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再次陷入昏迷,但这次是药物诱导的深度睡眠。伊芙琳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拭女儿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医疗舱外,林墨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过度使用时间权能的后遗症全面爆发:视野边缘出现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最可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断层——不是遗忘,而是某种“空洞”,像一本被撕掉几页的书,你知道少了什么,却不知道少了什么。
“需要帮忙吗?”扳机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管营养膏和一小袋海族特制的能量补充剂。
林墨摇头,接过补充剂撕开。液体是淡金色的,入口有金属味,但几秒后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缓解了部分虚弱感。
“这东西哪来的?”
“海族的应急储备,说是用深海火山口附近的矿物和某种发光的海藻提炼的。”扳机在他旁边坐下,“我刚才问了,存货不多,只剩十几袋。伊芙琳说你比小雨更需要这个。”
林墨没有推辞。他现在确实是舰队的战略资产——唯一还能使用权能的人。
“那只眼睛还会回来吗?”扳机压低声音问。
“会。”林墨肯定地说,“但它需要时间重新定位。我们刚才的伪装虽然被识破,但混乱中它没能完成完整的坐标锁定。下一次攻击至少要在……八小时后。”
“八小时我们能做什么?”
“恢复。”林墨看向医疗舱的方向,“小雨需要恢复精神力,我需要恢复时间权能。还有……”他顿了顿,“艾萨拉的时间琥珀,必须找到方法稳定下来。我刚才借用的那缕生命权能,让她的能量化加速了。”
扳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头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这样消耗自己,消耗女王,到底能撑多久?”扳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林墨心上,“我不是质疑你,我是担心。咱们现在是在漂流,离回家还有四天。四天里如果再来几次攻击,你还有多少时间存量可以烧?女王还能被借多少次?”
林墨没有回答。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答案很残酷:如果按现在的消耗速度,他最多再撑三次类似规模的对抗。而艾萨拉的时间琥珀,可能连一次完整的借用都承受不住了。
“我们需要改变策略。”林墨最终说,“不能再被动防御。必须主动干扰敌人的追踪,甚至……反击。”
“怎么反击?咱们现在连动都动不了。”
“用规则层面。”林墨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原旨派能用规则碎片追踪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制造规则干扰?莉娜的那些‘规则稳定手雷’的原理是在局部建立正常法则区域,那反过来呢?能不能制造一片‘法则混乱区’,让敌人的规则探测失效?”
扳机眼睛一亮:“你是说……主动制造一个‘信息黑洞’?”
“更准确说,是‘规则噪音’。”林墨走向舰桥,“通知莉娜,我要和她讨论一个疯狂的想法。”
---
“潮声号”的实验室比“深渊之语”号的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去。莉娜正蹲在一堆烧毁的电路板中间,用仅存的工具尝试修复一个通讯模块。听见林墨的想法后,她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理论上可行。”莉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裂纹,“规则稳定手雷的核心是一个微型的摇篮系统‘秩序模板’。如果我们反转它的极性,不是建立秩序,而是注入混沌……确实可以制造一片临时的规则混乱区。”
“能维持多久?”
“看能量供应。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如果用舰船生物反应堆的残余能量,大概能制造一个直径十公里、持续三十分钟的混乱区。”莉娜调出计算模型,“但问题是,这种混乱是无差别的。我们自己在区域内也会受影响——传感器失灵,通讯中断,甚至连生命维持系统都可能出现随机故障。”
“三十分钟够我们做什么?”
“够我们……躲起来。”莉娜指着星图,“如果敌人在三十公里外,混乱区可以完全遮蔽我们的存在信号。等三十分钟后区域消散,我们已经漂流到另一个位置了。这种‘跳跃式隐蔽’可以大幅增加敌人的追踪难度。”
林墨思考着。这是个赌博:用三十分钟的全面瘫痪,换取暂时的安全。但如果敌人在混乱期间正好进入区域呢?他们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还有另一个问题。”莉娜补充,“制造规则混乱会释放强烈的规则波动,就像在黑暗中点起篝火。虽然能遮蔽自身信号,但也会吸引来……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高维生物,规则生命体,或者更糟——时空乱流。”莉娜的声音带着忧虑,“涅盘星域的爆发扰动了这片区域的时空结构,现在这里就像一个刚经历过地震的地区,到处是不稳定的裂隙。大规模的规则操作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风险很大。但坐以待毙的风险更大。
“准备吧。”林墨做出决定,“先制造一个小型的试验区域,测试效果和副作用。如果可行,我们就把它作为最后的手段。”
“需要多长时间准备?”
