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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五,宛城。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将至的燥热,更添了几分大战前的凝重。赵云立于郡守府新设的南线指挥所沙盘前,斑白的鬓角在晨光中格外刺目。这位年逾六旬的老将,背脊依旧挺直如松,但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揭示了他肩上承受的千钧重压。
“比阳、泌阳一线,石敢部已到位,正在抢筑壁垒,挖掘壕沟。”马谡手持最新战报,语速平稳但透着紧绷,“苏飞将军的山地营已抽调三百精锐,分作六队,昨夜子时分别从比阳以东、泌阳以南潜入汝南境内。按计划,他们将昼伏夜出,专寻魏军粮道、哨站、小股巡逻队下手,不求歼敌,旨在疲敌、毁粮、乱心。”
赵云凝视着沙盘上汝南郡错综复杂的地形——那里有低缓的丘陵、纵横的河流、密布的村落坞堡。诸葛诞的三万大军看似占据要地,但要真正控制这数百里地域,绝非易事。
“告诉苏飞,”赵云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每队携带五日干粮,五日后无论战果如何,必须返回预定接应点。后续队伍轮番潜入,保持袭扰不断。重点标记魏军粮草囤积处、水源地、重要桥梁。另,传令石敢,防线务必稳固,多设暗哨、陷坑,防魏军骑兵突袭。”
“遵命!”马谡领命,正要转身,却又迟疑道,“将军,少主那边……”
赵云摆了摆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叔至伤势未愈,不宜劳心。但……他若问起,可择要告知,勿使其过度忧急。”
然而,陈砥又岂是能被轻易瞒住之人。
镇北将军府后宅,药香弥漫。陈砥半倚在榻上,胸口的箭伤虽已不再渗血,但每一次呼吸仍牵动着隐痛。他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侍立榻前的马谡。
“幼常,我要听实话。”陈砥的声音因虚弱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赵将军的部署,袭扰的细则,魏军在汝南的动向,一字不许瞒我。”
马谡知道瞒不过,叹了口气,将赵云的计划与苏飞已派出袭扰队等情详细禀报。
陈砥听罢,闭目沉思片刻,缓缓道:“赵将军用兵持重,袭扰疲敌是正法。但诸葛诞非庸才,必会加强巡逻,甚至设伏反制。苏飞将军山地作战经验丰富,当能应对。不过……”
他睁开眼,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仿佛面前就有一幅汝南地图:“汝南地形,西北多山,东南多水。魏军主力驻平舆,粮草辎重必囤于城内外重兵守护之处。但其分驻各县之兵,粮秣供给需从平舆转运。自平舆向西至舞阴、向南至安城、向东至新蔡,各有官道,但沿途多有丘陵、林地、河流渡口。这些节点,才是袭扰的最佳目标。”
他顿了顿,继续道:“魏军新得汝南,人心未附。其征发民夫运粮、修城,必生怨言。袭扰队可伪装成袁氏残部或本地不满豪强,专打运粮队,释放部分民夫,散播‘司马氏暴虐、吴军仁义’之言论。此攻心之策,或比单纯毁粮更有效。”
马谡眼睛一亮:“少主此计甚妙!既能打击魏军后勤,又能搅乱其后方民心!”
陈砥微微摇头:“此乃小术,难改大局。关键还在赵将军能否守住荆北核心,以及魏文长在江淮能否有所建树。”他看向马谡,目光锐利,“幼常,我伤重不能临阵,但耳目未聋。你需替我留意几事:其一,宛城内可有异常流言或异动?其二,赵将军身边护卫是否周全?其三,与寿春的联络通道,是否已准备应急方案?”
