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海上平台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风比平时更猛，卷着咸湿的海沫拍打在钢铁建筑上，发出持续的、潮湿的拍击声。但平台中心区域的起飞甲板却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色，将五艘海族小型舰和中央那艘改装过的星灵旅者侦察舰照得如同白昼下的金属雕塑。

    林墨站在甲板边缘，看着工人们做最后的检查。他穿着全套作战服——莉娜改进的版本，内层嵌入了规则稳定纤维，外层是轻质复合装甲。左手腕上戴着银色共鸣手环，腰间挂着规则干扰镖的收纳袋，背后是装有时间存量监测器的战术背包。

    “都到齐了。”索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海族战士今天穿着深海作战服，深蓝色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鳞片般的光泽，手臂和腿部有额外的生物装甲板——那是海族特有的生物科技产物。

    扳机打着哈欠走过来，头发乱得像被电击过。“困死我了……一晚上没睡着，一直在想防火墙破解算法。”

    “想出来了吗？”林墨问。

    “想出来三个，然后又自己推翻了两个。”扳机挠头，“原旨派用的加密技术太变态了，简直不是给人破解的。”

    帕拉斯和伊芙琳一起从通道走出来。帕拉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学者装束，但腰带上挂满了各种奇特的工具——神话编织者研究古代遗迹用的设备。伊芙琳则牵着小雨和小林墨，两个孩子都背着小小的背包，脸上写满紧张和兴奋。

    “孩子们的安全舱已经准备好。”伊芙琳说，“按照莉娜的设计，有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和规则防护罩，理论上能承受舰船解体的冲击。”

    “理论上？”小雨小声问。

    “就是‘应该能’的意思。”小林墨认真解释，“莉娜阿姨做的东西都很靠谱。”

    扳机咧嘴笑：“这话她听见了肯定高兴。”

    最后到来的是苏婉。她操作轮椅穿过通道，停在起飞甲板的指挥台前。今天她穿着正式的指挥官制服，银色肩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全员到齐。”苏婉的声音通过甲板广播传开，“最后确认装备和物资。”

    每个人都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林墨测试了规则隐身衣的启动功能，黑色的紧身衣表面泛起微光，又很快暗淡。索兰检查生物装甲的连接处，扳机调试电子战设备，帕拉斯确认古代文献扫描仪，伊芙琳检查孩子们的应急用品。

    五点半，莉娜从机库方向跑来，手里抱着最后一个箱子。“规则干扰镖的充电器，”她气喘吁吁地说，“还有……这个。”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银色装置，递给林墨。“紧急通讯器。如果规则乱流太强，常规通讯失效，这个可以用生命权能碎片作为媒介发送一次短讯。但只能用一次，而且……需要消耗你的时间存量。”

    林墨接过装置，感受到表面传来的微弱规则波动。“消耗多少？”

    “取决于距离和乱流强度。最少一个月，最多……一年。”莉娜声音低了下去。

    林墨点头，把装置收进战术背包最内层。“希望用不上。”

    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深蓝色的夜空逐渐褪成灰蓝，海平面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风小了一些，但海浪依然汹涌。

    “登船。”苏婉下令。

    特遣队成员走向各自的舰船。林墨、扳机、帕拉斯登上中央的星灵旅者侦察舰——它被命名为“探索者号”。索兰和伊芙琳带着孩子们登上一艘海族小型舰“深海迅影号”，作为贴身护卫。其余四艘海族舰船分列两侧。

    登船舷梯缓缓收起。舱门密封时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然后是气压平衡的嘶鸣。

    林墨站在“探索者号”的观察窗前，看着甲板上的苏婉。指挥官的轮椅停在灯光下，她仰头看着舰船，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

    通讯频道里传来苏婉的声音：“探索者号，这里是海上平台指挥中心。出发许可已确认。愿星光指引前路，愿勇气伴随左右。”

    “收到。”林墨回应，“我们一定带回答案。”

    引擎启动的轰鸣震动甲板。五艘海族小型舰率先升起，生物引擎喷出淡蓝色的等离子流，在海面上掀起翻滚的浪花。它们悬停在空中，组成护航编队。

    “探索者号”缓缓离地。星灵旅者的反重力装置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空气被电离的细微嗡鸣。舰船平稳上升，穿过海上平台的防护能量罩，进入黎明的天空。

    林墨从观察窗向下看。海上平台在晨光中逐渐缩小，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发光点。甲板上，苏婉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但指挥中心的灯光依然明亮。

    远处，月球轨道上的那些暗紫色光点依然在闪烁。

    “航线设定完成。”扳机坐在驾驶舱的操作台前，“第一个跃迁点在三小时后抵达。期间保持通讯静默。”

    帕拉斯坐在副驾驶位，正在检查导航系统。“守墓人提供的航线图显示，第二个虫洞附近有规则湍流。我们需要提前调整护盾频率。”

    伊芙琳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孩子们状态良好。小雨有些晕船，但用了抗眩晕剂后好多了。”

    “小林墨呢？”林墨问。

    “在问我星星的名字。”伊芙琳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他说要记住这条路，这样回来的时候就不会迷路。”

