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清光彻底破碎。徐尘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喉头涌上腥甜。就在即将步那些瞬间湮灭的修士后尘时,指尖掐起法决,怀中那枚得自风灵老祖洞府的传送令牌,骤然发烫。
一股温润、坚韧、带着奇异空间波动的青色光晕,自胸口扩散开来。光晕并不炽烈,却如磐石般稳固,与残余的五行珠清光交融,形成一层薄而韧的护罩。周遭那足以将精金碾成齑粉的恐怖撕扯力,触及这层青光,竟被抚平、偏斜、卸开了大半。
徐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内腑已受重创,但他还活着。
凭借令牌青光对空间乱流微弱的稳定作用,艰难延伸出的、不足三丈的神识。
这是一片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混沌。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四方。只有无穷无尽、疯狂扭曲的色块与线条在翻滚、碰撞、湮灭。那是破碎的空间碎片、断裂的法则显化、以及最本源的混沌能量。
这里是绝对的死地。化神修士在此,与凡人无异。
左前方一团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剑光。剑光不断吞吐,每一次闪烁都斩开袭来的空间碎片,但剑光本身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剑光核心,隐约是个挺拔的人形,周身散发着凌厉无匹的剑意,但此刻这剑意也在被乱流一点点磨灭。
右后方一团燃烧着暗红色气血火焰的身影。此人竟以肉身硬抗乱流!他体表不断崩裂,露出森森白骨,但暗红气血翻涌,伤口又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崩裂、愈合、再崩裂……
另一处一团被古朴铜钟虚影笼罩的身影。铜钟缓缓旋转,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道道音波荡开袭来的混乱能量。但铜钟虚影上裂纹遍布,且不断有新裂纹产生。钟内之人,七窍流血,双手死死抵住钟壁,显然已到极限。
四个光团,四个凭借不同手段在绝境中苟延残喘的幸存者。
徐尘的心沉到谷底。令牌的消耗恐怖到极点,不过三四息,法力竟已去了两成!照此速度,最多二十息,他就会法力枯竭,被乱流撕碎。
另外三人情况显然更糟。剑修剑光已黯淡三成,体修气血火焰明灭不定,那铜钟更是裂纹密布,眼看就要破碎。
“砰——!”
一声并不存在、却直接响在神识中的闷响。那铜钟虚影,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炸裂!无数空间碎片瞬间淹没了那片区域。徐尘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血雾乍现即消,连一声惨叫都未曾留下,那铜钟主人便已形神俱灭。只有几片法宝残骸在乱流中翻滚了半圈,也化为乌有。
徐尘法力已耗去四成。青色令牌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溢出的鲜血更多,视线开始模糊,神魂传来针扎般的剧痛——这是神识过度消耗、即将崩溃的征兆。
那名剑修的剑光已如风中残烛,黯淡了六成以上。体修的暗红气血也萎靡到极点,愈合速度远远跟不上崩裂。
又过了几息。
徐尘法力仅剩最后两成最多再撑三息。
死亡,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这彻底绝望的时刻——
乱流,忽然一缓。
并非消失,而是仿佛从瀑布中心,跌入了一片相对平缓、却更加深邃幽暗的“深潭”。那无所不在、疯狂撕扯的巨力陡然减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庞大、幽深、难以抗拒的牵引力,从某个方向传来。
在无尽破碎与混沌的尽头,出现了一点蓝。
深邃、宁静、浩瀚无边的蓝。与周围狂暴混乱的色块线条格格不入,稳定得令人心颤。那蓝色迅速扩大,仿佛一张巨口,传来无法形容的吸力。
是出口?还是另一个绝地?
