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碎片撞击舰壳的声音，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密集、急促、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节奏。林墨冲进舰桥时，看见舷窗外已经糊上了一层蠕动的暗影——那些碎片在试图钻透生物装甲，像寄生虫寻找宿主。

    “损伤报告！”林墨扑到控制台前，时间感知本能地展开。这一次没有眩晕，刚才的修复练习让他的控制力提升了微小的幅度。

    扳机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出残影：“外壳完整度83%……80%……下降速度在加快！这些东西在分泌腐蚀性规则粘液！生物装甲的自我修复跟不上腐蚀速度！”

    “各舰情况？”

    “‘怒涛号’报告左舷被钻出三个小孔，正在用应急凝胶封堵！‘暗流号’的引擎残骸区域被重点攻击，可能需要弃舱！‘珊瑚号’……等一等，‘珊瑚号’说他们的生物装甲对这些碎片有抗性！”

    抗性？林墨立刻接通“珊瑚号”的通讯：“什么情况？”

    舰长的声音带着困惑：“这些碎片撞到我们的外壳时，会短暂地……发光，然后弹开。我们检测到外壳表面分泌出了某种抑制性生物酶，像是专门针对这种腐蚀粘液的。”

    林墨明白了。“珊瑚号”是最早被祭司长的规则病毒感染的那艘护卫舰，虽然后来清除了病毒，但生物装甲可能因此产生了某种“免疫记忆”，对原旨派的规则攻击有了抗性。

    “采集‘珊瑚号’的生物酶样本，通过牵引索传输给其他舰船！”林墨下令，“扳机，调整舰队阵列，让‘珊瑚号’移动到最外侧，为其他船提供掩护！”

    “明白！”

    舰队开始缓慢调整姿态。五艘船用牵引索连成的串列像一条受伤的蛇，在真空中笨拙地扭动。“珊瑚号”移动到外侧时，那些碎片果然被吸引了——它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放弃其他目标，集中扑向那艘最小的护卫舰。

    “珊瑚号”外壳亮起淡蓝色的生物荧光，那是抑制酶在大量分泌。暗紫色碎片撞上荧光层，发出尖锐的嘶鸣声，然后像碰到滚烫铁板的冰块，迅速蒸发成无害的紫色蒸汽。

    但碎片太多了。一百、两百、三百……数量还在增加，仿佛整片星空都在下着紫色的雨。

    “它们在自我复制！”莉娜的声音从“潮声号”传来，带着惊恐，“每次蒸发一个，就会分裂出两个更小的！这样下去，‘珊瑚号’的抑制酶会被耗尽！”

    林墨盯着舷窗外那片蠕动的紫色海洋。时间感知告诉他，这些碎片没有独立意识，只是被设定了简单指令的规则造物：寻找“线”的持有者，附着，侵蚀，同化。

    但它们太蠢了，只会识别最表层的能量特征。而“珊瑚号”因为曾经感染过规则病毒，外壳残留的暗紫色能量特征最浓，所以被当成了首要目标。

    这给了林墨一个思路。

    “扳机，准备切断‘珊瑚号’的牵引索。”他说。

    “什么？！”扳机以为自己听错了，“头儿，切断牵引索的话，‘珊瑚号’会漂走！我们现在没有动力，没法追——”

    “不是真的要抛弃他们。”林墨快速解释，“这些碎片只会攻击最近的目标。如果‘珊瑚号’脱离舰队，碎片会全部跟过去。等它们追出一段距离后，‘珊瑚号’再重新连接牵引索回来。”

    “但‘珊瑚号’脱离期间，如果遇到其他危险——”

    “所以要快。”林墨看向控制台，“我需要精确的时间计算。莉娜，你能模拟吗？”

    几秒后，莉娜回复：“模拟完成。如果‘珊瑚号’现在脱离，以碎片目前的追踪速度，会被引开到大约五十公里外。然后‘珊瑚号’启动备用推进器——他们还剩一点燃料——可以在三分钟内返回重新连接。但风险是，碎片可能在这三分钟内钻透‘珊瑚号’的外壳。”

    “那就让它们钻不透。”林墨做出决定，“伊芙琳，去静滞舱，再借一缕生命权能。这次不是修复，是‘强化’——我要暂时提升‘珊瑚号’外壳的生物活性，让抑制酶分泌速度增加十倍。”

    “但艾萨拉女王的状态——”

    “我知道代价。”林墨打断她，“去拿。”