马谡肃然:“少主放心,这几日‘涧’已加强城内监控,流言虽有,但尚在可控范围。赵将军身边亲卫皆是百战老兵,防卫周密。与寿春的联络,除常规驿道、信鸽外,已安排三路隐秘通道,由可靠之人掌握,确保万一汝南通道被彻底切断,仍有办法互通消息。”
陈砥这才稍感安心,疲惫地靠回枕上:“如此便好。你去忙吧,若有急变,随时报我。”
马谡躬身退下。陈砥独自躺在寂静的室内,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操练声与马蹄声,胸中那股无力感再次涌上,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意志压下。他默默背诵着父亲昔日的教诲,思索着破局之策,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同一日,深夜,汝南郡朗陵县以西二十里,一处无名山坳。
黑夜如墨,星月无光。五十名吴军山地营精锐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无声伏在山脊灌木丛中。为首者是名脸上带疤的队率,名叫韩猛,乃苏飞麾下得力干将。他们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一个白天。
山下官道上,隐约传来车轴吱呀声与人语。一支魏军运粮队正迤逦而行,约有三十辆大车,前后各有二三十名兵卒押送,队伍中夹杂着数十名被征发的民夫,步履蹒跚。
“队率,看清楚了,前头十五个兵,后头二十个,领队的是个屯长。”身旁的斥候压低声音禀报。
韩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寒光闪动:“按计划,前队绊马索、弓箭先招呼,重点射杀军官。后队伏兵截断退路。动作要快,抢了靠近山边的几辆车,能搬走的搬,搬不走的连同剩下的车一起烧了。民夫放了,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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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运粮队毫无察觉地走进了伏击圈。忽然,前方道路猛地弹起数道绳索!头前的几匹驮马惊嘶倒地,车队顿时大乱!
“放箭!”韩猛低吼。
数十支利箭从黑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入押运魏兵的身体,那名屯长首当其冲,咽喉中箭,一声未吭便栽倒马下。
“敌袭!有埋伏!”魏兵惊慌大喊,但黑暗中不知敌人在哪,有多少人,顿时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队伍后方也响起喊杀声,另一队吴军从侧翼杀出,截断了退路。
韩猛率主力如猛虎下山,直扑车队中段。刀光闪处,抵抗的魏兵纷纷倒地。吴军目标明确,迅速控制了几辆装载粮食和箭矢的大车,其余车辆则被泼上火油,点燃火把。
“乡亲们!快往山里跑!吴军只杀魏狗,不伤百姓!”有吴军士兵用汝南口音大喊。
民夫们原本吓得瑟瑟发抖,闻言如蒙大赦,哭喊着四散奔逃入山林。
火焰迅速升腾,吞噬了二十余辆粮车。韩猛见目的已达,毫不恋战,吹响一声短促的竹哨。
“撤!”
吴军来得快,去得也快,扛着少量缴获的粮袋箭矢,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熊熊燃烧的车队和惊魂未定的残余魏兵。
半个时辰后,朗陵县守军才闻讯赶来,只见焦黑的车辆残骸、魏兵尸体和空空如也的几辆破车,袭击者早已无影无踪。
消息连夜报至平舆。
五月廿六,平舆,原袁氏坞堡,现诸葛诞行辕。
“混账!”诸葛诞将朗陵送来的急报狠狠摔在案上,怒不可遏,“区区数十蟊贼,竟敢劫我粮队,杀我军官,焚我粮草!朗陵守将是干什么吃的!”
下首几名将领噤若寒蝉。参军蒋班小心翼翼道:“将军息怒。此必是宛城赵云派出的袭扰之兵,意图疲扰我军,延缓我巩固汝南之步伐。彼等依托山林,行动诡秘,确难防范。”
“难防范?”诸葛诞冷笑,“那就加大清剿力度!传令:各县驻军,增派巡逻队,尤其是粮道、要隘,加倍警戒。征发本地熟悉山林的猎户庄客为向导,组建搜山队,给本将军把这些老鼠揪出来!凡擒杀吴军袭扰者,赏钱五千,官升一级!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钱千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另外,光挨打不还手,非我诸葛诞风格。赵云敢派人来我汝南捣乱,我便不能去他荆北逛逛?文钦将军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另一将领禀道:“文将军仍在舞阴前线与吴军石敢部对峙。前日石敢部突然南撤,文将军恐有诈,未敢深追,现正加紧探察。”
诸葛诞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舞阴与比阳之间:“石敢南撤至比阳、泌阳一线,是在构建新防线,防备我军自汝南西出。其兵力收缩,正面压力减轻……或许,可令文钦分出一支偏师,向比阳方向做试探性攻击,一来探明吴军新防线虚实,二来牵制其兵力,使其无法全力袭扰汝南。同时……”
他目光投向汝南西南方向,那里是桐柏山余脉,山高林密:“也可派精兵,反其道而行之,潜入荆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重点目标:吴军粮草囤积点、小型戍垒、乃至……宛城外围!”
