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气循环系统的微弱嘶鸣。帕拉斯额头上的银色纹路已经暗淡下去，但眼神依然明亮。她看着小林墨，又看向伊芙琳，最后目光落在林墨身上。

    “决定权在你们。”她轻声说，“但根据信标的信息，这份遗产只能传承一次。如果我们现在拒绝，它就会永远封存。”

    伊芙琳蹲下身，平视着小林墨。这位平时理性的文明学教授，此刻眼中只有母亲的担忧。“儿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园丁文明的知识遗产——那是几十万年的积累。你才五岁，你的大脑、你的意识，可能承受不住那么大的信息流。”

    “但我不是普通的孩子。”小林墨说，语气出奇地平静，“我是从林墨哥哥的镜子里出来的。帕拉斯阿姨说，我可能是一个‘可能性分支’，一个……不同的林墨哥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信标选择了我。”

    孩子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小林墨的身份一直是个谜——他是林墨在镜子空间中带回的五岁自己，一个副人格，或者说，一个本该被时间线抹除的可能性分支。如果信标的识别系统是基于规则层面的本质，那它很可能探测到了小林墨的特殊性。

    林墨走到小林墨面前，也蹲下来。他看着这张和自己童年一模一样的脸，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感。“如果你接受这份遗产，可能会很痛苦。帕拉斯阿姨说，规则印记会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像把整座图书馆塞进一个房间里。”

    “我知道。”小林墨点头，“但我能感觉到，信标……它在等我。它已经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快没能量了。如果我不接受，它会带着那些知识一起消失。那样的话，我们就少了一个了解真相的机会。”

    孩子的话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林墨想起记忆碎片中，幼年的自己问伊莱恩其他实验体会不会醒来时的眼神——同样是渴望理解，渴望承担某种责任的眼神。

    “还有一个问题，”扳机在驾驶舱通过通讯频道插话，“信标说遗产里可能有对付原旨派的关键信息。但万一这是陷阱呢？万一这份遗产里藏着伊莱恩留下的控制程序？”

    帕拉斯摇头：“我检查过规则连接，信标的意识很纯粹——它就是个记录者，没有恶意程序。但扳机的担忧也有道理，我们不能完全排除风险。”

    索兰的声音从“深海迅影号”传来：“时间不多了。根据航线，我们必须在八小时内抵达第二个虫洞。在这里每多停留一分钟，被原旨派巡逻队发现的概率就增加一分。”

    压力像无形的网笼罩着所有人。一方面是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一方面是对关键情报的渴望，还有对一个小孩子可能承受痛苦的担忧。

    小雨突然开口：“那条线……连接小林墨和信标的线，是金色的，很温暖。不像外婆的那些线，是紫色的，冷冷的。”

    孩子简单的观察点出了一个关键区别。小雨能看见规则层面的“色彩”和“温度”，这是她的能力独特之处。如果她说信标的线是温暖的金色，那至少说明在规则层面，这份遗产不带有恶意。

    林墨看向伊芙琳。最终决定权在母亲手里。

    伊芙琳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变得坚定。“如果小林墨自己愿意，如果帕拉斯能确保过程尽可能安全……我同意。”

    小林墨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妈妈？”

    “但有几个条件。”伊芙琳竖起手指，“第一，帕拉斯必须在全程监控规则波动，一旦出现异常立即中断。第二，林墨你要在场，用时间权能稳定小林墨的意识。第三……如果过程中他表现出任何痛苦迹象，我们马上停止，不管获得了多少信息。”

    “同意。”林墨和帕拉斯同时点头。

    准备过程紧张而高效。帕拉斯重新激活冥想室的仪式符号，这次她调整了图案，加入了更多的防护性符文。林墨站在小林墨身后，左手轻轻按在孩子肩膀上，准备随时启动时间权能来稳固意识。

    小雨被安排在旁边的观察位，她的任务是“看着那条线”，如果颜色或温度发生变化就立即报告。

    “准备好了吗？”帕拉斯问。

    小林墨盘腿坐在地板中央，点点头。他看起来很小，坐在那些发光的仪式符号中间，像被神秘光环包围的孩童。

    “开始连接。”

    帕拉斯闭上眼睛，额头银纹再次发光。这次的光芒更柔和，像月光一样流淌向小林墨。与此同时，五十公里外的小行星上，那个光滑的镜面区域也开始发光，一束肉眼看不见的规则光束跨越虚空，连接到了“探索者号”。

    小林墨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林墨能感觉到手掌下，孩子的肩膀在绷紧。

    “线连上了。”小雨小声报告，“金色的，很亮。温度……在升高，但是是温暖的，不烫。”

