岂非成了他人棋子,甚至为他人火中取栗?”

    杜琼代表了部分益州本土务实派官员的态度。他们对于持续北伐、参与中原争霸本就不甚积极,更倾向于保境安民。吴国收留曹叡的举动,在他们看来是极其危险且不负责任的,可能将蜀汉拖入与魏国的全面战争,而吴国却可能坐收渔利。如今出现的这些“证据”,更加深了他们的疑虑。

    费祎轻咳一声,道:“杜公所言,不无道理。吴国收纳曹叡,事先未与我等充分沟通,确有不妥之处。然则,就此断定吴国与司马懿勾结,甚至意图对我不利,也为时尚早。陈明远非无谋之辈,司马懿乃其心腹大患,纵有曹叡在手,亦不可能与虎谋皮。这些所谓‘证据’,破绽颇多,显系伪造,目的正是要离间我两家,使我等互相猜忌,司马懿便可从中渔利。”

    蒋琬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文伟、休昭、杜公,诸位所言皆有见地。此事关乎国策与盟谊,不可不慎,亦不可自乱阵脚。”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首先,并州‘证据’之事,确如休昭所言,伪造痕迹明显。司马懿此举,意在乱我心,毁我盟,我等不可中计。可令有司仔细勘验这些物件,找出更多破绽,并公开驳斥,以正视听。”

    “其次,吴国收留曹叡,其意图不难猜测。无非是想借曹魏正统之名,行讨伐司马懿之实,占据大义名分,并收揽北方人心。此举虽有风险,但于吴国而言,利大于弊。陈明远雄心勃勃,志在天下,绝不会甘心与司马懿平分秋色,更不可能在此时与之勾结。因此,吴国与我为敌的可能性,目前来看,微乎其微。”

    “然而,”蒋琬话锋一转,“吴国此举,确未充分考虑我大汉立场与感受,亦可能引发司马懿激烈反应,导致边境局势紧张,甚至波及我陇右、汉中。此乃不争之事实。杜公之忧,正在于此。”

    杜琼点头:“蒋公明鉴。老夫所虑,非是吴国立刻反目,而是其行事独断,可能将我大汉置于险地而不顾。长此以往,联盟之义何在?”

    费祎道:“杜公所虑甚是。因此,我等需向吴国表明态度,要求其就曹叡事宜,给出明确解释与保证。同时,加强我边境防务,尤其是陇右姜伯约处,需警惕魏军可能的异动或挑拨。”

    董允补充:“是否可遣使再赴建业,当面质询陈暮,并观其端阳大典之虚实?”

    蒋琬沉吟良久,最终决断道:“可。然姿态需拿捏得当。既不可显得过于软弱,任由吴国行事;亦不可咄咄逼人,破坏联盟大局。”

    他看向费祎:“文伟,你心思缜密,善于辞令。就由你执笔,起草一份致吴公国书,语气恳切而坚定。其一,重申吴蜀联盟共抗强魏之大义;其二,对吴国收留曹叡表示关切与疑虑,要求吴国阐明此举之具体意图、对曹叡之安排、以及对联盟可能产生之影响;其三,提议双方就并州流言及边境安全加强沟通,可进行联合调查以澄清事实;其四,表示我方将遣使观摩端阳大典,以增进互信。”

    又看向董允:“休昭,你刚正不阿,可为我使节副使,协助正使。至于正使人选……”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一直沉默旁听的一位中年官员身上:“伯苗,你与吴国打交道最多,熟悉其情,且刚自建业返回不久。此次,恐怕还需你再辛苦一趟。”

    邓芝(字伯苗)闻言,起身拱手,沉稳应道:“芝领命。必不辱使命。”

    蒋琬颔首:“好。国书拟就后,即刻发出。伯苗、休昭,你们也尽快准备,待吴国回复,便即启程。此行任务艰巨,既要弄清吴国真实意图,维护我大汉利益,又要尽力维系联盟,不可使司马懿奸计得逞。”

    “谨遵蒋公之命!”邓芝、董允肃然应诺。

    杜琼见状,也不再坚持己见,只是叹道:“但愿吴公陈暮,能体察我等苦心,以大局为重。”

