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静滞舱室位于平台最下层，靠近海平面的位置。这里的墙壁刻意设计成了透明材质，透过玻璃能看到幽暗的海水在外部涌动，偶尔有深海发光生物游过，拖曳出转瞬即逝的淡蓝色光痕。

    舱室中央，艾萨拉躺在椭圆形的静滞舱内。时间凝固的光晕笼罩着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被封存在琥珀中的艺术品。海族女王平时威严的面容此刻异常平静，长发在凝固的能量场中微微飘散，双手交叠在胸前。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破损的作战服——从涅盘星域返回时的那套，左肩处有一道撕裂的痕迹，边缘被能量灼烧成焦黑色。

    林墨站在静滞舱边，手掌贴在冰冷的观察窗上。舱内温度显示为零下196摄氏度，生命体征监测仪上只有最微弱的基础生命信号——那是时间凝固强行维持的底线。

    “帕拉斯说，她能感知到外界。”

    苏婉的轮椅停在林墨身后不远处。她没有靠近，给林墨留出了空间。

    “怎么感知？”林墨问，眼睛没有离开艾萨拉的脸。

    “神话编织者的理论。”苏婉调出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能量频率图，“时间凝固不是完全停止，是无限趋近于停止。所以理论上，她的意识还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运转。帕拉斯检测到静滞舱内的规则波动有周期性变化，像是……梦境。”

    林墨的手掌在观察窗上收紧。梦境？在这种状态下，艾萨拉会梦见什么？梦见涅盘星域的爆炸？梦见归亡使者的追击？还是梦见……他没能及时赶到的那一瞬间？

    “她还能维持多久？”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三次，但每次都想再确认。

    “理论上是三个月，但实际可能更短。”苏婉的声音很轻，“时间凝固本身就在消耗她的生命本质。每过一天，逆转的难度就增加一分。”

    三个月。七十一天后，他们应该已经从涅盘星域返回——如果能活着回来的话。

    林墨深吸一口气，对着观察窗轻声说：“我要去找档案馆了。那里可能有救你的方法。”

    当然没有回应。只有静滞舱发出的微弱嗡鸣，像深海鲸鱼的呼唤。

    “你还记得在涅盘星域的时候吗？”林墨继续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当时说，海族有个传说——最勇敢的战士不是不害怕死亡，是敢于向死亡讨价还价。你说你要跟噬界之暗讨价还价，用你的命换族人的命。”

    他顿了顿。

    “我没让你成功。我把你拖回来了。所以现在……我得负责把你完全救回来。这是债。”

    观察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他手掌温度与超低温舱体接触产生的。林墨用袖子擦掉，动作很轻，好像怕吵醒里面的人。

    “林墨哥哥。”

    小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姑娘牵着小林墨的手，两个孩子在伊芙琳的陪同下站在舱室入口。他们被要求穿上厚外套——静滞舱附近的温度很低。

    林墨转身，看见小雨手里拿着一幅画。是用蜡笔画的，纸张皱巴巴，但色彩很鲜艳。画上是三个人：一个蓝色头发的女人（艾萨拉），一个黑发的男人（林墨），还有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小雨自己）。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艘船上，船下面是波浪，天空中有太阳。

    “我给艾萨拉姐姐画的。”小雨走到静滞舱边，踮起脚把画贴在观察窗上，“帕拉斯阿姨说，也许她能看见。”

    小林墨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用贝壳和海草编成的手环，手工很粗糙，但能看出用心。“索兰叔叔教我的。他说海族会给远行的朋友送这个，保平安。”

    林墨看着两个孩子，感到喉咙发紧。他蹲下来，把小雨和小林墨一起搂住。“她会喜欢的。一定。”

    “我们能跟她说话吗？”小雨问。

    “可以。帕拉斯阿姨说，声音会以极慢的速度传进去，但她最终能听见。”

    小雨想了想，然后凑到观察窗前，双手拢在嘴边，用孩子特有的、认真的语气说：“艾萨拉姐姐，你要好好睡觉哦。等我们回来，就给你带解药。林墨哥哥说的，他从来不骗人。”

    小林墨也学着说：“要梦到好玩的事。不要做噩梦。”

    两个孩子天真而直接的祝福，在冰冷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温暖。伊芙琳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孩子们的肩，然后看向林墨：“时间差不多了，作战会议室那边准备好了。”

    林墨最后看了一眼静滞舱里的艾萨拉，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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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战会议室这次没有开大灯，只在长桌中央投射出全息星图。涅盘星域的三维模型缓缓旋转，那片区域现在标注为“红巨星爆发后残骸区”，周围环绕着高维褶皱带的危险标记。