    帕拉斯的声音平静地指导：“小林墨，不要抵抗。让信息流进来，像让水流过筛子。感受它，但不要试图立刻理解它。你的意识是容器，不是处理器。”

    小林墨点头，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呼吸变得深长而有节奏。

    林墨启动时间感知。在他眼中，小林墨周围的时间流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加速或减速，而是变得更加“稠密”。信息流像光之雨一样倾泻而下，每一滴都包含着海量的数据：园丁文明的语言文字、历史事件、科技原理、艺术创作、哲学思考……

    太多了。即使是分摊到六十万年的时间里，园丁文明积累的知识也浩瀚如星海。小林墨的意识像一艘小船，在信息海洋中飘摇。

    林墨能感觉到孩子在咬牙坚持。他增强时间权能的输出，在小林墨的意识周围形成一层“缓冲层”，让信息流的冲击变得平缓。但这也在消耗他自己的时间存量——监测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4年7个月1天13小时...12小时...11小时...

    “规则负荷达到百分之三十，”帕拉斯报告，“还在安全范围内。”

    “线的颜色变成彩虹色了！”小雨突然说，“好多颜色混在一起，但是……很漂亮。”

    这是信息多样性的体现。小林墨正在接收不同领域的知识。

    突然，小林墨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负荷达到百分之五十！”帕拉斯的声音紧张起来，“他在接触禁区信息——关于‘钥匙计划’的核心档案！”

    林墨感到手掌下的肩膀变得滚烫。他加大时间权能输出，强行稳住小林墨的意识结构。“坚持住，慢慢来，不要一次性吸收——”

    小林墨睁开眼睛。但那双眼睛不是孩子的眼睛——瞳孔深处旋转着星图般的光点，像塔林那样的星灵旅者，但又有些不同。更古老，更复杂。

    他用一种混合着童声和古老共鸣的声音开口：“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伊芙琳紧张地问。

    “六个孩子。第三号喜欢画云，第五号喜欢听故事，第六号……第六号想要看海。”小林墨的眼睛里开始流出眼泪，但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更像是信息过载的生理反应，“伊莱恩老师答应过他们。她答应给第三号带，答应给第五号读新的故事，答应带第六号去看真正的海。”

    这些细节与帕拉斯从笔记中解读的一致，但现在从小林墨口中说出，带着第一人称的感知，仿佛他亲身经历过。

    “她还答应第七号，”小林墨的声音颤抖起来，“答应不会让他像其他孩子那样失败。她说……‘我保证’。”

    林墨感到心脏被狠狠攥住。那个承诺，那个在记忆碎片中看到的承诺，现在通过小林墨的口被再次确认。

    “遗产里还有更多，”小林墨继续说，声音渐渐稳定，“关于摇篮系统的后门。伊莱恩在设计时留了一个……‘原谅程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什么原谅程序？”扳机急切地问。

    “如果她改变了主意，如果想停止摇篮炸弹，可以用三钥共鸣加上一个特定的情感频率信号，关闭整个系统。”小林墨闭上眼睛，似乎在检索信息，“情感频率……基于‘钥匙计划’实验体的情感印记。每一个实验体都有独特的情感特征，这些特征被编码成了安全密钥。”

    “需要哪一个实验体的情感特征？”林墨问。

    “所有七个。”小林墨睁开眼睛，星图光点旋转得更快了，“七个实验体的情感共鸣叠加，才能产生正确的频率。这是一个……保险措施。伊莱恩可能害怕自己有一天会走得太远，所以留下了回头的方法。”

    这个信息太关键了。如果小林墨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不仅能在档案馆里找到真相，还能找到停止摇篮炸弹的方法。

    但问题来了：七个实验体中，六个已经“失败”，只有林墨还活着。那些孩子的情感特征，真的还能被激发吗？

    “负荷达到百分之七十，”帕拉斯警告，“他不能再接收更多了。”

    “断开连接。”林墨果断下令。

    帕拉斯开始操作，但就在这时，小林墨突然尖叫起来——不是痛苦，是恐惧。

    “有东西……在看着我！”

    “什么东西？”林墨立刻启动时间感知扫视周围，但什么也没发现。

    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线变黑了！从信标那边过来的线，突然变黑了！好冷……好害怕……”

    帕拉斯脸色大变：“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信标系统！正在反向追溯连接！断开！现在！”

    她强行切断规则连接。光芒消失，仪式符号暗淡下来。小林墨身体一软，向前倒去，被林墨及时抱住。

    孩子浑身是汗，呼吸急促，但意识还算清醒。他紧紧抓着林墨的手臂，眼睛里的星图光点逐渐消退，变回孩子正常的黑色瞳孔。

    “信标……”他虚弱地说，“信标被攻击了。”