    伊芙琳咬了咬牙，转身跑向静滞舱。一分钟后，她带回一个手掌大小的能量储存器，里面封存着一团柔和的绿光。

    林墨接过储存器，连接上舰船的通讯系统。他将时间感知与生命权能对接，引导那缕绿光通过通讯线路传输向“珊瑚号”。

    过程比修复反应堆时顺利得多。生命权能似乎很擅长这种“赋予生机”的工作，它沿着线路流淌，注入“珊瑚号”的生物装甲系统。

    效果立竿见影。

    舷窗外，“珊瑚号”外壳的蓝色荧光亮度骤增，像一颗突然爆发的蓝巨星。那些附着在上面的碎片开始大面积蒸发，新分裂出的小碎片还没来得及生长，就被更浓密的抑制酶消灭。

    “就是现在！”林墨下令，“切断牵引索！”

    “珊瑚号”与舰队之间的四根粗大牵引索同时断开。脱离连接的护卫舰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漂流，而那片紫色碎片海洋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五十公里、一百公里、一百五十公里……

    碎片全部被引开了。舰队周围重新恢复洁净的星空。

    “启动备用推进器！”林墨盯着距离读数，“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珊瑚号”尾部亮起微弱的蓝色火焰——那是海族生物推进器特有的冷光。护卫舰开始缓慢转向，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朝着舰队的方向返回。

    但就在此时，小雨的预警变成了现实。

    从“珊瑚号”刚刚脱离的方向，星空中突然撕开一道暗紫色的裂缝。那不是碎片，而是一个更大的、更完整的存在——像是一只眼睛，在虚空中睁开。

    眼睛的中心，瞳孔的位置，浮现出一张扭曲的脸。那张脸没有五官细节，只有三个旋转的光旋代表眼睛和嘴，但它“看”向的方向，不是“珊瑚号”，而是……

    而是舰队中央的“深渊之语”号。

    准确说，是舰船内部，医疗舱的方向。

    “它发现小雨了。”伊芙琳的声音在颤抖，“那个伪装……失效了。”

    林墨的时间感知疯狂预警。那只眼睛散发出的规则波动，比所有碎片加起来还要强大百倍。这不是追踪器，这是……一个侦察单元，可能直接连接着归亡使者本体，或者终末圣殿的某个存在。

    而它现在锁定了真正的目标。

    “珊瑚号，加速返回！”林墨吼道，“所有舰船，准备重新连接牵引索！我们要在它发动攻击前集结！”

    “来不及了……”扳机盯着传感器读数，“那东西在蓄能！规则攻击，类型……概念剥离！它要直接抹除小雨的存在概念！”

    医疗舱里，昏迷中的小雨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通过通讯器，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那是极度恐惧的精神尖啸。小女孩在床上剧烈抽搐，眼睛、鼻子、耳朵同时涌出鲜血，那些血在低重力环境下凝成漂浮的血珠，像一串诡异的红色项链。

    “她在抵抗！”伊芙琳扑到女儿身边，“但她的意识撑不住！那种攻击在直接抹除她的‘自我’认知！”

    林墨冲出舰桥，冲向医疗舱。走廊在他身后拉长、扭曲，时间感知让他看见了几秒后的可能性分支——在大多数分支里，小雨的自我认知会被彻底抹除，变成一个空白的躯壳；在少数分支里，她会脑死亡；只有一条极其微弱的分支里……

    他看见了方法。

    冲进医疗舱时，小雨已经停止了抽搐。她睁着眼睛，但瞳孔涣散，里面倒映的不是现实景象，而是无数破碎的、旋转的画面碎片。她的嘴唇在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是谁……我在哪……妈妈……妈妈是谁……”

    “小雨！”伊芙琳抱住女儿，泪如雨下，“看着我，我是妈妈！你是小雨，七岁，喜欢画画，害怕打雷……”

    但小女孩的眼神依旧空洞。

    林墨走到床边，将手按在小雨额头。时间感知探入她的意识海——那里本应是一个七岁孩子简单而明亮的世界，现在却变成了一片风暴肆虐的废墟。记忆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在空中飞舞，情感连接像断掉的风筝线无力垂落，而最核心的“自我”概念，正在被一股暗紫色的力量从边缘开始侵蚀。

    那股力量很熟悉。归亡使者的气息，但更精炼、更恶毒。

    林墨试图用时间感知去对抗，但他的时间能量刚接触到那股暗紫色，就被迅速污染、同化。这不是能量层级的对抗，是规则层面的侵蚀——对方在“定义”小雨的存在是可被抹除的，而林墨的抵抗只是在“承认”这种定义的有效性。

