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抵是柳洞清自入得杀劫以来，所见证过的，最为生猛的一道深呼吸！绽放在呼吸中的。是耄耋老道的本命神通法宝之中，所提早篆刻好的五十余道道痕所一齐爆发开来的，对于外炼禁制的牵引力量！...柳洞清话音未落，那“素尘子”三字却如一道无形剑气，劈开杀劫高天之上的沉郁雾霭，直贯入诸修耳识神窍。霎时间，八十八座莲花法台齐震，气运雾霭翻涌如沸，竟在虚空中浮现出一道道篆纹交织的锁链虚影——那是恨意真人之位既定、运数自成法网的征兆！而那锁链尽头，并非垂向天地，反是逆流而上，一端缠绕于柳洞清足下白玉剑葫，另一端，则悄然没入他眉心一点猩红血痣之中。血痣微灼。柳洞清只觉识海深处一声龙吟炸响，非是神魂受惊，而是本命斗象砺心战剑在那一瞬彻底挣脱了“拟形”之桎梏，由剑意凝华、剑魄铸骨、剑心炼神三重蜕变叠加，轰然化作一尊半虚半实的青铜战剑虚影，悬于丹田紫府正中。剑身无锋，唯镌九道古拙云纹，每一道纹路内皆有星河流转、山岳崩摧、雷霆万钧之象；剑脊之上，则浮出二字——“素尘”。不是名号，是道契。是万象剑宗第七代祖师以自身兵解所祭、镇压宗门气运三百年而不坠的《素尘剑典》真传烙印！柳洞清双目陡睁，瞳仁之中已无黑白分明，唯余两簇幽青剑火静静燃烧。他未曾动，可周身三尺之内，空气竟寸寸结晶，继而无声崩解为齑粉，又于下一息复归澄澈——这不是法力外溢，而是道则自发排异，是境界跃升之后，形神与天地之间尚未调谐的剧烈磨合！“原来如此……”他唇齿轻启，声如金石相击，“所谓斗象砺心，并非以心御剑、以剑砺心，而是心即剑象，剑即心象。心不动，则剑不鸣；心一怒，则万刃同啸！”话音方落，那白玉剑葫忽地嗡鸣一颤，葫口倒悬，一股沛然莫御的吸摄之力席卷而出。并非掠夺，亦非吞噬，而是如春雨润物、如潮汐应月，将八十八位恨意真人身上逸散而出的那一缕缕尚未沉淀、尚在随运数流转的“初生恨意”尽数纳入葫中。刹那间，葫腹之内，竟似浮起一座微缩的血色莲台，其上八十八点幽光明灭不定，每一粒光点之中，都映照出一位真人临阵搏杀时最狰狞、最决绝、最不甘的一瞬神态。张楸葳立于左近，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血珠沁出却浑然不觉。她看得分明——那血莲台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旋转，在吞吐，在呼吸。每一次脉动，都牵动着八十八位真人丹田深处刚刚凝聚的恨意金丹微微共振；每一次明灭，都令他们周身气运雾霭随之明暗起伏，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了命门咽喉。“他在……养蛊？”梅清月嗓音干涩，喉头滚动了一下。安子馥却缓缓摇头，眸光如冰湖倒映寒星：“不，是‘饲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洞清足下那方寸之地——那里，原本悬浮着三道外炼禁制所化的流光，此刻却已尽数消隐。取而代之的，是地面浮现出一幅以血线勾勒的古老阵图，阵心处，一枚残缺的青铜剑镡静静嵌入青石缝隙，剑镡之上，七道裂痕纵横交错，每一道裂痕边缘，都渗出丝丝缕缕、近乎凝固的墨色血锈。那是万象剑宗祖地山门崩毁时，被截断的镇山神兵“素尘剑”的本体残骸之一。柳洞清的斗象砺心战剑，正是以此残骸为薪柴、以八十八恨意为薪火、以自身神魂为炉膛，强行熔炼而出的逆命之剑。它不承天授，不假外求，只凭一人一念，硬生生从杀劫烈度最炽的风口浪尖，凿开一条属于自己的登阶之路！而就在此刻，高天之外，忽有异响。不是雷鸣，不是风啸，而是某种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撕裂”之声。仿佛整片苍穹被人用两根手指，狠狠向两侧掰开！裂隙之中，不见星月，唯有一片混沌灰白，其间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飞舞，却又似星辰胎动，隐隐传来低沉心跳般的搏动。西域佛门方向，八位紫灵真人齐齐抬头，其中一位身披金缕袈裟的老僧双掌合十，枯瘦面皮上竟缓缓淌下两行血泪：“劫眼……开了。”劫眼，乃杀劫运数具象化之极巅，亦是正邪大决战前最后的预兆。它不开则已，一开必引动三十六金丹真人齐赴战位，届时气运交锋、道法倾轧、因果绞杀，再无一丝回旋余地。果然，那灰白裂隙甫一稳定，便有三十六道金丹气柱自大地各处拔地而起，直贯劫眼之下！每一根气柱之中，皆盘坐一位金丹真人，或持幡、或握印、或抱琴、或擎塔，身形虽静，气息却如怒海狂涛，层层叠叠，竟在虚空中撞出肉眼可见的涟漪波纹。三十六金丹，尽数到齐。南华道宗方向，陆碧梧终于自蒲团上起身。她未着道袍，仅一袭素白广袖深衣，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她抬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石便绽开一朵冰晶莲花，莲瓣未凋，第二朵已生。行至阵前，她忽然驻足，仰首望向柳洞清所在方位，目光穿透重重气运雾霭，直抵其眉心血痣。“柳洞清。”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连劫眼深处的心跳搏动，都为之滞了一瞬，“你借恨意为薪，铸斗象为刃，此法……僭越天纲。”柳洞清闻言，嘴角微扬，却不答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霎时间，白玉剑葫葫口倒悬，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玉质剑华冲霄而起！