没有时间思考。残存的剑光、暗红气血、以及徐尘的青色光晕,在这股吸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被猛地拽向那片蓝色。
天旋地转。比传送开始时强烈百倍、千倍的撕扯感传来,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从躯壳中扯出。
黑暗吞噬了一切意识。
“轰隆隆——”
是滔天巨浪拍击礁石的声音,永无止息。
全身骨骼仿佛散架,经脉火烧火燎,丹田空荡荡,识海针扎般刺痛。五脏六腑移位。
徐尘猛地呛出一大口咸涩的海水,挣扎着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铅灰色、低垂欲滴的天空,和无穷无尽、翻滚着墨蓝色波涛的大海。他正躺在冰冷的海水里,被浪潮推搡着,一下下撞击着粗糙坚硬的黑色礁石。
“嗬……嗬……”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法力彻底枯竭,重伤濒死。若非化神修士肉身经过多次淬炼,远超凡人,光是高空坠落海面的冲击,就足以让他毙命。
又是一道巨浪打来,将他狠狠拍在礁石上。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咬破舌尖,利用那点刺痛刺激神魂,艰难地调动起经脉中残存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丝法力,注入腰间一枚避水珠。
微光一闪,周围海水被排开尺许。他得以喘息。
环顾四周。这是一片不过数里方圆的荒岛,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天空阴沉,海浪滔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水行灵气,几乎挤占了其他所有属性灵气的空间。他尝试吸收灵气恢复,却滞涩无比,效率不足在太元界的百分之一。
“此地……法则有异。”徐尘瞬间明悟。不仅灵气稀薄,属性极端偏向水行,天地间更有一股无形的压制之力,让他运转法力、调动神识都倍感滞涩,仿佛身上套了层层枷锁。尝试御器?恐怕飞不出百丈,法力就会耗光。
必须离开水面,找个地方疗伤。
他忍着剧痛,一点点挪动身体,凭借肉身力量,艰难地向高处爬去。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伤口,冷汗混着血水,浸湿了破碎的法袍。
短短几十丈的距离,他爬了足足半个时辰。最终,在一块背风的巨岩下瘫倒,连喘息的力气都快没了。
储物戒指还在。他神识艰难探入,取出一瓶疗伤丹药,哆嗦着倒出两粒吞下。药力化开,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他又取出几块中品灵石握在手中,试图吸收,但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徐尘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打量这个陌生世界。
神识受压制,只能勉强外放百余丈。但这百余丈内,除了黑石、海浪,空无一物。没有植被,没有动物,只有最原始的水与石。天空始终阴沉,看不见日月星辰,只有灰蒙蒙一片。时间感也变得模糊。
调息了约莫一日,伤势稍微稳定,恢复了一成左右法力。徐尘挣扎起身,决定探查一下这座小岛。
岛屿不大,他忍着不适,花了小半日走遍。在岛屿另一侧,他发现了异常。
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撞击坑,深达数尺,边缘呈放射状龟裂。坑底及周围,散落着一些黯淡的、非金非木的碎片,碎片上还残留着些许微弱的灵力波动,以及……一丝熟悉的气息。
是那口铜钟!那个在空间乱流中,以铜钟法宝护身,最终却连同法宝一同破碎的修士!
徐尘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触手冰凉。碎片边缘,有暗红色的、已干涸的血迹,延伸向大海方向。血迹旁,还有半个模糊的、陷入石中的脚印,方向也是大海。
“死了?还是重伤遁逃了?”徐尘皱眉。看这撞击的惨烈程度,生还希望渺茫。但修士手段诡谲,未必没有保命秘法。
他登上岛屿最高处,极目远眺。海天一色,无边无际。以他此刻被严重压制的目力,看不出多远。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西北方向,极远处的海天相接处,似乎有银白色光芒一闪而逝,锐利、凝练,带着一股斩破一切的剑意,但随即消失,快得仿佛幻觉。
是那个剑修?他还活着,而且在动用力量?
东南方向,海平线上,则隐隐有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血气萦绕不散,即便隔着如此遥远,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凶戾与顽强。
徐尘收回目光,面沉如水。
此地灵气异常,法则压制,危机四伏。那两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弄清此界情况,寻找出路,或者……至少是安全的容身之所。
他回到背风处,布下几个简单的警示和隐匿禁制,开始全力疗伤。丹药、灵石不断消耗,伤势缓慢恢复,法力一点点积蓄。但此界灵气吸收效率太低,主要还得靠丹药和存量灵石。
三日后,伤势恢复了三成,法力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两成左右。徐尘停下调息,不是不想继续,而是必须行动了。荒岛资源匮乏,停留过久,若那剑修或体修寻来,或是引来此界修士,以他此刻状态,凶多吉少。
他看向茫茫大海。必须出海,寻找陆地,或者……此界的文明痕迹。
航行是枯燥而危险的。
大海并非死寂。海面之下,隐藏着无数凶险。徐尘的神识被压制,只能探测水下不足五十丈。但这五十丈内,他已“看”到数种体型庞大、气息凶悍的海兽。有的形如巨鲨,獠牙森森,游弋间搅动暗流;有的状若章鱼,触手足有十数丈长,潜伏在深水;更有成群结队、巴掌大小、却牙尖嘴利、能喷吐冰锥的怪鱼。
他尽量收敛气息,避开这些海兽。
如此行了数日,除了偶尔掠过海面下方巨大阴影带来的心悸,并未遭遇真正危险。但徐尘心中警惕丝毫未减,法力消耗虽竭力控制,仍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伤势并未好转,只是被丹药和意志强行压下。
这日,前方海域景象骤变。
海水颜色毫无征兆地转为墨黑,深沉如渊,与周围蔚蓝形成刺目分界。。上方天空依旧铅云低垂,但那片墨黑海域上空,却凝聚着灰白色、厚重如棉絮的浓雾,缓缓翻滚。雾中隐有苍白电光无声游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徐尘心中一凛,立刻催动遁光转向,欲要绕行。然而,就在他转向的刹那——
下方墨黑海水骤然沸腾,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恐怖漩涡凭空出现,吸力滔天!周遭光线仿佛都被扭曲吸入,徐尘体表的黯淡遁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身形不受控制地被扯向漩涡中心!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彻骨、仿佛能侵蚀万物的奇异力量自漩涡深处弥漫而来,触及护体灵光,竟发出“嗤嗤”轻响,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
“弱水?!”徐尘脸色骤变。传说中鸿毛不浮、仙佛难渡、专蚀灵机法力的幽冥之水!
