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诸修循着悲鸣声看去的时候。便见那正生吞猛嚼的紫灵府耄耋老道，终于在两位剑修电光石火之间，眼花缭乱的死生斗法之中，完成了己身大快朵颐的最后饕餮一口。第四次裹挟着道痕共振与...柳洞清的声音尚未散尽，高天之上已似有万古寒渊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空间撕裂的轰鸣，而是整片杀劫运数所凝成的天地法理，在那一瞬被一道剑意强行剖开、钉死、重构！八十八座莲花法台，自南疆之北至西域佛土，自太元山门至豢灵幽谷，齐齐嗡震！每一座莲台表面浮起的并非寻常金丹宝光，而是一道道血丝缠绕、怨气凝霜的恨意符纹，如活物般游走攀附，将八十八位真人形神牢牢缚于其上。那不是禁制，是因果之索，是杀劫本身借众生执念所织就的命网。而柳洞清立于中央最高一座莲台之巅，白玉剑葫悬于左肩三寸，素尘子剑意自右掌心垂落三尺，如一道未出鞘却已斩断三千丈虚空的冷月。他额角青筋微凸，不是因力竭，而是因体内两股截然相反的火源正彼此冲撞、熔炼、重塑——太清魔火如墨色熔岩奔涌于奇经八脉，三光离火合元剑气则似银汞星流穿梭于十二重楼。二者本该相斥暴烈，可此刻却被午马剑中那七层安子气息硬生生压入同一道周天循环，以《玄素大论》为枢机，以柳洞清自身神魂为炉鼎，生生熬炼出一缕前所未有的“寂杀剑炁”。那炁初生即无声，却让左近趺坐的陈安歌猛然睁眼，指尖掐断三根须发而不自知；让艮峰真人袖中一柄镇山飞剑自行哀鸣，剑鞘崩裂三道细纹；更让震峰真人背后所负的九节雷罡鞭，无风自动，鞭梢滴落一滴紫黑色雷髓，落地即蚀穿三寸玄铁地砖，蒸腾起一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他竟真把外炼禁制当薪柴烧？！”陈安歌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七十四道禁制，尽数熔进午马剑本源，连朝元炉都只作辅炉调和……这哪里是炼器？这是拿自己道基当祭坛，供奉一柄剑！”话音未落，柳洞清双目倏然睁开。瞳孔深处没有神光，唯有一片灰白——那是剑意反噬、神识过载的征兆。可就在那灰白将要漫过眼白的刹那，他左手掐诀，指尖一点玉质华光迸射而出，直贯眉心祖窍。华光所至之处，灰白如雪遇骄阳，寸寸消融，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邃。与此同时，白玉剑葫嗡然一颤，葫口倒悬，一道凝若实质的剑影缓缓升腾而起——非金非玉，非虚非实，通体萦绕着七层叠叠相生的淡金色符环，每一道符环边缘，都浮动着细如游丝的暗红血线，仿佛刚从某位紫灵真人的颈项间抽离出来，尚在微微搏动。“斗象砺心战剑……第三象，‘断岳’。”柳洞清唇齿开阖，声如金石相击，字字砸入诸修耳鼓，“此剑不斩肉身，专断道基。”话音落时，剑影骤然分化！七道分影各自携不同气象，劈向七方：一道劈向南华道宗方向，剑影所过之处，陆碧梧身前悬浮的三枚南华镇宗玉符同时爆裂，玉屑纷飞中，她面颊忽现三道细密血线，如被无形利刃划过；一道劈向太元仙宗方位，直指一位闭目调息的紫灵中期真人，那人胸口护心镜无声浮现蛛网裂痕，镜中映出的却非其本人面容，而是七年前被其亲手镇杀的一位叛宗金丹的临终惨状；又一道劈向西域佛门方向，竟穿透三层佛光结界，精准斩在至乐山寺一位新晋妖僧的“欢喜明王”法相额心，法相金身当场黯淡三分，僧人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泛着檀香的黑血……最骇人的是第七道——它未劈向任何具体之人，而是斜斜向上，刺入高天尽头那团翻涌不休的杀劫云海之中！云海霎时静滞。继而，一道横贯千里的巨大裂口轰然绽开！裂口之内，并非虚空，而是一幅徐徐展开的青铜古卷——卷上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小篆，正是八十八位恨意真人自踏入此劫以来，所有杀戮、掠夺、背叛、献祭、证道之刻所凝就的“劫契”总纲！此刻，卷轴被剑影从中剖开，墨迹淋漓滴落，每一滴墨坠地，便化作一枚滚烫的青铜符印，烙印在下方某位真人莲台基座之上。“原来如此……”陶观微盘坐于西域镇孽塔残破塔尖，枯瘦十指深深抠入塔砖缝隙，指节泛白，“劫契非是天定，乃是人心自铸！柳洞清此剑，斩的不是人，是八十八份亲手写就的‘杀劫’本身！”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柳洞清：“你早知此劫可解？！”柳洞清并未答话。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一缕极淡、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雾气，正自他掌纹间丝丝缕缕渗出。