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全息投影屏上,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祭司长伊莱恩·星语的面容,但年轻了至少二十岁。皮肤光滑,眼角没有皱纹,只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旋转的暗紫色光旋,让这张本该慈祥的脸变得冰冷如机械。
林墨感到手中的水杯在微微颤抖。
温水表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肋骨处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概念重塑留下的后遗症,此刻却像是某种讽刺的提醒——连他的身体,都可能是被设计出来的。
“林墨。”
屏幕上的伊莱恩开口了,声音确实是祭司长的声音,但语调里没有了那种温和的悲悯,只剩下某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精准。
“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实验体第七号’?”
扳机“操”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莉娜猛地拽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苏婉的轮椅无声地滑到林墨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盖在他握着水杯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但很稳。
“证明。”林墨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伊莱恩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如果那能算笑容的话。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一点。
新的影像开始播放。
白色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纯粹的、刺眼的白色。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孩子坐在房间中央,穿着简单的白色连体服,黑色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
孩子抬起头。
林墨感到呼吸一滞。
那是他自己。幼年的,眼神里还带着懵懂和好奇的自己。
影像加速。孩子在房间里走动,触摸墙壁,对着空气说话。然后门开了,一个身穿银白色研究服的女性走进来——年轻的伊莱恩,眼神专注而冷静,手里拿着记录板。
“第七号今日表现稳定,”影像里的伊莱恩对着记录板说,“基因适配度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二点三,时间权能亲和度持续上升。但情感模块发育迟缓,需要增加社交模拟。”
“外婆……”小雨的声音细细地响起。
小姑娘被伊芙琳紧紧抱在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的、冷漠的外婆。伊芙琳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影像切换。
更多片段闪现:孩子在训练室里躲避移动的光束,在医疗舱里接受检查,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那种笑容很标准,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最后一段影像,孩子大概七八岁的年纪,站在一扇巨大的观景窗前。窗外是浩瀚的星空,星河流转。
年轻伊莱恩的声音从画外传来:“第七号,你在看什么?”
孩子没有回头,轻声说:“星星。它们看起来……很孤独。”
沉默。
然后伊莱恩的声音:“记录:实验体第七号出现非设计范围内的情感表达。建议观察,暂不干预。”
影像结束。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钥匙计划,”屏幕上的伊莱恩——现在的伊莱恩——重新开口,“园丁文明最后的研究项目。目标:创造能够同时适配多个权能的‘完美钥匙’,用以启动世界引擎的完整形态,对抗噬界之暗。”
她向前倾身,暗紫色的眼眸直直盯着林墨。
“你是第七个实验体。前六个都失败了——基因崩溃、权能反噬、存在性矛盾。只有你,林墨,存活下来。你的基因序列融合了人类、海族基础模板、星灵旅者的规则亲和片段,以及园丁文明最核心的时间权能载体序列。”
林墨感觉到苏婉的手收紧了。
“你是被设计出来的。”伊莱恩一字一顿,“你的能力,你的性格底色,甚至你对‘保护他人’的执着——都是程序设计的一部分。因为‘钥匙’需要有足够的责任感,才会在关键时刻做出我们需要的选择。”
“放屁!”扳机终于忍不住了,挣开莉娜的手,“老大救过我三次!那是程序?那是他妈的真人!”
“情感模块可以模拟真实反应,”伊莱恩的语气毫无波动,“就像你现在感到的愤怒,也是程序预设的可能性之一。”
索兰突然向前一步。这位海族战士平时总是沉默寡言,此刻却挺直了脊背,声音沉稳有力:“如果林墨大人只是程序,为什么他会为了救我们海族的舰队,差点耗光自己的时间存量?程序设计会让人自杀式地救一群‘无关的异族’吗?”