蒋班一惊:“将军,深入敌境,风险极大。且我军新定汝南,兵力分散,恐……”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诸葛诞决然道,“司马大将军有令,务必趁吴国新败、人心不稳之际,持续施压,迫其内乱。袭扰荆北,正是施压手段之一。此事须挑选精锐死士执行,不需多,但要精。你去安排,三日内,我要看到计划。”
“诺!”蒋班不敢再劝。
诸葛诞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水,看到宛城城头:“赵云,陈砥……且看你们能守到几时。这汝南,进了我诸葛诞的口,就休想再吐出去!”
五月廿七,寿春。
淮水汤汤,奔流东去。寿春城头,“魏”字大旗早已换作“吴”帜,在夏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征北将军府内,气氛却与这炎炎夏日相反,透着一种冰凉的杀伐决断之意。
魏延踞坐主位,一身玄甲未卸,面如重枣,虬髯戟张,虽年过五旬,但那股睥睨纵横的猛将气势丝毫未减。他面前摊开着最新绘制的淮北魏军布防图,邓艾与几名高级将校分列左右。
“文长将军,主公军令已至:伺机北渡淮水,攻掠谯郡、沛国等地,以掳掠人口、焚烧粮草、破坏春耕为主,不必占城,旨在牵制魏军,缓解荆北压力。”邓艾指着地图,“据最新探报,司马懿注意力被汝南吸引,淮北守军主力多调往颍川、汝南方向。目前谯郡、沛国一带,守备相对空虚,尤其是谯郡北部、沛国西部,多为县兵、郡国兵驻防,战力不强,且驻地分散。”
魏延一双虎目精光四射,手指重重戳在谯郡治所谯县的位置:“就是这里!谯郡乃曹氏故里,虽经多年战乱,仍是人口稠密、粮产丰饶之地。打这里,动静够大,足以让司马老儿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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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邓艾:“士载,你以为如何进兵?”
邓艾沉吟道:“谯郡淮水沿线,魏军设有数处戍垒,互为犄角。强攻渡口,恐伤亡较大,且易被缠住。不若……声东击西。”
他手指移动:“我可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做出欲从下蔡渡淮,北上攻打沛国相县的姿态,吸引淮北魏军注意力。主力则秘密集结于寿春以西、淮水弯曲处的隐秘河湾,趁夜暗渡。渡淮后,兵分两路:一路轻骑疾进,直扑谯县,不求破城,但求扫荡城外庄园、粮仓、官府驿站;另一路步卒跟进,沿途攻掠乡邑,收拢人口物资。得手后,迅速南撤,不可恋战。整个行动,须在五日内完成。”
魏延抚掌大笑:“好!正合我意!此次北进,就是要快、要狠、要准!打疼司马懿,让他知道,我大吴不是泥捏的!”
他当即下令:“邓艾听令!命你率水军舟师一部,并五千步卒,三日后自下蔡北岸佯动,做出渡淮强攻相县态势,务必逼真,吸引淮北魏军主力!”
“末将领命!”邓艾肃然。
“其余诸将,各归本部,精选擅于奔袭、熟悉北地之将士,备足五日干粮、引火之物、绳索麻袋。所有渡船、浮桥材料,秘密运至预定河湾。三日后黄昏,全军集结待命!”
“诺!”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皆燃起战意。
五月三十,夜,淮水之畔。
月黑风高,正是偷渡良机。寿春以西三十里一处芦苇密布的河湾,数百条大小船只、木筏已悄然集结。一万五千吴军精锐,鸦雀无声地列队登船。魏延亲自披挂,立于首船船头,眺望对岸黑沉沉的北地。
“出发!”命令低沉而有力。
船队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淮水在此处水流平缓,河面不宽,不过两刻钟,先头部队已成功登岸,迅速建立起滩头阵地,并架设起数座简易浮桥。大队人马随即快速通过。
踏上淮北土地,魏延深吸一口带着泥土与麦苗气息的空气,眼中杀气暴涨。
“按计划,行动!”
五千轻骑率先如狂风般向北卷去,马蹄包裹厚布,奔驰起来只有沉闷的隆隆声。魏延自率八千步卒随后跟进,另有两千兵卒守护浮桥、接应后路。
六月一日,拂晓。
谯郡治所谯县还在沉睡中。城头守军昏昏欲睡,全然不知灾难将至。
忽然,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是城外最大的官仓和曹氏一处别庄园囿所在!