    议事散去后,蒋琬独自留在尚书台,望着窗外成都阴沉的天空,眉头深锁。

    费祎去而复返,低声道:“公琰,杜琼等人之虑,亦不可全然忽视。益州本土,厌战情绪日增。若吴国再行冒险之举,导致大战重启,恐怕朝中反对之声会更烈。”

    蒋琬叹道:“我岂不知?然则,当今天下,魏强而吴蜀弱。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司马懿乃世之枭雄,一旦彻底稳固内部,必先南顾。届时,吴若独木难支,我大汉又能苟安几时?与吴联盟,纵有龃龉,亦是无奈中之必然。”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却又放下:“只希望陈明远,莫要太过急功近利。这‘奉天子’的旗号,打得好,是利器;打得不好,便是祸根。端阳……端阳之后,这天下,怕是再难有宁日了。”

    费祎默默点头。两位蜀汉的执政者,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北方和东方的、越来越强的压力。联盟的裂痕或许尚未真正出现,但信任的基石,已经出现了细微的松动。而司马懿抛出的毒饵,正在这裂缝中,悄然散发着腐蚀的气息。

    四月十五,并州,黑水崖下。

    湍急的河水冲刷着嶙峋的乱石,发出轰隆的声响。崖壁高耸,草木稀疏,一片荒凉景象。几队穿着杂色服饰、带着胡风装备的人马,正沿着河岸仔细搜寻。他们是司马懿“影队”成员与合作的胡部武士,奉命在此寻找“幽影”首领甲的尸体。

    “头儿,这都找了七八天了,除了那几片破布和半截破刀,连根像样的骨头都没找到!这鬼地方,水流这么急,说不定早就冲进黄河喂鱼了!”一个胡人打扮的汉子抱怨道,踢开脚边一块石头。

    被称为“头儿”的,是个面容阴鸷的汉人,正是“影队”的一名队率。他蹲下身,捡起那半截满是缺口、沾着泥污的弯刀,仔细端详。刀身的形制与“幽影”惯用的武器吻合,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巨大撞击所致。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又被水冲了这么久,找不到全尸也正常。”队率冷声道,“王使君要的是确凿的死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被鱼吃了,也得找到鱼骨头!”

    “可这……”那胡人汉子还要再说,被队率瞪了一眼,悻悻住口。

    队率站起身,环视着浑浊的河水和乱石滩,心中其实也起了疑。崖高水急是不假,但这么多人手,搜寻多日,就算尸体破碎,总该有些残肢或随身物品被石头挂住。如今这般“干净”,反而透着蹊跷。

    难道……那甲命不该绝,坠崖未死,顺水遁走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寒。若真如此,回去如何向王刺史、向大将军交代?说“大概率身亡”?大将军可不会满意这种含糊其辞的结论。

    “继续找!”他厉声喝道,“上下游再扩大十里范围!仔细每一处河湾、浅滩、芦苇丛!找不到确切证据,谁也别想回去领赏!”

    众人不敢违抗,只得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在这荒凉的河滩上跋涉搜寻。

    与此同时,距离黑水崖百余里外的一处荒僻山坳里。

    一个浑身褴褛、满脸污垢的汉子,正蜷缩在一个勉强能避风的山石缝隙中。他的一条手臂用撕下的衣襟胡乱包扎着,渗出暗红的血迹,脸上也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是那日黑水崖血战中侥幸逃脱的“幽影”成员之一,名叫丁七。

    那日的惨状,依旧不时在他眼前闪现:兄弟们的惨叫,胡人马贼的狞笑,甲首领决然断后的背影,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坠落……

    他跟着另外两个幸存的兄弟一路向南逃窜,躲避着追兵和胡骑的搜捕。途中又遭遇了几次险情,一个兄弟为引开追兵主动暴露,生死不明;另一个兄弟在过一条冰河时失足,被湍流卷走。只剩下他一人,带着伤,凭着顽强的求生意志和对首领可能生还的一丝渺茫希望,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这里。

    干粮早已吃光,伤口在恶化,饥饿和寒冷时刻侵蚀着他。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他知道并州是待不下去了,司马懿和王昶绝不会放过任何漏网之鱼。向南,只有向南,进入荆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宛城那个联络点还在,如果……乙护卫和陛下还在的话。