    驾驶舱里，扳机的警报声响起：“检测到高能反应！来自小行星方向！规则波动特征……是归亡使者！”

    所有人冲向观察窗。五十公里外，那颗小行星的表面镜面区域正在破裂。黑暗从裂缝中渗出，像墨水污染清水。那些黑暗凝聚成形——一个熟悉的暗紫色身影，模糊不定，但那种存在抹除的压迫感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是我们在涅盘星域遇到的那个归亡使者，”索兰的声音紧绷，“它没死，它追踪到了这里。”

    “它怎么找到的？”扳机一边启动防御系统一边问。

    帕拉斯脸色苍白：“信标在传输遗产时，规则波动会暂时升高。归亡使者对规则扰动极其敏感……我们是自己暴露了位置。”

    林墨抱着小林墨，感受着孩子还在颤抖的身体。“能战斗吗？”

    索兰评估局势：“五对一，理论上可以。但这里靠近高维褶皱带，规则不稳定，大规模战斗可能引发空间崩塌。而且……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归亡使者在附近。”

    归亡使者完全从信标中挣脱出来。它站在小行星表面，暗紫色的身躯在星空中显得格外刺眼。然后它抬起头——如果那团黑暗有头的话——看向“探索者号”的方向。

    即使隔着五十公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注视。

    “它锁定我们了。”扳机的声音发干。

    归亡使者开始移动。不是飞行，是某种概念层面的“存在转移”，前一秒还在小行星上，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三十公里外的虚空中。

    “启动跳跃引擎！”林墨下令，“直接去第二个虫洞，不等了！”

    “但虫洞还有七小时才稳定——”帕拉斯想说什么。

    “没时间了！”索兰打断，“要么现在跳，要么在这里打一场。我选择跳。”

    五艘海族小型舰率先启动短程跃迁，化作五道蓝光射向远方。“探索者号”紧随其后，引擎全开，规则稳定器功率推到最大。

    后方，归亡使者加速追来。它的速度惊人，不断缩短距离。

    舰船冲进第二个虫洞不稳定区域。空间在这里已经扭曲，像随时会破裂的气泡。扳机疯狂计算着安全路径：“左转十五度！避开那个规则涡流！”

    虫洞口就在前方，但还在缓慢旋转，没有完全稳定。

    “直接冲进去！”林墨咬牙，“总比被归亡使者抓住强！”

    “探索者号”撞进虫洞。瞬间的规则乱流让舰船剧烈震动，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后方，归亡使者也冲了进来——它不惧怕规则乱流，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基于规则混乱。

    虫洞通道开始崩塌。

    不是正常的跳跃结束，是结构性的崩溃。空间像破碎的镜子一样裂开，露出后面无法理解的虚空。

    “抓住固定物！”林墨大喊，同时用时间权能强行稳定住小林墨和小雨周围的空间。

    震动。撕裂。黑暗。

    然后突然的平静。

    “探索者号”从某个不知名的空间裂缝中被抛出来，翻滚着撞进一片小行星带。舰船擦过几块岩石，护盾闪烁，最终勉强稳住。

    所有人都被摔得七荤八素。林墨检查怀里的小林墨，孩子晕过去了，但呼吸平稳。小雨在伊芙琳怀里啜泣，但看起来没受伤。

    “报告状态。”林墨爬起来，冲向驾驶舱。

    扳机瘫在操作台前，额头撞出了血，但手指还在敲击键盘：“舰船受损……护盾剩余百分之十七……引擎部分失灵……但我们活下来了。”

    帕拉斯扶着墙壁站起来，脸色惨白：“我们……我们在哪里？”

    林墨看向主屏幕。导航系统混乱了几秒，然后重新定位。星图显示，他们已经远离了预定航线——偏离了至少三光年。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正前方，透过舷窗，能看到一座漂浮在虚空中的建筑。

    莲花造型。光线构成的花瓣。周围环绕着扭曲的高维褶皱带。

    起源档案馆。

    他们提前抵达了。

    因为一个崩塌的虫洞，因为一次逃亡中的意外跳跃。

    “深海迅影号”和其他四艘海族舰船也从附近的裂缝中陆续出现，船体都有损伤，但都还在。

    索兰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我们……我们到了？”

    林墨看着那座发光的建筑，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的小林墨。孩子额头中央，出现了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园丁文明遗产的标记，像第三只眼睛，闭着，但随时可能睁开。

    “是的，”林墨轻声说，“我们到了。”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崩塌的虫洞已经完全闭合。归亡使者没有追来——至少暂时没有。

    星空中，档案馆静静旋转，像在等待来访者。

    等待了十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