“敌袭!吴军渡淮了!”凄厉的警钟终于敲响,谯县城内一片大乱。
吴军轻骑如同旋风,在谯县周边纵横驰骋。他们避开城墙坚固的县城,专攻防御薄弱的庄园、坞堡、粮囤、驿站。火箭如雨,点燃一座座粮仓草垛;铁蹄践踏,冲破一处处庄门。抵抗者被无情斩杀,降者被驱赶集中。大量的粮食、布匹、牲畜被装上随行的骡马大车,更多的带不走的物资,则被付之一炬。
“乡亲们!司马懿篡逆,残害忠良!我大吴兴兵讨贼,只诛首恶,不伤百姓!愿随我军南渡者,免受魏狗盘剥欺压!有不愿者,自行逃散,绝不加害!”有通晓北地口音的吴军军官沿途呼喊。
许多被魏军苛政、战乱折磨已久的百姓,眼见家园被焚,又听闻吴军不杀掠,部分人茫然跟随,部分人则携家带口逃入荒野。
魏延率领的步卒主力,则如同梳子一般,沿着谯县以南的官道、乡道推进,扫荡沿途村镇,摧毁官府文书库,破坏灌溉水渠、农具,将春耕的成果扼杀在萌芽中。
淮北大地,烽烟四起,哭喊震天。
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向各地。相县的淮北魏军主力被邓艾佯攻牢牢牵制,不敢妄动。邻近的沛国、梁国守军兵力有限,且摸不清吴军虚实,不敢贸然来援。等他们终于集结起一支像样的部队赶往谯郡时,已是六月二日下午。
而此时,魏延已率部携带着掳掠的数千人口、大量物资,从容南撤至淮水岸边。浮桥依旧,接应部队严阵以待。
望着北岸追兵扬起的烟尘,魏延立于船头,放声大笑:“回去告诉司马懿,淮北之地,我魏文长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下次再来取他首级!”
吴军安然渡淮,返回寿春。临行前,将所有浮桥尽数焚毁。
此次北渡,历时四天三夜,纵横谯郡百余里,焚毁粮仓二十七处、庄园坞堡十五座、官府驿站九所,破坏春耕田地无数,掳掠人口约四千,牲畜千余头,粮秣军资无算。吴军自身伤亡不过数百。
消息传开,淮北震动,中原哗然。
六月三日,洛阳,大将军府。
司马懿面沉如水,听着淮北送来的加急战报。堂下,司马昭、贾充等心腹皆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好一个魏延,好一个以攻代守。”司马懿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谯郡被掠,春耕被毁,人口被掳,颜面尽失。淮北诸将,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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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硬着头皮道:“父亲,淮北守军主力被邓艾佯攻牵制于相县,谯郡空虚,实是吴人狡诈。且魏延用兵迅猛,一击即走……”
“这不是理由。”司马懿打断他,“吴国新失汝南,士气本应受挫。魏延却敢此时北渡,说明陈暮反击决心甚坚,吴军战力犹存。更关键的是,此举提振了吴国士气,也让我军知道,吴国并非只会被动挨打。”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告诉淮北诸将,加强防御,尤其是淮水沿线,多设烽燧哨卡,增派游骑。另,从许昌大营调一万兵马,东进至陈国、梁国一带驻扎,作为淮北后援,威慑吴军,使其不敢再轻易北犯。”
他手指又移回汝南:“诸葛诞处,袭扰不断,说明赵云也在积极应对。令诸葛诞,暂缓对荆北的大规模行动计划,先集中精力,清剿境内吴军袭扰小队,巩固地方,安抚民心(至少表面如此)。同时,严防吴军反扑。”
最后,他目光投向江东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吴国内部,近日当有‘佳音’传来。昭儿,‘影蛛’那边,进展如何?”
司马昭连忙道:“回父亲,据报,‘鸟尽弓藏’、‘北人当道’等言论在建业部分士族子弟中已颇有市场。张昭、顾雍等元老虽竭力弹压,但私底下怨言不少。近日吴公陈暮又行铁腕整肃,抓了几个中低级官员,虽震慑一时,但也加剧了部分家族的恐惧与不满。‘影蛛’正在寻找机会,制造一件能让这种不满公开化、激烈化的事件。”
司马懿微微颔首:“加紧进行。必要之时,可动用隐藏更深的那几枚棋子。我要让陈暮内外交困,首尾难顾。”
“儿臣明白!”
