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出发还有四十八小时。

    海上平台的节奏明显加快了。维修甲板上，工程师们正在对五艘海族小型舰做最后改装——加装莉娜设计的规则稳定护盾发生器。机库里，扳机带着他的电子战小组测试新开发的通讯干扰设备，刺耳的测试音时断时续。武器库里，张猛正带着地面部队的精英进行突击训练，模拟战斗的喊杀声隔着墙壁都能听见。

    而在平台最安静的角落里，林墨在做一件与备战无关的事。

    他坐在居住舱的小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纸质笔记本——真正的纸，在末世后是稀缺物资。这是他从希望号的遗物里找到的，凯恩的日记本。凯恩牺牲后，这本日记就一直收在他的储物柜里，很少翻开。

    今天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不是凯恩写的最后一篇，是空白页。

    他拿起笔，犹豫了几秒，开始写：

    “如果读到这些字的人不是我，那么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者回不来了。”

    笔尖在纸上停顿，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首先，关于‘钥匙计划’和我的起源，所有已知信息存储在莉娜的数据终端，加密密码是凯恩的生日加希望号的建舰日。如果伊莱恩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有某种‘后门程序’，请在我失控前销毁我。方法……”

    他停下来，思考该写什么方法。最终写下一行字：“问苏婉。她知道。”

    继续写：

    “其次，关于小雨和小林墨。如果他们活下来了，请告诉小雨，她很勇敢，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孩子。告诉她，她看见的那些‘线’不是诅咒，是天赋。告诉小林墨……要好好长大，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不要成为我。”

    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第三，关于艾萨拉。如果我没能带回救她的方法，请把她交给海族。索兰知道深海城邦的位置，那里可能有古老的方法。不要让她一直躺在静滞舱里，如果救不活……至少让她回到海里。”

    他写到这里，感到喉咙发紧。停笔，深呼吸，继续：

    “第四，关于地球和人类。摇篮系统的关键节点数据我已经备份，在扳机的终端里。如果原旨派真的引爆了摇篮炸弹，或许还有百分之五的机会抢修——前提是能找到伊莱恩隐藏的后门程序。这个任务交给……”

    交给谁？他思考了很久，写下一个名字：“帕拉斯。她的神话编织者血脉可能能看见规则的‘裂缝’。”

    最后一段，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

    “给所有和我并肩作战过的人：对不起，把这么重的担子丢给你们。谢谢你们，曾经信任过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果还有选择的机会，我依然会选择在末世初临的那天，推开那扇门，救下苏婉，建立希望号，认识你们每一个人。”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从哪里来，而在于去向哪里，以及和谁同行。我很庆幸，这一路上有你们。”

    他签上名字：林墨。日期是末世第七年，深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用防水袋仔细封好，塞进战术背包最内层。做完这些，他起身走到舷窗前。

    外面是黄昏。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浪像熔化的金属一样缓缓起伏。平台上，工人们还在忙碌，身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

    有人在敲门。

    “进。”

    门滑开，扳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两个餐盘。“老大，食堂开饭了。我给你带了份——知道你肯定又忘了吃。”

    餐盘里是简单的合成食物：蛋白质块、维生素糊、还有一小块真正的苹果——这在末世后是奢侈品。

    林墨接过餐盘：“谢谢。”

    扳机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明天这个时候，就在路上了。”

    “紧张？”

    “有点。”扳机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不是怕死，是怕……搞砸。这次任务太重要了，万一我黑不进档案馆的安全系统，万一我的设备半路故障……”

    “你从没让我失望过。”林墨说。

    扳机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这话我爱听。不过老大，说真的，这次带上小雨和小林墨……你真觉得没问题？”

    林墨夹起一块蛋白质块，咬了一口。味道像压缩过的纸板，但他慢慢咀嚼着。“他们的能力可能会是关键。而且……留在平台更危险。”

    “那倒也是。”扳机叹气，“刘建国那帮人虽然现在闭嘴了，谁知道我们走后他们会搞什么幺蛾子。苏婉能压住他们吗？”

    “能。”林墨很肯定，“苏婉比看上去强硬得多。”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远处传来张猛训练部队的口号声，一声接一声，在黄昏的海风中飘散。

    “凯恩要是还在就好了。”扳机突然说，声音低了下去，“那家伙虽然嘴欠，但关键时刻特别靠谱。上次去涅盘星域，要不是他……”

    他没说完，但林墨知道他要说什么。上次去涅盘星域，凯恩发现了归亡使者的行动规律，救了整个小队。

    “他会为我们骄傲的。”林墨说。

    扳机点点头，快速扒完剩下的食物，站起身：“我去检查通讯设备了。最后一轮测试。”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大，不管档案馆里有什么，不管你是实验体还是什么……你永远是我老大。”

    门关上了。

    林墨慢慢吃完剩下的食物，把餐盘洗干净放好。然后他离开居住舱，在平台上随意走着。

    他经过机库，看见莉娜正趴在一台设备下面，只露出两条腿。工具碰撞的声音从设备底下传来，还有她小声的嘀咕：“不对啊，这个频率应该匹配……”

    “需要帮忙吗？”林墨蹲下来问。

    莉娜从设备底下滑出来，脸上沾着油污，眼镜歪在一边。她推了推眼镜：“不用，快修好了。这个规则稳定器的共振频率总差一点，我调整一下晶体的排列角度……”

    她说着又钻了回去。林墨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疲劳。她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了。

    “莉娜，”他说，“去休息一下。还有时间。”

    “马上就好。”设备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这次我一定要把稳定率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不能……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看着你们差点回不来。”

