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平台的作战会议室原本是个仓储区，临时清空后摆上了从各舰船拆下来的会议桌。桌子拼得歪歪扭扭，椅子更是五花八门——从指挥舰的高背椅到货舱的折叠凳，什么都有。

    此刻这个简陋的房间里，气氛比外面的海风还要冷。

    林墨坐在主位——其实也就是一张稍微完整点的椅子。苏婉的轮椅停在他左侧，右侧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李静的。虽然她现在还在原旨派手里。

    桌边坐了十几个人，分成了明显的几个阵营。

    人类代表这边，扳机、莉娜、张猛坐在一起。扳机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莉娜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但林墨注意到她已经五分钟没翻页了；张猛坐得笔直，像一尊石雕，眼睛盯着对面的星灵旅者代表。

    星灵旅者只来了一个人——塔林。这位星灵旅者的外形类似人类，但皮肤表面有细微的、仿佛星图般的光点流转。他穿着简单的银色长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守墓人一族的观察使坐在角落。那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灰褐色的粗布长袍，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但林墨知道，守墓人的“观察”从来不需要睁眼。

    海族这边，索兰和艾莉娜都来了。索兰的手臂还缠着绷带，但坐姿挺拔；艾莉娜靠在他身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

    帕拉斯坐在伊芙琳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笔记——那是祭司长留下的研究资料。伊芙琳一只手按在笔记上，另一只手轻轻揽着小雨的肩膀。小姑娘今天异常安静，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小林墨——那个五岁的、从镜子空间带回来的林墨副人格。小林墨也乖乖坐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人。

    “人都到齐了。”苏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操作轮椅转向会议桌中央，手指在扶手的控制面板上轻点，全息投影屏在桌面上方展开。

    上面是伊莱恩最后说的那些话的文字记录，以及她从记忆碎片中展示的实验室影像截图。

    “在我们讨论战术之前，”苏婉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有些问题需要先解决。”

    塔林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有种奇特的共鸣感，像是多个声音叠在一起：“问题很简单。林墨指挥官，屏幕上的这些信息——关于你起源的信息——是否属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墨身上。

    林墨感觉到肋骨处的疼痛又开始了。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说：“影像中的场景，与我记忆中的一些碎片吻合。但我不能确定那是否就是全部真相。”

    “也就是说，你有可能是园丁文明制造的……工具。”塔林用了“工具”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陈述。

    扳机猛地拍桌子站起来：“你他妈说什么——”

    “坐下。”林墨说。

    声音不大，但扳机僵了一下，狠狠瞪了塔林一眼，重新坐下了。

    “塔林代表的疑问是合理的。”林墨继续说，目光扫过桌边每一个人，“如果我是被设计出来的‘钥匙’，那么我的立场、我的选择，都可能被预设。你们有权利质疑。”

    “我们没有质疑。”索兰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海族只认一件事：林墨大人曾经为了救我们的舰队，差点耗尽自己的时间。在那之前，我们只是陌生人。如果这是程序预设，那我倒希望所有程序都这么设计。”

    艾莉娜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接着说：“深渊之语号上还有一百二十七名海族船员活着，都是因为林墨大人。这个事实，比任何实验室录像都真实。”

    塔林微微点头：“我理解海族的立场。但作为星灵旅者，我们必须从更宏观的角度思考。如果林墨指挥官确实是‘钥匙’，那么他的存在本身可能就带有某种目的性。这个目的性，是否与我们现在对抗原旨派的目标一致？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林墨：“抱歉，这不是针对你个人。但文明存亡面前，我们必须谨慎。”

    “我明白。”林墨说。

    他真的明白。塔林的话虽然刺耳，但逻辑上没有问题。如果他自己站在对方的位置，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那么守墓人一族的意见呢？”苏婉看向角落的老人。

    观察使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是淡淡的灰色，像是蒙着一层雾。

    “守墓人不介入文明纷争，”老人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只观察时间流动的秩序。从时间流的角度看，林墨的存在……确实有异常。”

    “什么异常？”莉娜忍不住问。

    “他的时间线，有一部分是‘被缝合’的。”观察使说，“就像一件衣服，原本破了，有人用针线把它重新缝起来。针脚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林墨感到手心在出汗。被缝合的时间线？这是什么意思？

    观察使继续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可信。衣服缝好了，照样能穿。时间线被修正过，照样是真实的人生。守墓人只确认一点：现在的林墨，他的每一个选择产生的因果，都真实地连接在时间流上。这就够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守墓人没有更多意见。你们继续。”

    这算是……支持吗？林墨不太确定。但至少不是反对。

    “那么人类内部呢？”苏婉看向自己这边的人。

    张猛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哑：“我没什么文化，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一件事：末世刚来的时候，是林墨带着我们活下来的。他救过我的命，救过我手下所有兄弟的命。实验室？基因工程？我他妈听不懂。我就认这个人。”

    莉娜推了推眼镜：“从科学角度，即使林墨的起源特殊，也不影响他作为独立个体的真实性。意识一旦产生，就是独立的。更何况……”她看了一眼林墨，“他已经用无数次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选择。”