当然不是。
他毫不犹豫,猛催所剩不多的法力,黯淡遁光强行挣脱部分吸力,向上急冲,试图越过这片诡异水域。然而,此界法则压制极强,遁速受限,那阴水漩涡的吸力却大得超乎想象,侵蚀之力如附骨之疽,死死缠绕上来,遁光再次被拉向深渊。
眼看就要被彻底卷入,徐尘眼中厉色一闪,左手早已扣住的三张“爆炎符”瞬间激发,甩向下方漩涡中心!此符属性炽烈,或可克制阴寒之水。
轰!轰!轰!
三团炽热火球几乎同时炸开,狂暴火行灵力在水中激烈冲突,发出沉闷巨响。属性相克之下,漩涡旋转之势为之一滞,那股阴寒侵蚀之力也骤然削弱!
就是此刻!徐尘咬牙,不顾经脉刺痛,原本黯淡的遁光骤然亮起一瞬,速度暴涨,险之又险地自漩涡边缘擦过,冲出了那片墨黑水域范围!
刚一脱出,身后那恐怖吸力与侵蚀感便骤然消失,仿佛方才一切皆是幻觉。只有下方墨黑海水与苍白浓雾,静静昭示着凶险。
徐尘落在一块突兀的海中礁石上,脸色惨白如纸,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气息顿时萎靡下去。方才短短交锋,不仅法力消耗巨大,强行催动精血更令伤势加重。他迅速服下丹药,调息良久,才勉强压下翻腾气血,但眉宇间的疲惫与虚弱已然更深。
他不敢久留,压下伤势,再次架起比先前更加黯淡几分的遁光,继续向前。又这般坚持了两日,体内法力已濒临枯竭,伤势隐隐有压制不住之势。
就在他几乎力竭之时,海面之下,忽然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景象。
深邃海水中,隐约可见规律排列的巨大发光体。那是一种形如珊瑚、却高达数十丈的奇异造物,通体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彼此间隔一定距离,绵延向视野尽头,宛如一条铺设在海底的、指引方向的奇异光带。
“人造之物?亦或是某种有灵智的生物布置?”徐尘精神微振。有如此规整的造物,附近极可能有文明痕迹,或许是转机,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他更加小心,收敛气息,沿着光带方向缓缓前行。
半日后,远方海天相接处,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
不是岛屿。是船!三艘造型奇特的巨船,正破浪而来。船体非木非金,泛着暗沉金属光泽,船身雕刻着繁复的波浪与狰狞海兽纹路。无帆无桨,却在海中行驶如飞,速度惊人。船头之上,依稀可见数道身影矗立。
徐尘瞳孔微缩。那些人影……皮肤淡青,耳后似有鳃状结构,身着紧身皮甲,手持怪异长兵,周身荡漾着不弱的水系灵力波动——皆是修士!为首一人,气息达到了金丹后期,其余也多是筑基修为。
对方显然也已发现了他。一个气息萎靡、遁光黯淡的陌生修士,在这茫茫大海上,如同黑夜明灯。
三艘巨船迅速靠近,在百丈外呈品字形停下,隐隐成包围之势。船头那金丹后期的青肤修士,手持一杆幽蓝长矛,锐利目光扫过徐尘,口中发出一连串急促、晦涩的音节。
语言不通。
徐尘心中微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静静悬浮于空,暗中竭力调息,积蓄着所剩无几的法力。五行珠在丹田内缓缓旋转,随时可以唤出。
那金丹修士见徐尘不答,眉头紧皱,对身后打了个手势。船上修士立刻散开,各据方位,气机隐隐连成一片。同时,那金丹修士取出一枚海螺状法器,置于嘴边,吹出一道低沉悠长、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
声音在海面传开。不多时,远处又有两艘制式相同的船只出现,封锁了另外两个方向。
徐尘暗自叹息。对方敌意明显,且训练有素,此地又是对方主场,避无可避。
果然,那金丹修士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废话,手中幽蓝长矛向前一指!一道凝练的蓝色水箭撕裂空气,带着刺骨寒意直射徐尘面门!与此同时,另外几艘船上也射出水箭、冰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角度。