司马懿重新坐回案后,闭上双目,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堂内一片寂静,只有那规律的叩击声,仿佛在计算着下一场风暴来临的时机。
淮北一把火,烧掉了魏军的部分物资,更烧出了吴国不甘屈服的决心,也烧得司马懿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个对手的韧性。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六月初四,建业。
吴公府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陈暮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面前堆满了来自各处的奏报。庞统与徐庶陪坐两侧,同样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
“魏文长干得漂亮!”陈暮将寿春送来的捷报轻轻放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虽未占地,但掳获颇丰,更打出了我大吴的威风!淮北一震,司马懿必分兵东顾,荆北压力可稍减。”
庞统捻须道:“文长此战,时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达成牵制之效,又未孤军深入,战后迅速撤回,保全实力。确是大将之才。”
徐庶却道:“主公,文长之捷固然可喜,然亦需警惕司马懿报复。其必加强淮防,并可能在其他方向找回场子。且……”
他顿了顿,将另一份密报呈上:“‘涧’组织近日在城中查获三起散播谣言、动摇军心之案。涉案者虽皆为中下级官吏或士族旁支子弟,但其言论恶毒,直指主公重用北人、打压江东,更影射端阳之变乃……乃天罚。背后,似有组织推动之迹象。”
陈暮接过密报,越看脸色越沉,最终冷哼一声,将密报掷于案上:“天罚?好一个天罚!司马懿的毒计,倒成了他们攻讦朕的借口!查!给朕一查到底!凡有实据通敌或恶意煽动者,无论牵连何人,立斩不赦,家产充公!”
“主公息怒。”庞统劝道,“铁腕整肃,确有必要,可震慑宵小。然江东乃根本之地,士族盘根错节,若操之过急,打击面过广,恐生激变。臣以为,当分清首恶与胁从,严惩少数,警示多数,同时……亦需怀柔安抚。”
陈暮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他知道庞统说得有理。乱世用重典,但也不能一味强压。
“士元有何怀柔之策?”
庞统道:“可择机召见张昭、顾雍、朱据等江东重臣元老,开诚布公,说明当前危局,重申朝廷倚重江东子弟之心不变。对在荆北、江淮前线奋战的江东籍将士,加大封赏褒扬。同时,承诺待北伐功成,论功行赏,绝无南北之分。此外,可否考虑,将部分查没的逆产,用于抚恤战死将士家属、资助贫寒士子,以示主公与民同休、共度时艰之心?”
徐庶补充:“陆伯言昨日已回建业,正在府中休整。伯言深孚江东人望,且见识超卓,主公或可倾听其见。”
陈暮沉吟片刻,点头道:“就依士元之策。元直,整肃之事,你与‘涧’继续推进,但要快、要准,尽量减少波及。待陆伯言休整两日,朕便召他与子布、元叹等人一同议事。”
“臣遵命。”
就在吴公府定下刚柔并济之策时,建业城中,几处深宅大院内,暗流正悄然涌动。
顾府,书房。
顾雍屏退左右,只留长子顾劭。这位以方正严谨着称的吴国老臣,此刻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父亲,近日城中风声甚紧。徐元直手下的‘涧’四处拿人,已抓了朱家一个远房侄孙、张家一个门客,还有几个与北边有过生意往来的商贾。虽说证据确凿,但其手段……是否过于酷烈?”顾劭低声道。
顾雍叹了口气,缓缓道:“值此多事之秋,主公用重典,亦是无奈。端阳之变、汝南之失,接连打击,若内部再不稳,危矣。那些人,或真与魏有染,或口无遮拦,撞在刀口上,也怨不得旁人。”
“可是,”顾劭声音更低,“私下里,不少人家都在议论,说主公暂停‘奉天子’,是要彻底撇开汉室招牌,自立之心已明。又说庞士元、徐元直、赵子龙等北人备受重用,军政大权渐掌于淮泗集团之手,长此以往,恐无我江东子弟立足之地啊。”
顾雍眉头紧锁:“此等言论,切不可随声附和!伯言(陆逊)亦是江东人,不也身居高位,深受信赖?赵子龙、魏文长等,皆乃世之名将,为国征战,何分南北?至于汉室……唉,天子失踪,生死未卜,难道要天下悬置不成?主公暂停‘奉天子’,转为‘讨国贼’,于道义上亦可说通。眼下大敌当前,当同心协力,共抗司马懿,岂能自乱阵脚?”