    林墨想起上次从涅盘星域返回时，莉娜设计的护盾发生器在半路失效，他们差点被高维褶皱带的规则乱流撕碎。回来后莉娜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三天三夜，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

    莉娜从设备底下滑出来，这次成功了，她脸上露出疲惫但满足的笑容：“百分之九十二。这样你们遇到规则风暴也能撑至少十分钟。”

    她站起身，因为蹲太久踉跄了一下。林墨扶住她。

    “谢谢。”莉娜站稳，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林墨，我有个问题。”

    “问吧。”

    “如果你在档案馆里发现……发现你真的是被完全设计出来的，你的一切选择都是程序预设，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尖锐。林墨思考了很久。

    “我会把那个程序改掉。”他最终说，“然后继续做我现在在做的事。”

    莉娜看着他，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才拼命改进这些装备——为了让你有改写程序的机会。”

    她拍了拍刚修好的设备：“这个归你了。明天装上船。”

    林墨继续往前走。他经过训练区，看见张猛正在和索兰切磋。两个不同种族的战士，一个用人类格斗术，一个用海族的水流擒拿，打得有来有回。周围围了一圈士兵，叫好声不断。

    张猛一个过肩摔把索兰放倒，但索兰倒地瞬间用腿勾住张猛的脚踝，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然后同时大笑。

    “平手！”有人喊道。

    张猛爬起来，伸手把索兰拉起来。“你这招不错，水里用应该更厉害。”

    “陆地上你也扛得住。”索兰拍拍身上的灰，“林墨大人。”

    张猛转身看见林墨，立正敬礼：“指挥官！”

    “放松。”林墨摆手，“训练得怎么样？”

    “地面部队挑出了二十个最好的，组成快速反应小队。”张猛说，“你们走后，我们会二十四小时待命。如果原旨派敢动，我们就让他们知道地球不是好惹的。”

    索兰补充：“海族的小型舰机动性很强，可以打游击。我们研究了几套战术……”

    他们开始讲解战术细节，林墨认真听着。这些战士可能没有他那样的特殊能力，但他们的勇气和决心，是文明最坚实的防线。

    黄昏渐深，天边最后一丝金光沉入海平面。平台亮起了灯光。

    林墨最后来到指挥中心。苏婉还在工作，面前同时开着三个全息屏：一个是舰船改装进度，一个是物资调配清单，一个是联盟各方的通讯记录。

    “还没休息？”林墨问。

    “快了。”苏婉没抬头，手指快速滑动屏幕，“星灵旅者的侦察舰已经抵达预定汇合点。守墓人提供的航线图验证完毕，有三个虫洞不稳定，需要绕行，所以实际航程要延长到六天半。”

    “多半天而已。”

    “半天可能决定生死。”苏婉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还有，塔林发来消息，星灵旅者愿意提供一份‘规则锚点’装置，可以临时稳定高维区域的规则结构。但需要有人操作，而且操作者要承受规则反噬。”

    “我去。”林墨说。

    “我知道。”苏婉看着他，“所以我答应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指挥中心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嗡鸣。

    “我写了一份……算是遗书吧。”林墨突然说，“放在我的背包里。如果……”

    “不会有如果。”苏婉打断他，“你会回来，带着答案，带着救艾萨拉的方法，带着结束这一切的希望。”

    她说得那么肯定，让林墨几乎要相信了。

    “你总是这么理性。”他说。

    “不是理性，”苏婉摇头，“是相信数据。根据你过往的任务记录，生还率是百分之百。虽然每次都遍体鳞伤，但你都回来了。所以这次的数据预测也是生还。”

    林墨笑了：“你这个算法有问题。样本量太小，不能做统计推断。”

    “那就不做统计。”苏婉操作轮椅来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就凭感觉。我感觉你会回来。”

    她伸出手。林墨握住。

    苏婉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答应我，”她说，“不管档案馆里有什么，不管真相多么残酷，你都要回来。因为这里……有很多人在等你。”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海上平台的灯光在漆黑的海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晕，像黑暗宇宙中孤独的灯塔。

    更远的地方，星星开始显现。那些亘古不变的星光，穿越亿万年的距离，抵达此刻，照亮这个渺小的平台，和平台上这些渺小但倔强的人。

    “我答应。”林墨说。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指挥中心。

    走廊里，他遇见了最后一个人——伊芙琳。她抱着睡眼惺忪的小雨，小林墨跟在她身边，也困得直揉眼睛。

    “孩子们想跟你说晚安。”伊芙琳轻声说。

    小雨从母亲怀里探出身子，伸手要抱。林墨接过她。小姑娘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林墨哥哥，”她小声说，“你会回来的，对吧？”

    “对。”

    “拉钩。”

    林墨伸出小指，和小雨拉钩。小林墨也凑过来，三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要带礼物。”小林墨认真地说，“给艾萨拉姐姐的礼物。”

    “好。”

    伊芙琳接过孩子，看着林墨，眼神复杂。“我母亲……伊莱恩，如果你们在档案馆里遇到她的记录，或者……”

    她顿了顿。

    “或者如果她还保留着一点点曾经的那个人，请告诉她：伊芙琳原谅她了。但小雨永远不会原谅她。”

    这话说得平静，但林墨听出了其中的重量。一个女儿对母亲的复杂情感，一个母亲对伤害自己孩子的人的决绝。

    “我会转达。”他说。

    孩子们被带回去睡觉了。走廊里又只剩下林墨一个人。

    他走回自己的居住舱，关上门，靠在门上。

    还有四十七小时。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走到床边，躺下，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将是准备的最后一天。

    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就要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