    人到齐了：林墨、苏婉、扳机、莉娜、张猛、索兰、帕拉斯、伊芙琳。小雨和小林墨被允许旁听，但坐在稍远的观察椅上，伊芙琳答应会给他们解释听不懂的部分。

    “首先，装备升级进展。”莉娜推了推眼镜，调出她的设计图，“基于摇篮系统的秩序模板和从规则结晶中提取的数据，我开发了三样新装备。”

    全息屏上浮现出第一件装备：一件看似普通的黑色紧身衣，但表面有细微的规则纹路流转。

    “规则隐身衣原型一号，”莉娜介绍，“原理不是光学隐身，是规则层面的存在感弱化。穿上后，在规则感知层面，你会被识别为‘背景噪声’或‘无害环境元素’。持续时间约十五分钟，冷却需要一小时。”

    “弱点？”林墨问。

    “第一，对已经锁定你的目标效果有限。第二，剧烈动作会降低效果。第三……”莉娜顿了顿，“对归亡使者这类概念生命体的效果未经测试，可能完全无效。”

    第二件装备：一个手环，表面镶嵌着三枚不同颜色的晶体。

    “三钥共鸣引导器，”莉娜继续，“帕拉斯从神话编织者文献中找到了理论依据。时间之序、生命之息、混沌之隙——这三种权能碎片可以产生共鸣。这个手环能稳定共鸣频率，理论上可以增强你的时间权能效果，或者……在特定条件下，临时模拟其他权能的部分特性。”

    “特定条件指什么？”

    “需要艾萨拉的生命权能碎片作为触发媒介，或者……”莉娜看向小雨，“或者小雨那种能看见‘线’的能力作为引导。”

    小雨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但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三件装备看起来最简单：几枚造型奇特的银色飞镖。

    “规则干扰镖，”莉娜说，“击中目标后会释放短暂的规则混乱脉冲，能打断概念操作，让归亡使者这类存在‘卡壳’零点五到一秒。数量有限，只有六枚。”

    扳机吹了声口哨：“酷。这个我能多要几个吗？”

    “材料不够。”莉娜摇头，“制作一枚需要消耗我们库存的百分之五的规则稳定材料。”

    张猛拿起一枚飞镖在手里掂了掂：“零点五秒够干什么？”

    “够林墨使用一次时间停止，或者够索兰突进十米，或者够扳机黑掉一个安全系统。”苏婉平静地说，“战场上，零点五秒能决定生死。”

    装备介绍完毕，帕拉斯接过了话头。她翻开那本厚重的祭司长笔记，手指点在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古代文字上。

    “关于伊莱恩的弱点，我找到了线索。”帕拉斯说，“不是物理弱点，是心理上的。”

    所有人都认真起来。

    “笔记里提到，‘钥匙计划’的失败实验体——就是林墨记忆里那六个孩子——伊莱恩对他们每个人都有详细记录。不是冰冷的数据记录，是……观察日记。”

    帕拉斯调出扫描页。那些文字是园丁文明的古语，但旁边有祭司长（或者说，年轻时的伊莱恩）用通用语写的注释。

    【实验体第三号，今天尝试绘制窗外的云。她说云像。我告诉她实验室没有，她哭了。我许诺下次补给船来的时候申请一些。这是不专业的，我知道。】

    【第五号发烧了，坚持要听故事。我读了《星海起源传说》。他睡着后，我多坐了三十分钟。记录上写的是‘观察病情变化’。】

    【第六号，情感模块过载前最后一篇日记：他问我，如果实验成功了，他能去看真正的海吗？我说可以。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训练出来的那种。两小时后，他的意识开始崩解。】

    帕拉斯抬起头：“伊莱恩对这些孩子有情感投入。虽然她努力表现得专业、冷静，但字里行间……她在乎。”

    “那又怎样？”扳机皱眉，“她后来还不是把老大当成工具？”

    “矛盾就在这里。”伊芙琳接过话，她作为文明学教授，对人的心理有更深的理解，“一个会对实验体产生情感的研究员，却亲手设计了‘钥匙计划’这种残酷的实验。一个会记录孩子想要看海的人，后来却要引发宇宙终末。这种矛盾会留下心理创伤，留下……可以被利用的脆弱点。”

    索兰沉思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唤醒她对这些孩子的愧疚……”