“给我两小时。”莉娜开始整理还能用的设备,“但林墨,你现在的状态……如果真的要用这个方案,你需要提前恢复时间权能。混乱区域内,只有时间感知可能还保持部分功能,那是我们唯一的方向感来源。”
林墨点头,转身离开实验室。回到“深渊之语”号,他没有去静滞舱,而是去了观星台。这一次,他需要更深层的练习。
坐在黑暗中,林墨闭上眼睛,尝试进入之前在医疗舱中领悟的那种状态——用生命权能的“生长修复”模式,来修复时间权能的结构损伤。
过程比上次更艰难。被归亡使者剥离的那部分存在,就像一个伤口,不断向外“渗血”——时间能量在缓慢流失,虽然量很小,但持续不断。林墨必须先止血,才能开始修复。
他引导着体内残存的时间能量,在伤口周围建立临时的“时间凝固层”,就像用冰封住流血的血管。疼痛加剧,但他咬牙坚持。凝固层建立后,流失停止了。
接下来是修复。他回忆着艾萨拉时间琥珀中生命权能的流动模式,让时间能量不再以线性方式运行,而是形成一个个微小的“修复节点”。这些节点像细胞分裂一样,从完好的区域“生长”出新的能量脉络,慢慢填补损伤区域。
速度很慢。一小时过去,修复进度只完成了百分之五。照这个速度,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二十小时。
但他没有二十小时。
林墨睁开眼睛,做了个决定。他要去静滞舱,不是借用生命权能,而是……近距离观察生命权能的本质运作模式。就像学徒观察大师的手法,学习精髓。
静滞舱里,时间琥珀依然在缓缓旋转。林墨盘腿坐下,将时间感知展开到极限——不是探入琥珀内部,而是包裹住整个琥珀,像用放大镜观察一件精密的机械。
他看到了。
生命权能的绿光在琥珀内部流动时,遵循着某种分形几何的图案——大循环套着小循环,每个循环都有自相似的结构,但又存在微妙的变化。这种结构让能量可以高效传递,同时具备极强的容错性:一个节点损坏,相邻节点可以迅速接管其功能。
而他的时间权能结构,相比之下显得太过“刚性”——线性、有序,但缺乏弹性。一旦某个环节断裂,整个系统就会受到影响。
也许……可以融合?
这个念头让林墨心跳加速。不同权能融合,听起来就像把水和油混合,理论上不可能。但时间与生命在本质上有共通之处:时间记录变化,生命体现变化;时间定义顺序,生命创造顺序中的多样性。
他小心翼翼地,从琥珀表面“借取”了最微小的一缕生命权能绿光——不是用来修复,而是用来观察。他将这缕绿光引导到自己的时间权能结构中,放在一个完好的节点旁边,然后……观察两者的互动。
起初,两股能量互相排斥。时间金光试图“规范”生命绿光的无序流动,生命绿光则试图“软化”时间金光的刚性结构。但慢慢地,在它们接触的边界,出现了一种奇妙的过渡层——那里,时间变得有弹性,生命变得有节奏。
那是一个“共生节点”。
林墨如获至宝。他记下这个节点的能量配比、振动频率、几何结构,然后尝试在自己的权能网络中复制。第一次尝试失败了,节点刚形成就崩溃。第二次,勉强维持了三秒。第三次,十秒……
第五次,一个稳定的共生节点终于形成。
效果立竿见影。以这个节点为中心,周围的时间能量脉络开始自我修复,速度比之前快了五倍。更重要的是,节点的存在还增强了时间感知的灵敏度——林墨能“看见”更精细的时间流细节,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未来几秒的可能性分支。
他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节点,虽然只能维持大约一小时就会自然消散,但这证明了一条路:不同权能可以有限融合,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林墨退出练习状态,发现自己浑身被冷汗浸透,但精神却异常清明。胸口的沙漏印记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减轻了许多。
他看向时间琥珀,轻声说:“谢谢,艾萨拉。你又在帮我了。”
琥珀中的身影当然不会回应。但林墨觉得,如果她能听见,应该会微笑。
离开静滞舱时,他在走廊遇到了伊芙琳。她刚从医疗舱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眼圈通红。
“小雨情况稳定了。”伊芙琳主动汇报,“生命体征恢复正常,大脑活动也从混乱模式回到正常睡眠模式。但……她开始说梦话了。”
“什么内容?”
“很散乱,但有些词重复出现。”伊芙琳调出录音,“‘镜子碎了’、‘拼不回去’、‘每块碎片里都有一个人’、‘他们都想出来’……”
林墨皱眉。这些意象很明显指向多重可能性或平行自我。小雨的能力让她能看见“线”,而线连接着不同的可能性分支。在能力透支的状态下,她可能无意中“看见”了太多分支,导致自我认知混淆。
“还有一句。”伊芙琳播放最后一段录音。
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沙漏哥哥的碎片……在紫色的大房子里……房子里有很多很多镜子……每块镜子里都有一个人……但他们都低着头……他们在找东西……”
紫色的大房子?镜子?很多人?
林墨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归亡使者吞噬掉的那部分存在,可能没有被完全消化,而是被“存储”在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也许就是小雨描述的“紫色大房子”——归亡使者本体的意识空间,或者原旨派的某个规则设施。
而那些“低头找东西的人”……可能是被吞噬的其他存在的意识残片。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被剥离的那部分存在,也许还能找回来。
“伊芙琳。”林墨说,“等小雨醒来,问她能不能描述更多关于那个‘大房子’的细节。窗户的形状,门的位置,有没有楼梯,镜子是怎么排列的……越具体越好。”
“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那里看看。”林墨看向舷窗外的星空,“把我丢掉的东西,拿回来。”
就在这时,舰队广播突然响起莉娜急促的声音:
“所有舰船注意!检测到大规模规则扰动!方位……就在我们正前方!距离……太近了!已经进入可视范围!”
林墨和伊芙琳冲向舰桥。透过主舷窗,他们看见了——
星空在融化。
不是比喻。前方的黑暗像被泼上了强酸,开始扭曲、溶解,露出后面某种难以形容的景象:无数破碎的镜子碎片悬浮在虚空中,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不同的场景——有的是地球的街道,有的是陌生的星球,有的是深海,有的是星舰内部……
而在所有镜子碎片中央,一个由暗紫色能量构成的人形轮廓,正在缓缓转过身来。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旋转的光旋。
它的“手”中,握着一块镜子碎片。
碎片里映出的,是林墨在医疗舱里握住小雨手的那个瞬间。
归亡使者的侦察单元,回来了。
而且这次,它带来了“镜子”。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