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洞跳跃后的第一小时,“探索者号”内部保持着紧张的寂静。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处理着跳跃带来的后遗症——规则层面的轻微不适感,像是身体忘记了某些基本的物理法则,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林墨靠在驾驶舱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星空。这里距离太阳系已经有数光年,熟悉的星座已经扭曲变形,新的恒星排列成陌生的图案。正前方,那片红色的涅盘星域残骸像宇宙中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处的高维褶皱带让星光产生不自然的弯曲。
“刚才在虫洞里,”帕拉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驾驶舱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扳机揉着太阳穴:“我也有。看到了我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它在我七岁那年跑丢了,我都快忘记它长什么样了。”
“那是虫洞的副作用。”索兰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在“深海迅影号”上,“高维通道会暂时松动记忆的边界,让一些深层记忆浮上来。海族的记载里提到过这种现象。”
林墨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片段:年幼的自己、凯恩、艾萨拉、小雨、苏婉……还有伊莱恩那句无声的“对不起”。那些画面太清晰,不像是随机浮现的记忆碎片。
“虫洞会放大情感强烈的记忆,”伊芙琳的声音加入讨论,“尤其是那些未完成的情感、未说出口的话、未实现的承诺。这是规则乱流对意识的影响。”
小雨在另一个频道小声说:“我看到了外婆……不是现在的样子,是更早的时候。她在给我讲故事,讲星星是怎么诞生的。”
小林墨也说:“我看到林墨哥哥在白色房间里,一个人看着墙上的画。”
驾驶舱里再次安静下来。林墨感到左手腕的银环微微发热,像是在响应某种规则扰动。
“记录这些现象,”他对帕拉斯说,“可能对理解高维褶皱带有帮助。”
帕拉斯点头,开始在数据板上记录。
接下来的航程进入了相对平稳的阶段。按照航线图,他们需要连续航行两天,穿过一片星际尘埃稀疏区,才能抵达第二个虫洞。
时间在宇宙航行中变得模糊。没有日出日落,只有驾驶舱屏幕上跳动的计时器。饿了就吃合成食物,困了就轮流休息,其余时间各自做准备。
林墨花了几个小时研究档案馆的可能结构。根据帕拉斯从神话编织者文献中翻译的资料,档案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建筑,而是“概念化的信息集合体”,可能以多种形式存在:一座飘浮的图书馆、一个意识空间、甚至是一段不断循环的时间片段。
“这里提到需要‘钥匙的三重认证’,”帕拉斯指着一行古代文字,“时间之序、生命之息、混沌之隙——也就是你、艾萨拉、规则结晶。三者共鸣才能打开档案馆的核心区域。”
“艾萨拉在静滞舱里,”扳机皱眉,“规则结晶在我们这里,林墨也在。但怎么让艾萨拉的生命权能碎片参与共鸣?”
“也许不需要她本人到场。”帕拉斯思考着,“生命权能碎片已经融入她的存在本质,如果我们能建立一个与她之间的规则连接……”
“用小雨的能力。”林墨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雨能看见‘线’,包括规则连接线。”林墨解释,“如果档案馆真的需要三重认证,也许她能在艾萨拉和我们之间建立临时的连接通道。”
伊芙琳在频道里听到这个想法,沉默了几秒。“理论上有可行性。小雨的能力本质上是感知和连接规则层面的事物。但她还是个孩子,这种操作可能会对她造成负担。”
“我可以的。”小雨的声音插进来,坚定得不像个七岁孩子,“我想帮忙。我想救艾萨拉姐姐。”
小林墨也说:“我也可以帮忙。我和小雨……我们是一起的。”
两个孩子的话让大人们都沉默了。末世中的孩子被迫过早成长,这种现实让人心痛。
航行第二十小时,扳机提议进行一场“电子战模拟训练”。名义上是训练,实际上是为了缓解长途航行的枯燥。
“我来当攻击方,”扳机摩拳擦掌,“模拟原旨派的防火墙。你们谁想当防守方?”
“我来。”索兰的声音带着笑意,“海族的生物计算机系统虽然和人类科技不同,但基本原理相通。让我试试你的技术。”
两艘舰船之间建立了虚拟对抗连接。驾驶舱的主屏幕上分成两半,一边显示扳机的攻击进度条,一边显示索兰的防御矩阵。
战斗开始。扳机首先发射了一串逻辑病毒,试图瘫痪防御系统的自检程序。索兰迅速启动生物防火墙,用一种类似免疫反应的机制隔离了病毒。
“不错啊,”扳机吹了声口哨,“但看看这个——多重加密数据包,同时攻击你的三个核心节点。”
屏幕上,红色的攻击代码像潮水一样涌向蓝色的防御矩阵。索兰的手指在生物控制台上快速滑动,调整防御频率。海族的操作界面看起来像活着的有机体,光纹像血管一样脉动。
“生物系统的优势在于自适应,”索兰平静地说,“你的攻击代码在变化,我的防御也在进化。”
果然,蓝色矩阵开始分裂出新的防御层,将红色代码包裹、分解、吸收。扳机的攻击进度条停滞了。
“厉害!”扳机咧嘴笑,“但还没完——看我的王牌!”
他输入了一串极其复杂的代码。屏幕上的攻击代码突然变形,不再是传统的数字流,而是一种自我进化的混沌算法,不断改变攻击模式。
索兰的防御矩阵开始出现裂痕。生物系统虽然能自适应,但面对这种无规律的变化,反应速度跟不上。
“要输了要输了!”扳机兴奋地喊。
就在这时,小林墨的声音突然响起:“扳机叔叔,你左边第三个数据包的加密有漏洞。”
扳机一愣:“什么?”