顾劭欲言又止,最终道:“父亲教训的是。只是……人心浮动,非一日之寒。朱家、张家那边,似乎颇有怨言,尤其朱家,其子弟多在军中,近日却闻有调防闲职者……”
顾雍默然良久,才道:“你私下传话给休穆(朱桓)将军,让他务必谨言慎行,忠心任事。主公非刻薄寡恩之主,待局势稍稳,自有公论。我顾家,绝不可参与任何非议朝政、动摇国本之事!”
“是。”
类似的情景,也在其他几家江东大族的府邸中,以更隐秘或更激烈的方式上演着。恐惧、不满、猜忌,如同瘟疫般在部分士族心中蔓延。而“影蛛”编织的网络,正巧妙地将这些情绪导向更深的分裂。
陆逊府邸。
陆逊褪去官服,只着一袭素色深衣,静静坐在水榭边,望着池中游鱼。他面容清癯,箭伤已愈,但眉宇间那份常年统帅大军、思虑过度的沉郁之气,依然挥之不去。
长子陆抗侍立一旁,为父亲斟茶。
“父亲,蜀汉之行,可还顺利?”陆抗问道。
陆逊微微颔首:“蒋公琰、费文伟皆老成持重之人,虽对联盟心存疑虑,但大体仍愿维持现状。姜伯约在陇右,也会有所策应。蜀汉暂无背盟之意,但亦不会深度介入。此乃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建业近日,情势如何?我一路归来,听闻不少流言。”
陆抗将城中整肃、士族私议等情简要禀报,末了道:“主公似决心以铁腕稳住局势。张公、顾公等竭力安抚,然收效甚微。部分家族,已有自保疏远之态。”
陆逊闭目沉思片刻,缓缓道:“主公雷霆手段,是为震慑内鬼,稳固后方,无可厚非。然江东士族,与国同休戚已近二十载,其疑虑恐惧,亦非全无来由。北人南来,确分权柄;‘奉天子’之策骤停,更动根本。当此危难之际,若一味强压,恐生肘腋之变。”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既回朝,当向主公进言。铁腕不可废,怀柔亦不可缺。须让江东子弟明白,国之存亡,关乎各家荣辱,覆巢之下无完卵。同时,亦需在主公面前,为江东子弟争一席公正之地,消弭南北隔阂。”
“父亲打算何时进宫?”
“明日。”陆逊道,“先去见子布、元叹,通通气。”
陆逊的回归,如同一枚投入暗流涌动的池塘的石子。他既是江东士族的杰出代表,又是深受陈暮信赖的重臣,他的态度与行动,或许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起到关键的平衡作用。
而无论是陈暮的刚柔并济,还是陆逊的居中调和,亦或是暗处“影蛛”的推波助澜,建业城中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其激烈与凶险,丝毫不亚于前线真刀真枪的搏杀。吴国的命运,不仅系于疆场胜负,也系于这庙堂人心之争。
六月初五,断魂崖下,隐秘河洞。
潮湿、阴冷、黑暗,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土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水流声和偶尔野兽的嘶鸣,提醒着这里仍是人间。
曹叡躺在简陋铺就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乙脱下的外袍和几片硕大的树叶。他脸色灰败如死人,双颊深深凹陷,呼吸微弱而急促,时而发出痛苦的呓语。肩头与腹部的伤口虽经张阿樵用草药外敷包扎,但边缘已呈现出不祥的黑紫色,微微肿胀,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恶臭。
张阿樵(丙三)借着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光,再次检查曹叡的伤势,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在洞内一处滴水的石笋下浸湿,轻轻擦拭曹叡滚烫的额头。
“烧还没退……伤口怕是‘发’了(感染)。”张阿樵声音沙哑,透着绝望,“再没有对症的伤药,陛下……怕是撑不过三天。”
乙靠坐在对面的石壁上,左臂的伤口也被重新包扎过,但动作间仍显僵硬。他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昏迷的曹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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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等了。”乙的声音低沉而决绝,“我必须出去找药,找医者。”
“你疯了?!”张阿樵急道,“外面全是吴军搜山的队伍!昨日你出去探路,差点就被发现!如今你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出去不是送死?”