    舰船继续爬升，穿过地球的大气层。下方，蔚蓝的星球表面逐渐显现弧线，云层像白色的浮雕覆盖在海洋和陆地上。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给地球的边缘镀上金边。

    “真美。”帕拉斯轻声说。

    林墨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那是末世后残破的家园，是摇篮系统勉强维持的避难所，是还有无数人在挣扎求生的地方。也是艾萨拉沉睡的地方，是苏婉坚守的地方，是所有他们想要保护的人所在的地方。

    他想起凯恩曾经说过的话：“老大，你说我们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为了活下去？可活着这么累。”

    他当时回答：“为了活着本身可能没什么意义。但为了谁而活，为了什么而战——那就有意义了。”

    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

    “进入近地轨道。”扳机报告，“原旨派舰队在月球轨道，我们绕开他们的监测范围。隐形模式启动。”

    舰船表面的规则纹路亮起，将整艘船包裹在光学和规则层面的双重伪装中。从外部看，这片空域只有微小的空间扭曲，像是普通的宇宙尘埃流动。

    三小时的航行在寂静中度过。林墨检查了所有装备，测试了三钥共鸣引导器，复习了档案馆可能的安全机制。扳机在破解模拟防火墙，帕拉斯在研究神话编织者文献中关于“起源档案馆”的记载。

    “这里有段描述很奇怪。”帕拉斯突然说，“档案馆被称作‘记忆之墓’，但又不是真正的坟墓。它保存的不是死者的遗物，而是……‘未完成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扳机问。

    “我猜，可能是指那些失败的实验——包括‘钥匙计划’的前六个实验体——他们的数据、他们的潜力、他们‘可能成为’的样子，都被保存在那里。”帕拉斯看向林墨，“也许档案馆里不止有真相，还有……其他东西。”

    林墨想起记忆碎片中那六个躺在维生舱里的孩子。如果档案馆真的保存了他们的“可能性”，那意味着什么？

    “第一个跃迁点即将抵达。”扳机打断思绪，“准备进入虫洞。”

    前方，宇宙空间中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扭曲点。像是有人把星空这张画布拧了一下，光线在那里弯曲、断裂、重组。那是小型虫洞的入口，天然形成但极不稳定，守墓人的航线图标注了它的安全通行时间窗口。

    “护盾全开。规则稳定器启动。”林墨下令。

    舰船表面的光芒变得更加明亮。五艘护航的海族舰船也开启了生物护盾，淡蓝色的能量场在太空中展开，像五朵盛开的花。

    “三、二、一……进入。”

    扭曲点突然扩大，将六艘船吞没。

    虫洞内部的景象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所有颜色、所有形状、所有概念的同时呈现和同时否定。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空间在这里失去了维度。林墨感到左手腕的共鸣手环在发热，那是规则锚点装置在自动抵抗虫洞内的规则乱流。

    三秒。在正常空间中，虫洞跳跃只需要三秒。

    但在这三秒里，林墨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了白色房间里的自己，年幼的第七号，正对着墙壁说话，墙壁上画着一扇窗，窗外是他想象中的星空。

    他看到了凯恩死前的笑容，那个笑容被拉长成永恒的一帧。

    他看到了艾萨拉在涅盘星域的爆炸中回头的瞬间，眼神里不是恐惧，是决绝。

    他看到了小雨第一次觉醒能力时的眼泪，她说“线好多，好乱，我好怕”。

    他看到了苏婉在希望号的舰桥上，看着末世的地球，说“那我们重新开始”。

    然后他看到了伊莱恩。

    不是现在的伊莱恩，是更年轻的、穿着研究服的她。她站在实验室里，看着观察窗内的某个东西，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林墨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的是：“对不起。”

    三秒结束。

    舰船从虫洞另一端冲出，回到正常的宇宙空间。后方，虫洞口迅速收缩、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所有人都大口呼吸，像刚从深水中浮出。

    “第一次跳跃成功。”扳机的声音有些发颤，“距离涅盘星域还有五天航程。”

    林墨看向观察窗外。这里已经远离太阳系，星空变得更加密集、更加陌生。远处，一片红色的星云缓缓旋转——那是涅盘星域的残骸，红巨星爆发后留下的宇宙尘埃和游离能量。

    而在星云的边缘，他能隐约看到一个扭曲的区域。那里的星光不正常地弯曲，空间像是被打皱的绸布。

    高维褶皱带。

    档案馆就在那里。

    “恢复航行。”林墨说，“保持警戒。我们进入了原旨派可能巡逻的区域。”

    舰船重新加速，向着那片红色的星云前进。

    在后方，地球已经看不见了，只是一个暗淡的蓝点，淹没在亿万星辰之中。

    但在那个蓝点上，有人正在等待他们的归来。

    在海上平台的指挥中心，苏婉看着全息星图上那个代表“探索者号”的光点，看着它穿过第一个虫洞，向着涅盘星域前进。

    她轻声说：“平安回来。”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

    而在月球轨道上，那些暗紫色的光点中，有一艘旗舰的指挥室内，伊莱恩·星语看着同样的星图，看着那个正在移动的光点。

    她面前的屏幕显示着林墨的所有数据，包括他的时间存量：4年7个月2天9小时。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一下，又一下。

    像倒计时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