    “不完全是愧疚。”伊芙琳说，“是未完成的承诺。那些孩子——包括林墨——都曾对她有过期待。第三号期待，第五号期待听故事，第六号期待看海。林墨呢？林墨期待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林墨。

    林墨沉默了几秒，说：“在记忆碎片里……我问过她，我会不会也像其他实验体那样失败。她说她保证不会。”

    “保证。”伊芙琳重复这个词，“这是一个承诺。她对一个孩子——对她创造的生命——做出了承诺。后来她可能背叛了这个承诺，但承诺本身还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良心里。”

    帕拉斯点头：“神话编织者的理论认为，未完成的故事、未兑现的承诺，会在灵魂上留下‘线头’。如果能抓住这些线头……”

    “就能动摇她。”林墨明白了。

    但这计划听起来太飘渺了。用几十年前的情感承诺去动摇一个要引发宇宙终末的疯子？怎么想都不靠谱。

    “这只是理论可能，”苏婉务实地说，“我们还需要更实际的方案。现在确定特遣队成员：林墨、索兰、扳机、帕拉斯。小雨和小林墨同行，伊芙琳教授提供学术支持。莉娜在地面提供远程技术支持。”

    “海族护航舰队呢？”索兰问。

    “五艘最快的小型舰，由艾莉娜指挥。”苏婉调出舰船数据，“不参与直接行动，在外围提供接应和情报支持。星灵旅者会派一艘侦察舰同行，守墓人提供航线图。”

    全息星图上，一条曲折的航线被标注出来：从地球出发，绕开原旨派的封锁区，利用几个小型虫洞作为跳跃点，最终抵达涅盘星域边缘。全程预计六天。

    “六天太长了。”林墨皱眉。

    “这是最安全的路线，”苏婉说，“直接硬闯原旨派封锁线的话，可能一天都撑不过。”

    “但艾萨拉只有三个月——”

    “所以我们必须在档案馆快速找到解决方案。”帕拉斯接话，“我研究了星图，档案馆的位置在高维褶皱带边缘。那里时间流速不稳定，可能内部时间与外部不同。理论上，我们在里面待几天，外面可能只过去几小时。”

    “也可能反过来。”扳机嘟囔，“里面一小时，外面一年。那我们出来时地球早没了。”

    这可能性让所有人沉默。

    “风险评估必须做最坏的打算。”苏婉最终说，“如果档案馆内部时间流速是外部的十倍以上，或者……如果档案馆根本就是个陷阱，我们进去就出不来。这种情况下，地球必须有备用方案。”

    她调出另一个计划：“在你们出发的同时，地球这边会启动‘方舟计划’。利用剩余的资源，建造一艘能够长期航行、搭载文明火种的飞船。如果你们失败，如果地球守不住……至少有人能活下去。”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小雨紧紧抓着小林墨的手，两个孩子虽然没完全听懂，但能感觉到大人话语里的严肃。

    林墨看着星图，看着那条蜿蜒的航线，看着涅盘星域那片代表未知与危险的红色区域。肋骨处的疼痛又开始了，像是身体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那么，最终确认。”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七十二小时后出发。目标：涅盘星域，起源档案馆。目的：查明‘钥匙计划’全部真相，寻找逆转艾萨拉能量化和补充我时间存量的方法。以及……”

    他顿了顿。

    “找到伊莱恩的弱点，找到结束这一切的方法。”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头。

    会议在深夜结束。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去为即将到来的远征做准备。林墨最后一个起身，走到观察窗前。外面，海上平台沉浸在夜色中，只有几处维修区域还亮着灯，工人们正在抢修设备。

    苏婉的轮椅滑到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她问。

    林墨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为了生存而忙碌的人们，看着更远处漆黑的海面，和夜空中那些属于敌人的光点。

    “我在想，”他轻声说，“伊莱恩创造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变成现在这样？”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没有，”她说，“但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林墨转头看她。苏婉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希望号的舰桥上，她看着星空时的眼神；是末世初临，她选择相信他时的眼神；是无数次生死关头，她从未动摇过的眼神。

    “谢谢。”他说。

    苏婉微微摇头，操作轮椅转向门口。“去休息吧。七十二小时后，就是真正的开始了。”

    她离开后，林墨又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的天际线泛起第一缕微光，他才转身离开。

    走廊里，他经过静滞舱室时停顿了一下。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小雨那幅蜡笔画还贴在观察窗上，色彩在舱室的冷光中显得格外鲜艳。

    画上的三个人手拉着手，笑得很开心。

    林墨看了几秒，继续向前走。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像倒计时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