雾气升腾不足三寸，便被周遭狂暴的杀劫气息绞得粉碎，可碎末未散，新的雾气又已生成。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那是他强行吞纳七十四道外炼禁制后，残留在神魂最底层的“反噬余烬”。寻常修士沾之即神智溃散，沦为只知杀戮的劫奴。可柳洞清竟将其凝为己用，化作一道永不枯竭的“劫引”！“素尘子”三字，此刻才真正显露出狰狞本质——非是清净无尘，而是以尘为引，引劫入体，以身为舟，渡己渡人，亦渡这滔天杀劫！就在此刻，南华道宗方向，陆碧梧忽然起身。这位向来以沉稳持重著称的南华宗主，衣袍下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抬手抹去面颊血线，指尖血珠未落，已被一道温润青光裹住，瞬间凝成一枚剔透血晶。她将血晶轻轻置于唇边，朱唇微启，竟将其含入口中。血晶入喉，她眸光陡然锐利如刀，身后虚空嗡鸣震颤，一尊青玉雕琢的古老铜钟虚影缓缓浮现——钟身铭文非是南华道藏，而是早已失传万载的“承天司律”古篆！“柳道子好手段。”陆碧梧的声音清越悠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然既为司律，岂容劫契乱纲？今日南华，代天行罚！”话音未落，青玉古钟虚影轰然撞向那幅被剖开的劫契古卷！钟声未起，天地先喑。所有正在运转的神通法宝禁制齐齐一滞，连柳洞清白玉剑葫的旋转都慢了半拍。那青玉古钟虚影撞入卷轴裂口，竟未破碎，反而如水入海，瞬间融入其中。古卷上原本狂乱奔涌的墨迹，开始沿着钟身铭文的轨迹重新流淌、归位，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凝成一幅完整无缺的“承天劫契”图谱——图谱中心，赫然多出一枚青玉印章，印文正是“南华司律”四字！“你……”柳洞清第一次瞳孔收缩，“你竟能补全劫契？！”“补全？”陆碧梧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如寒潭，“不，是重订。劫契既由人心所铸，司律便有权重写条律。自此之后，八十八恨意真人，杀劫烈度提升之时，须以三成道基精粹，反哺此劫根基——即，此地八十八座莲台，将化为八十八处‘劫基灵脉’，源源不绝滋养杀劫运数，使之……长存不衰。”此言一出，全场死寂。连西域佛门那些刚晋紫灵的妖僧，都齐齐变色。长存不衰的杀劫？那意味着永无终结之日！意味着所有修士都将困于此境，修为难进半步，直至耗尽寿元，化为劫灰！“疯了……”陈安歌喃喃，“她竟要将杀劫，炼成一件活着的‘大道枷锁’？！”柳洞清却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原来如此……你不是要镇压杀劫，你是要……豢养它。”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那缕灰白雾气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凝练的“劫引”光束，笔直射向陆碧梧身后那尊青玉古钟虚影！“既然你欲豢养，那便……喂饱它！”光束触及古钟的刹那，异变陡生！青玉古钟虚影表面，无数细密裂痕蛛网般蔓延开来！裂痕深处，不再是温润玉质，而是翻涌着与柳洞清掌心同源的灰白雾气！那雾气疯狂涌入钟体，钟身铭文开始扭曲、剥落，化作一只只振翅欲飞的灰白蝴蝶，扑向八十八座莲台！“不好！”陶观微厉喝，“她在以劫引污染司律之器，将‘重订劫契’逆转为‘劫噬司律’！”晚了。灰白蝴蝶没入莲台基座的瞬间，所有真人周身气运雾霭剧烈翻腾，雾霭深处，竟隐隐浮现出与青玉古钟同源的裂痕纹路！而陆碧梧身后，那尊青玉古钟虚影，已彻底化作一尊灰白骸骨之钟，钟体内部，一颗搏动的心脏轮廓清晰可见——那心脏，跳动的节奏，竟与柳洞清掌心劫引的脉动，严丝合缝！“素尘子……”陆碧梧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究竟是谁？”柳洞清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收拢五指，将最后一缕劫引收入掌心。随即，他转身，目光扫过八十八座莲台，扫过每一张或惊骇、或狂喜、或绝望的面孔，最终，落在远处正与虎妖对峙的梅清月身上。梅清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蓦然回首。四目相对。柳洞清眼中那抹灰白，悄然褪去，只余深潭般的平静。他对着梅清月，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梅清月瞳孔骤然一缩——她认得这个眼神。那是当年在万象剑宗废墟，柳洞清抱着奄奄一息的张楸葳，第一次面对整个南疆围剿时的眼神。