那剑华并非刺向陆碧梧，而是笔直射向劫眼裂隙中央——轰然撞入混沌灰白之中！没有爆炸，没有激荡。只有一声悠长、清越、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的剑鸣，自劫眼深处悠悠回荡开来。紧接着，那混沌灰白竟如墨入清水般迅速晕染、稀释，最终显露出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穹幻象！星穹之下，八十八座莲花法台的虚影悬浮其上，每一座莲台之上，皆有一道人形剪影，或怒、或悲、或狂、或寂，正是八十八位恨意真人之象。而在星穹最中央，一柄通体素白、剑脊铭文流转的青铜战剑虚影，正缓缓旋转。剑尖所指，赫然是陆碧梧脚下所立之地。陆碧梧神色不变，只是将腰间长剑轻轻一按。锵——！剑未出鞘，剑鸣先至。一道凛冽冰霜剑气自她指尖迸发，横贯长空，竟在半途凝成一柄巨大无朋的冰晶长剑，剑身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七十二道符箓，每一道符箓，都对应着南华道宗一门失传已久的镇派秘术。“南华七十二剑印，”陆碧梧的声音依旧平静，“今日，以第一印‘断流’，试你新剑。”话音未落，那冰晶巨剑已挟万钧之势，悍然斩落！剑锋未至，虚空已生裂痕，裂痕之中，有滔天寒潮奔涌而出，所过之处，连劫眼投下的星穹幻象都为之冻结、龟裂！这一剑，斩的不是柳洞清的肉身，而是他刚刚凝聚、尚未稳固的“斗象砺心”之道基！若被斩中，斗象必溃，战剑将散，八十八恨意反噬之下，柳洞清纵有玄素大论护持，亦难逃神魂俱灭之厄！千钧一发之际，柳洞清眼中幽青剑火骤然暴涨！他仍未动步，却见那白玉剑葫葫口猛地一收，继而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玉质华光！华光之中，八十八道身影虚影倏然浮现——正是八十八位恨意真人！他们并非实体，而是由柳洞清抽取其初生恨意所凝的“怨念剑傀”，此刻，八十八道剑傀齐齐抬手，掌心向上，竟与柳洞清方才动作分毫不差！八十九道玉质剑华，自八十九个不同角度，同一刹那，悍然迎向那斩落的冰晶巨剑！轰隆——！！！无声的爆炸席卷整个高天。没有气浪，没有冲击，唯有纯粹到极致的“道则对冲”。冰晶巨剑寸寸崩解，化作亿万点寒星，而八十九道玉质剑华亦如琉璃碎裂，簌簌坠落，却在触及地面之前，尽数化为袅袅青烟，融入八十八座莲花法台之中。烟散，风止。陆碧梧足下冰晶莲花，已尽数化为齑粉。她广袖深衣的袖角，悄然裂开一道细微口子，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骨之上，一点殷红血珠缓缓渗出。柳洞清亦不好受。他喉头一甜，强压下翻涌血气，足下那幅血线阵图，七道裂痕之中，竟又有两道蔓延开来，墨色血锈流淌得更加汹涌。但他的目光，却比方才更亮，更冷，更锐利。“陆真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你以七十二剑印证我，我便以八十八恨意还礼。此剑，名‘素尘’，不争高下，只问生死。”话音未落，他足下血线阵图猛然爆发出刺目血光！那枚残缺青铜剑镡嗡鸣震颤，七道裂痕中，六道血锈竟如活物般蠕动、汇聚、升腾，于半空凝成六道血色符箓，每一枚符箓，皆形如剑锋，其上血光流转，隐隐透出八十八道怨念嘶吼！“六符——锁天！”六道血符如流星般射出，分别钉入高天六方，瞬间，八十八座莲花法台上方，赫然浮现出六道巨大的、由纯粹怨念与血煞凝成的锁链虚影！锁链交缠，竟在劫眼星穹之下，强行编织出一座覆盖整片战场的血色囚笼！囚笼之内，气运雾霭疯狂翻涌，却被六道锁链死死压制，再难逸散分毫。八十八位恨意真人，只觉周身气机一滞，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连呼吸都沉重起来。而那三十六根金丹气柱，更是剧烈摇晃，柱身金光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他疯了！”陈安歌失声低呼，“这是要将所有恨意真人，连同三十六金丹，一并拖入他的道域囚笼？！”“不，”安子馥声音低沉如铁，“他在……逼所有人，提前踏入正邪大决战。”她话音未落，那血色囚笼中心，柳洞清的身影已缓缓升空。他不再看陆碧梧，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是仰首，望向劫眼深处那片浩瀚星穹幻象。白玉剑葫葫口，再度倒悬。这一次，葫中喷薄而出的，不再是玉质剑华，而是一道纯粹由八十八种不同恨意凝练而成的、漆黑如墨的洪流！洪流之中，有少年目睹师门覆灭的绝望哀嚎，有老者痛失爱子的撕心恸哭，有修士被挚友背刺时的茫然不解，有妖族被仙门围猎时的暴戾不甘……种种情绪，种种执念，种种不甘，尽数化为最本源的杀伐意志，汇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墨色剑气，直刺劫眼中央！“素尘剑诀——”柳洞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源自骨髓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万念归墟！”墨色剑气撞入劫眼，星穹幻象剧烈震荡。八十八座莲花法台轰然共鸣，其上八十八道人形剪影，齐齐仰首，发出无声呐喊！而那三十六根金丹气柱，竟在同一时刻，齐齐断裂！咔嚓！咔嚓！咔嚓！三十六道清脆声响，响彻杀劫天地。正邪大决战，自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