“留在这里,更是等死!”乙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陛下若有不测,你我苟活有何意义?甲大哥拼死护送陛下出来,不是让我们看着他死在这个老鼠洞里!”
张阿樵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知道乙说得对,但风险实在太大了。
乙挣扎着站起,检查了一下身上仅剩的短刃和几枚铜钱——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我夜里走,沿山脊摸出去,去北边最近的镇子。我记得那里好像有个走方郎中。绑也好,求也好,总要弄到药和人回来。”
“万一那郎中是吴国眼线,或者你不慎暴露……”
“那便是我乙命该如此。”乙打断他,语气平静下来,“丙三,我若三日未归,或外面传来动静,你便带着陛下,顺着这条暗河下游走。我探过,下游约五里,有一处更大的溶洞,出口更隐秘。记住,保住陛下,是第一要务。哪怕……只剩下你一个人。”
张阿樵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乙哥,你……千万小心。”
乙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曹叡,仿佛要将天子的容貌刻进心里,然后毅然转身,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洞口藤蔓之后。
河洞内重归死寂,只有曹叡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张阿樵压抑的抽泣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成都,尚书台内的气氛,却是另一种平静下的暗涌。
蒋琬仔细阅读着姜维从陇右送来的最新战报,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伯约做得不错。”他将战报递给一旁的费祎,“三次越境侦察,两次成功伏击魏军斥候,焚毁一处小型屯田点,自身伤亡极小。既展示了力量,牵制了郭淮部分注意力,又未给司马懿大规模报复的口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费祎浏览后,亦点头道:“公琰兄安排稳妥。如此,既回应了吴国的求援,履行了盟友道义,又未使我大汉陷入战火,损耗国力。只是……吴国那边,魏延北渡淮水,掠谯郡,也算打出了一场小胜。听闻陈明远在建业整肃内部,手段颇为凌厉。看来,吴国虽失汝南,但元气未丧,反击之心甚坚。”
蒋琬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葱翠草木,缓缓道:“司马懿夺汝南,是狠招。陈明远反击淮北,是亮剑。双方皆未伤筋动骨,真正的较量,恐还在后头。我大汉,仍需静观。伯约在陇右保持压力即可,汉中方向,加强戒备,但不可主动生事。南中、江东边境,亦需留意。”
“那……若吴国再次遣使,要求更多援助,甚至联合作战,该如何应对?”董允问道。
蒋琬沉吟道:“重申联盟之谊,表示关切与支持。但亦需坦诚相告,我大汉连年征战,民疲粮匮,实无力大规模出兵助战。可允诺继续在陇右、汉中方向施压策应,并提供部分粮秣军资以为支援(数量需严格控制)。总之,既要维持盟约,又不可被其拖入泥潭。一切,以保境安民、积蓄国力为要。”
费祎、董允等人皆颔首称是。蜀汉的国策,在蒋琬的主持下,始终围绕着“稳健”二字。他们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在天下这盘大棋局中,小心翼翼地落子,绝不轻易涉险。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或者说,不愿去深想的是:当吴魏在汝南、淮北激烈碰撞,当“幽影”残部在绝境中为一丝渺茫的希望挣扎时,蜀汉这份过于求稳的“静观”,在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中,究竟是福是祸?
六月初的日光,开始变得灼热。汝南大地在战火与肃杀中喘息,新熟的麦田无人收割,或被战马践踏,或被火焰吞噬。淮水两岸,烽燧林立,斥候游骑往来不绝,紧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宛城内外,军民在赵云的指挥下,加紧备战,城墙上堆满了滚木擂石,城外壕沟纵横。建业城中,暗流与铁腕交织,陆逊的回归带来些许缓和,但深层次的矛盾并未消解。
而在断魂崖下那黑暗潮湿的洞穴里,一缕微弱的生命之火,仍在曹叡胸膛中顽强地跳动。乙的身影,正融入荆北苍茫的夜色山林,向着未知的危险与希望前行。
各方势力,都在按照自己的意志与算计行动着,犹如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每一条线的颤动,都可能引发整个网络的震荡。汝南的惊雷余音未绝,更大的风雷,正在这夏日渐浓的天际隐隐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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