    他从贴身的破衣内衬里,摸出一枚几乎被体温焐热的铜钱。铜钱很普通,但边缘有一个极细微的、只有“幽影”成员才懂得辨认的刻痕。这是身份的证明,也是与同伴相认的信物。

    “首领……乙护卫……陛下……”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一定要……撑住……等我……”

    他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暖意和力量。然后,他挣扎着爬出石缝,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南方,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与山石之间,如同并州旷野上最后一缕即将熄灭的余烬,却固执地向着南方,寻求重燃的可能。

    同一天,荆北,编县,镇北将军府。

    气氛与并州的荒凉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陈砥(字叔至)站在校场的高台上,看着台下正在操练的军阵。刀盾手步伐沉稳,长枪如林,弓弩手引弦待发,令行禁止,杀气隐现。经过近一年的整顿与补充,他麾下的荆北军,已经恢复了相当的战斗力。

    “少主,”马谡(字幼常)拿着一卷文书快步走来,“主公钧令已至。命我荆北各军加强戒备,密切注意魏军动向,确保端阳大典前后宛城及静园绝对安全。同时,可酌情进行小规模巡边、清剿行动,震慑潜在之敌。”

    陈砥接过文书细看,点了点头:“父亲所虑周详。石敢那边有消息吗?”

    “石将军汇报,近日在宛城以北、伏牛山南麓一带,发现几股形迹可疑的游骑,疑似魏军细作或受雇的亡命之徒。已交手两次,擒杀数人,余者遁入山林。缴获的兵器、干粮,有中原制式,也有胡风。”马谡答道。

    陈砥眼神一凝:“果然来了。司马懿不会坐视端阳大典顺利举行。这些游骑,怕是来探路、制造混乱,甚至……行刺的。”

    “少主明见。赵将军已增派兵力护卫静园,并加强了宛城四门盘查。只是……”马谡略一迟疑,“静园那位,近日似乎心神不宁。据阚先生观察,其对饮食起居越发疑神疑鬼,且似乎对西市匠户核查之事颇为关注。”

    陈砥沉吟道:“身处险地,又值大变将临,心中不安也是常情。只要他不生出异动,便由他。加强防护,但也需留意其动向,尤其是其身边那个护卫乙,身手不凡,需多加留心。”

    “是。”马谡记下,又道:“另外,汝南袁亮处,胡来传回消息,袁亮似有松动迹象。司马懿新任的汝南太守对其打压日甚,其麾下多处田庄、商铺遭查抄刁难。袁亮已暗中命人搜集汝南魏军布防、粮道等信息,或有意向我方靠拢,以图自保甚至报复。”

    陈砥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袁亮是地头蛇,在汝南根基深厚。若能为我所用,将来北伐,便多了一个重要支点。告诉胡来,可以适当给予承诺,比如保全其家族,甚至许以将来汝南太守之位,但必须拿到切实有价值的情报,并且……要确保他别无选择,只能彻底倒向我们。”

    “明白。”马谡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这位年轻的少主,处理起这些事务来,已是越来越老练果决。

    “还有蜀汉那边,”陈砥想起一事,“听闻蒋琬、费祎遣使将至?”

    “是。邓伯苗、董休昭为使者,已自成都出发。其国书副本已由驿马快传至建业。观其内容,对我方收留曹叡疑虑颇深,要求解释,并提议联合调查并州之事。”马谡道。

    陈砥冷笑:“司马懿的离间计,倒是起了些作用。不过,蜀汉执政者非庸人,不会轻易中计。父亲和庞令君必有应对。我们只需做好本分,整军经武,让蜀汉使者看看我荆北军容,或许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

    他转身,望向北方。那里是中原,是洛阳,是司马懿盘踞的巢穴。

    “端阳……”陈砥低声自语,“快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并州的余烬仍在飘零,荆北的刀锋已然擦亮,建业的棋局步步为营,成都的疑虑萦绕不去,而宛城静园之中,那颗帝王之心,正在希望与绝望、忠诚与背叛、抗争与屈从的夹缝中,苦苦挣扎。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注定不平凡的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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