“那里,”小林墨指着屏幕,“那个数据包的规则线……断了。我可以看见。”
扳机快速检查,然后目瞪口呆:“还真是!我靠,这是昨天写的代码,有个逻辑错误我自己都没发现!”
索兰趁这个机会发动反击,生物防御矩阵突然转化为攻击形态,反向侵入了扳机的系统。屏幕上的红色代码被蓝色吞噬,进度条归零。
扳机输了。
驾驶舱里爆发出笑声。索兰的声音从频道传来,也带着笑意:“承让。不过多亏了小林墨的提醒。”
小林墨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看见线断了……”
“这就是天赋啊小子!”扳机不但没生气,反而兴奋起来,“你对规则层面的东西有天生的敏感度。以后跟我学电子战怎么样?我保证把你教成宇宙第一黑客!”
“黑客是什么?”小林墨天真地问。
“就是……嗯,用技术解决问题的专家。”扳机挠头,“反正很酷就是了。”
这场模拟战打破了长途航行的沉闷气氛。之后几个小时,大家的话题轻松了许多。帕拉斯分享了一些神话编织者的传说故事,伊芙琳讲解了园丁文明的历史片段,连索兰都说了几个海族的深海笑话——虽然大部分笑话的笑点基于海洋生物的特性,人类听了需要解释才能明白。
林墨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参与讨论。他注意到小雨和小林墨逐渐放松下来,开始表现出孩子的一面。他们在安全舱里玩简单的游戏,用莉娜给的备用零件搭积木,甚至因为最后一块饼干该给谁而小小争执——最后小林墨让给了小雨,因为“她是女孩子,而且昨天晕船了”。
这种平凡的日常,在末世中显得格外珍贵。
航行第三十小时,帕拉斯有了新发现。
“我在分析守墓人航线图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异常点。”她调出星图,放大其中一个区域,“这里,第二个虫洞的出口附近,有一个微弱的规则信号源。不属于自然现象,也不像是原旨派的设备。”
“能识别是什么吗?”林墨问。
帕拉斯摇头:“信号太弱,而且加密方式……很古老。比园丁文明的通用加密更古老。我需要更多数据。”
“距离那个位置还有多远?”
“按当前速度,十八小时后经过附近。我们可以稍微调整航线,靠近扫描。”
林墨思考了几秒。“批准调整航线。但保持安全距离,不要直接靠近未知信号源。”
“明白。”
航线微调后,舰船继续在星际空间中滑行。窗外,星辰缓缓移动,像永恒背景上的光点。偶尔有流星划过,在舷窗上拖曳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林墨轮班休息时,回到自己的舱室。空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储物柜、一个简单的桌面。他躺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虫洞中看到的画面,尤其是伊莱恩那句“对不起”。那个瞬间的伊莱恩,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情感——不是冷漠,不是算计,而是某种近似……愧疚?
如果她真的愧疚,为什么还要继续原旨派的计划?如果她不愧疚,为什么记忆里会有那个瞬间?
还有档案馆。如果那里真的保存了六个失败实验体的“可能性”,那意味着什么?那些孩子——那些和他一样被创造出来,但没能存活的生命——他们的数据、他们的潜力,被保存了十万年。
林墨突然坐起身,打开数据板,调出帕拉斯翻译的档案馆资料。其中一段古代文字写道:“记忆之墓非为死者,乃为未诞生之梦。”
未诞生之梦。
他想起记忆碎片里,第六号实验体问伊莱恩能不能去看真正的海。伊莱恩说可以,那是她给那个孩子的承诺,一个最终未能实现的承诺。
如果档案馆真的保存了“未诞生之梦”,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些孩子的可能性,还有被实现的可能?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又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希望。
通讯器响起,是苏婉的定期联络时间。为了保持隐蔽,他们只在每天固定的十分钟窗口进行简短通讯。
“探索者号,这里是海上平台。状态报告。”
“一切正常,”林墨回应,“已通过第一个虫洞,目前航程平稳。预计两天后抵达第二个跃迁点。”
“地球这边也稳定。摇篮系统崩塌进度维持在百分之四十五,原旨派舰队没有新动作。塔林说,星灵旅者主力舰队已经集结,三天内可以抵达太阳系边缘。”
“艾萨拉呢?”
“静滞舱状态稳定。帕拉斯的理论是对的,她的意识确实有微弱的梦境活动。莉娜记录到几次规则波动峰值,时间刚好对应你们的模拟训练和扳机索兰的电子战——好像她能感知到外界的活跃情绪。”
林墨握紧了通讯器。“告诉她……我们快到了。”
“我会的。”苏婉顿了顿,“林墨,你们还有五天航程。这期间……多休息。档案馆里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你需要保存体力。”
“我知道。”
“还有,昨天刘建国又提议启动‘方舟计划’的全面建造。我暂时压下来了,但如果你在档案馆没有及时找到解决方案,我们可能真的需要……”
“我明白。”林墨打断她,“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如果我失败了,至少还有人能活下去。”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你不会失败的。”苏婉最终说,“因为我相信你。”
通讯时间结束。林墨放下通讯器,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一颗蓝色的恒星从舷窗边缘滑过,它的光芒在舰船的能量护罩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更远处,涅盘星域的红色残骸静静旋转,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距离档案馆,还有四天航程。
林墨闭上眼睛,这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白色房间。但这次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六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中间摊开一本图画书,书上画着大海。
第六号实验体抬起头,对他微笑。
“你来了,”孩子说,“我们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