伊莱恩沉默了大约两秒。
“那是计算失误。”她最终说,“第七号的情感模块产生了超出预期的进化。这也是为什么……你现在会站在这里,对抗我们。”
她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林墨,我给你一个交易。”
全息屏上浮现出新的画面:地球的三维模型,表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的点——摇篮系统的关键节点。其中一个节点正在闪烁,旁边显示着一行倒计时:71:58:23。
“把小雨交给我,”伊莱恩说,“我停止摇篮炸弹的引爆程序,撤离舰队。作为交换,我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你的起源,你的使命,你剩余的那四年七个月时间的真正意义。”
她顿了顿。
“否则,你可以看着地球在概念层面崩塌。看着你的战友一个个死去。看着你自己在时间耗尽后,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小雨突然从伊芙琳怀里挣脱出来。
小姑娘跑到林墨面前,仰起脸,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林墨哥哥,”她小声说,“我不怕。你别听她的。”
林墨看着小雨,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上硬装出来的勇敢。他想起了海上平台的那个夜晚,小雨缩在他怀里,说梦见外婆变成了怪物。
原来那不是噩梦。
是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肋骨处的疼痛还在,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苏婉的手从他手背上滑落,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伊莱恩,”林墨对着屏幕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失败的母亲’?”
伊莱恩瞳孔中的暗紫色光旋停滞了一瞬。
“如果你真的能完全控制一切,”林墨继续说,一步步走向屏幕,“为什么要谈判?为什么要用小雨做筹码?你大可以直接来抢——你有舰队,有归亡使者,有能力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带走她。”
他在全息屏前停下,隔着那层虚幻的光幕,直视那双冰冷的眼睛。
“你在害怕。”
“我害怕什么?”伊莱恩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极其轻微的波动。
“我不知道。”林墨说,“也许是害怕噬界之暗真的苏醒。也许是害怕你创造出来的东西……最终会反抗你。”
他抬起手,手指几乎触碰到屏幕中伊莱恩的脸。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无论我是实验体还是自然诞生的人,无论我的情感是程序预设还是真实生长——现在的我,站在这里,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决定的。”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指挥中心的众人。
苏婉在看着他,眼神坚定。
扳机在骂骂咧咧地检查武器,但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这边。
索兰和几个海族战士已经本能地站成了防御阵型。
莉娜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大概是在记录什么。
小雨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我不会交出小雨,”林墨转回屏幕,“也不会交出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如果你想要战争,那就来吧。但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我会找到你。不是为了你许诺的真相,而是为了让你看看,你口中那个‘程序预设的产物’,是怎么把你和你的终末计划一起砸碎的。”
屏幕上的伊莱恩沉默了。
整整三秒钟,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面有审视,有计算,有某种……近似困惑的情绪。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太轻,轻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会来找我的,”她最终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为了真相,为了时间,为了那些你坚持要保护的人。”
通讯切断。
屏幕暗下去,重新显示出月球轨道的实时监控画面——那些暗紫色的舰队光点,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盯着地球。
指挥中心的灯光重新亮起。
所有人都看着林墨。
他感到肋骨处的疼痛加剧了,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挺直脊背,声音平稳:“召集所有能行动的人。一小时后,作战会议室。”
苏婉的轮椅滑过来。“你需要先休息,”她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开完会再休息。”
“林墨——”
“苏婉,”他打断她,低头看着她眼中的担忧,语气软下来,“我没事。真的。”
其实有事。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抗议。大脑里嗡嗡作响,那些白色房间的记忆碎片在翻涌。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小雨拽了拽他的衣角。
林墨蹲下来——这个动作让肋骨一阵刺痛——平视着小雨的眼睛。“怎么了?”
“林墨哥哥,”小雨小声说,眼睛还红着,“你要是难受……可以哭的。我不告诉别人。”
林墨愣住。
然后他笑了,真的笑了。伸手揉了揉小雨的头发。“谢谢。但还不到哭的时候。”
站起身时,他看见窗外的夜空。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海上平台的探照灯光柱扫过海面,波浪反射出破碎的光。
而在更远的地方,月球轨道上,那些暗紫色的光点依然悬在那里。
等待着。
终末圣殿深处,王座之上。
伊莱恩·星语关闭了通讯界面,向后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暗紫色的能量在她周身缓慢流转,像呼吸一样起伏。
她面前的全息屏还亮着,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实验体第七号:林墨】
【当前状态:失控(确认)】
【情感模块进化度:超出设计预期247%】
【风险评估:极高】
【建议措施:回收或销毁】
她的手指悬在“确认”选项上方,停顿了许久。
最终,她没有按下去。
而是调出了另一份档案。档案封面是一个微笑的女人——更年轻的伊莱恩,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有着柔软的黑色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档案标题:【个人记录:伊芙琳·星语,出生第1天】
伊莱恩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闭了所有界面,让圣殿陷入黑暗。
只有她眼中暗紫色的光旋,在黑暗中缓慢旋转,像永不停止的钟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