不是绝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早已看透所有结局的、近乎残酷的清醒。就在这无声对视的刹那，高天尽头，那团被剑影劈开的杀劫云海，终于彻底崩溃！云海坍缩、塌陷，化作一道旋转的漆黑漩涡。漩涡中心，没有星辰，没有虚空，只有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空无”。而在那空无最深处，一点猩红，如初生胎记，缓缓亮起。“劫核……”陶观微声音嘶哑，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塔砖，指甲崩裂，鲜血直流，“真正的劫核，诞生了……”那点猩红，微弱，却带着吞噬一切光线的贪婪。它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八十八座莲台的明暗节奏，牵动着所有真人丹田内金丹的搏动频率，牵动着整个南疆大地深处，那一道道沉睡万古的古老龙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柳洞清仰首，静静凝视着那点猩红。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位修士耳中，如同古钟敲响，字字如钉：“诸位道友。”“八十八恨意真人已齐，杀劫运数已凝，劫核初生……”“那么，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了。”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南华道宗，扫过太元仙宗，扫过豢灵仙教，最后，落在西域佛门方向，那几位新晋紫灵妖僧身上。“——请诸位，献上‘第一祭’。”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没有剑气，没有光华。只有八十八道无形无质的“劫引”，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如八十八根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八十八位真人眉心！所有真人身体剧震，双眼瞬间失去神采，瞳孔深处，一点猩红悄然点亮，与高天劫核遥相呼应。他们脸上最后的表情，凝固在惊愕、狂喜、恐惧……或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命运洪流裹挟而去的茫然。而柳洞清，缓缓收回手指，指尖一滴血珠滑落，在触及地面之前，已化为灰烬。他微微侧身，望向身旁同样被劫引锁定、却依旧紧咬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的张楸葳，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楸葳，替我……照看梅师姐。”然后，他一步踏出。脚下莲台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色光雨。他身形却未坠落，而是逆着所有劫引牵引的方向，朝着高天尽头那颗初生的猩红劫核，迎面走去。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凝结出一朵燃烧着灰白火焰的莲台虚影，转瞬即逝。他走得不快。却让整个南疆，为之屏息。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当柳洞清抵达劫核之时，便是这席卷八荒的杀劫，真正“活过来”的一刻。也是……所有被选中者，命运被彻底改写的开端。风停了。云滞了。连时间，仿佛都在他踏出第七步时，被那灰白莲焰灼烧出一道细微的裂痕。而在那裂痕深处，一道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转过身来——那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万象剑宗内门弟子服，腰间悬着一柄断剑，断口参差，却散发着比任何神兵都更凛冽的锋芒。柳洞清的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他望着那道身影，灰白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融化。“师父……”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高天之下，八十八位真人眉心猩红，同步明灭。劫核，轻轻一跳。整个南疆，随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