    他需要改变规则。

    但怎么改变？他不是生命权能持有者，无法重塑小雨的自我概念；他的时间权能只能影响事件的顺序和持续时间，无法改变事物的本质定义……

    等等。

    顺序。

    林墨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如果无法改变小雨的“存在定义”，那能不能改变她被攻击的“时间顺序”？把攻击从“现在进行时”变成“将来时”，甚至“过去完成时”？

    这需要极高精度的时间操作，而且消耗会很大。但他的存量还剩七十九年零九个月，应该够——

    不，不够。时间感知给出的计算结果很残酷：要完全逆转这次攻击的时间顺序，需要至少五十年的时间存量。他没有那么多。

    那就……部分逆转。

    林墨闭上眼睛，将时间感知凝聚成最精细的手术刀。他不去碰那些已经被侵蚀的自我概念区域——那些区域的概念结构已经被污染，强行逆转只会加速崩溃。他选择那些正在被侵蚀的边缘区域，那些暗紫色力量刚刚触及、但尚未完成“定义改写”的地方。

    “时间剥离，局部回溯。”

    这次不是剥离敌人的攻击，而是剥离攻击“发生”这个事实本身。林墨引导时间能量，在那些边缘区域制造微小时空回环——让那些区域的时间倒流到三秒前，倒流到攻击刚刚触及但尚未开始侵蚀的那个瞬间。

    然后，在那瞬间，他用自己的一缕时间能量替代小雨的自我概念，作为诱饵。

    暗紫色力量咬住了诱饵。

    林墨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被撕裂了一小块。不是时间存量，而是更本质的某种东西——可能是某个记忆碎片，可能是某种情感连接，也可能是单纯的一段“人生经历”。那些东西被暗紫色力量从时间线上剥离、吞噬，化为虚无。

    但效果达到了。

    小雨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她眨了眨眼，看着抱着自己的伊芙琳，轻声说：“妈妈……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不见了……”

    然后她看见林墨，看见他嘴角渗出的淡金色血液——那是时间权能结构受损的表现。

    “沙漏哥哥……你流血了……”小雨伸出手，想帮他擦掉。

    林墨握住她的小手：“我没事。你感觉怎么样？”

    “头好痛……像被好多针扎……”小雨皱着小脸，“但是……我记得我是谁了。我是小雨，妈妈叫伊芙琳，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我喜欢蓝色阿姨，还有沙漏哥哥……”

    她每说一句，林墨就感觉自己的消耗值了。

    舰桥传来扳机的欢呼：“‘珊瑚号’重新连接！所有碎片被甩开了！那只眼睛……等等，那只眼睛在闭合！”

    舷窗外，星空中的暗紫色裂缝开始收缩。那只眼睛里的扭曲脸孔发出无声的嘶吼，似乎极度不甘，但最终还是消失在裂缝中。

    裂缝闭合，不留痕迹。

    只有传感器记录到的规则波动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危机暂时解除。

    但林墨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对方已经锁定了小雨，下一次攻击会更精准、更猛烈。而他们还要在星空中漂流至少四天，才能进入太阳系引力范围。

    四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松开小雨的手，脚步踉跄地走出医疗舱。伊芙琳想扶他，被他摆手拒绝。

    “我休息一下就好。”林墨说，“你照顾小雨。还有……记录她醒来后说的每一句话。那些噩梦的细节，可能是下一次预警。”

    回到自己的临时休息舱，林墨倒在简易床铺上。胸口沙漏印记的刺痛还在持续，但更让他不安的，是那种空洞感——被剥离的那部分存在，到底是什么？

    他试图回忆，但记忆像被挖掉一块的拼图，明明应该有什么在那里，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仿佛听见了一个遥远的声音。

    是祭司长的声音，年轻时的她，在某个被遗忘的实验室里说：

    “时间不是沙漏，是网……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过去和未来……如果有人从网上剪掉一段线，整张网都会变形……”

    然后声音变了，变成了艾萨拉，在时间琥珀中凝固前的低语：

    “第三把钥匙……在网的节点之间……”

    林墨猛地睁开眼睛。

    他明白了。

    小雨说的“一粒沙子在穿白衣服的阿姨手里”，不是指物理沙子，也不是指时间存量。

    而是指祭司长研究时间权能时，发现的某个“网节点坐标”。

    那个坐标，可能藏着第三把钥匙。

    可能藏着逆转一切的方法。

    而现在，那个坐标……

    正随着他被剥离的那部分存在，一起消失在归亡使者的侵蚀中。

    除非，他能从敌人手里，把那部分存在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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