    扳机闷声说：“我就一句话：谁怀疑老大，先过我这一关。”

    “但有人不这么想。”

    一个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林墨认得他——刘建国，原本是某市副市长，末世后带着一批幸存者加入了希望号。这人能力一般，但特别会搞人际关系。

    “刘主任，”苏婉的语气冷了几分，“我记得这次会议只邀请了核心成员。”

    “我是代表一部分群众来的。”刘建国走进来，也不找椅子，就站在门边，“指挥中心那边现在传开了，说林指挥官可能是原旨派制造的间谍。很多人很害怕。”

    “荒谬。”索兰皱眉。

    “是不是荒谬，要看证据。”刘建国看向林墨，眼神复杂，“林指挥官，我不是针对你。但你现在确实是个不确定因素。如果我们把整个文明的命运压在你身上，结果最后发现你身上有个‘开关’，原旨派一按，你就倒戈——那我们怎么办？”

    林墨沉默了几秒，问：“所以你的建议是？”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交出小雨。换取地球的安全。同时……林指挥官暂时解除指挥权，接受监督。等我们确认你的立场完全可靠之后，再恢复职务。”

    “你他妈——”扳机又要站起来。

    但这次打断他的是小雨。

    小姑娘突然从伊芙琳怀里挣脱，跑到会议室中央，转过身，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挡在林墨面前。

    “不准你们欺负林墨哥哥！”

    她的声音还带着童音，但喊得很用力，小脸涨得通红。

    “小雨……”伊芙琳想拉她回来。

    “我不！”小雨回头看了一眼林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林墨哥哥救过我好多次。他为了救妈妈，差点死掉。他为了救艾萨拉姐姐，现在只剩四年时间了。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回头，瞪着刘建国：“你要把我交出去，换安全？我告诉你，我外婆——那个坏人，她不会守信的！她骗过妈妈，骗过所有人，她也会骗你们！”

    小林墨也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小雨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张开手，虽然一声不吭，但眼神很凶。

    刘建国被两个孩子瞪着，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小朋友，这是大人的事……”

    “大人就可以不讲道理吗？”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擦，就让它流，“大人就可以怀疑救了你们的人吗？我妈妈教过我，看一个人，要看他的行动，不是看他的出身！林墨哥哥的行动，还不够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声音。

    塔林看着小雨，眼中的星图光点流转速度变快了。守墓人观察使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索兰和艾莉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容。

    林墨感到喉咙发紧。

    他站起身，走到小雨身边，蹲下来，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别哭。”

    “我没哭，”小雨抽了抽鼻子，“我是……气的。”

    “我知道。”林墨拍拍她的头，然后站起来，看向刘建国，也看向桌边每一个人。

    “刘主任的担忧，我理解。”他说，“所以我提议：从今天起，我暂时交出所有指挥权，只作为战术顾问参与行动。重大决策由苏婉指挥官和联盟会议共同决定。”

    “老大！”扳机急了。

    林墨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但交出小雨这件事，没有讨论余地。我不会用任何一个孩子的生命做交易。如果有人认为这样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我可以离开。独自去找伊莱恩问清楚真相。等我弄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我的时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会回来。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不行！”这次是苏婉、小雨、扳机、索兰几个人同时开口。

    苏婉操作轮椅上前，停在林墨面前，仰头看着他。“你不能一个人去。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但这是最不会连累大家的方法——”

    “林墨，”苏婉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还没明白吗？从你带着我们建立希望号那天起，我们就已经和你绑在一起了。你的命运，就是我们的命运。”

    她转向会议桌：“我以希望号代理指挥官的身份提议：林墨保留指挥权，但所有重大行动必须经过至少三名不同文明代表的同意。同时，我们立即开始调查林墨起源的完整真相——不是为了怀疑他，而是为了帮助他。”

    塔林沉思片刻，点头：“可以接受。”

    守墓人观察使微微颔首。

    索兰：“海族同意。”

    刘建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所有人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那……我也同意。”

    “好。”苏婉重新看向林墨，“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制定两个计划。第一，营救李静指挥官的方案。第二，查明伊莱恩所谓‘钥匙计划’真相的方案。”

    莉娜突然举手：“关于第二点……帕拉斯和我昨晚研究祭司长笔记时，发现了一些线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帕拉斯。

    帕拉斯翻开那本厚重的笔记，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的复杂图案上。“这里提到，‘钥匙计划’的所有实验记录，都存放在园丁文明的‘起源档案馆’里。而这个档案馆的位置……”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星空的方向。

    “在涅盘星域的深处。就在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个高维褶皱带附近。”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涅盘星域。那个刚刚被红巨星爆毁灭的区域。那个有归亡使者巢穴的地方。

    “所以，”扳机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狠劲，“我们要再闯一次鬼门关？”

    林墨看着全息屏上星域的图像，又看了看桌边这些人——这些即使怀疑他，却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的人。

    肋骨还在疼。

    但他挺直了脊背。

    “那就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