若在平时,徐尘弹指可破。但此刻他重伤未愈,法力枯竭,又受此界压制,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身形晃动,于间不容发之际在空中留下几道残影,险险避开多数攻击。同时一拍丹田,五行珠滴溜溜飞出,悬于头顶,洒下清光护住周身。“叮叮”几声,未能完全避开的几道水箭冰锥打在清光上,激起涟漪,却也未能破防。
徐尘并未反击,只是格挡闪避,试图传达无意争斗的信号。
然而,五行珠散发的清光,以及他闪避时泄露出的一丝与本地水系灵气迥异的驳杂气息,却让那金丹修士脸色剧变!
“异灵!是天外异灵!”他厉声大喝,虽然听不懂言语,但其中惊怒与杀意清晰可辨。他手中长矛蓝光大盛,显然要发动更强攻击,其余修士也纷纷全力催动法器,一时间,漫天水箭冰锥如暴雨倾盆,威势大增!
徐尘眼神一冷。纠缠下去,必死无疑。
五行珠清光陡然一变,不再纯粹防御。珠体上黄、青二色光华骤然亮起!
“御!”
徐尘低喝,体内仅存法力狂涌而入。顿时,一圈厚重凝实的黄色光晕以他为中心荡开,那些袭来的水行攻击撞上光晕,威力骤减,速度迟滞。同时,无数青色光丝自珠内探出,缠上那些被削弱的水箭冰锥,竟如同长鲸吸水般,将其蕴含的水灵之力迅速剥离、吸纳!
“什么?!”金丹修士骇然失色,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手段,竟能直接克制、吸纳他们的水系术法!
趁其心神震动,徐尘并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夹杂着锋锐金气与爆裂火意的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直取对方胸口!此乃他强行以五行珠转化灵力所发,消耗巨大,威力却也不凡。
剑气凌厉迅疾,金丹修士仓促间在身前布下三道厚重水盾,同时身形暴退。
噗!噗!噗!
剑气接连穿透三道水盾,虽被削弱大半,仍余势不衰,击中其胸口皮甲。皮甲上幽蓝符文急闪,随即黯淡,金丹修士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入海!
主将受创,其余修士大惊,攻势不由一缓。
徐尘得势毫不恋战,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五行珠清光卷住自身,化作一道黯淡至极、却速度惊人的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与那发光珊瑚光带、以及与这几艘船来路皆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不敢沿光带走,那可能通向对方老巢;也不敢回之前方向,恐有追兵。
身后传来惊怒呼喝与那金丹修士的咆哮,但徐尘燃烧精血催动的遁光极快,转眼间便消失在海天之间。
一口气遁出数百里,确认后方并无追兵,徐尘才踉跄落在一块突出海面的礁石上,剧烈咳嗽,又喷出几口淤血,面色金纸。方才强行催动五行珠转化灵力、又发出那一道剑气,几乎榨干了他最后法力,伤势更是雪上加霜。
“必须尽快弄清此界情况,找到安全所在疗伤恢复。”徐尘服下丹药,调息片刻,看向茫茫大海。那发光珊瑚指引的方向恐是龙潭虎穴,追兵也可能来自那个方向。或许……该反其道而行?
冰冷的墨蓝色海水永无止息地咆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徐尘贴海疾驰,怀中那枚的令牌传来微弱却固执的悸动,指向东南。他伤势极重,所谓恢复三成的法力虚浮不堪,在此界无处不在的水灵压制下,十成力能使出三四成已是极限。
第七日黄昏,前方出现望不到边的浮冰区。冰山如巨兽沉默漂浮,相互挤压,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海水粘稠冰冷,遁光滞涩。
冰区深处,两股强横而突兀的能量波动正在激烈碰撞,又骤然而止。一股凌厉锋锐,一股暴烈凶悍。
徐尘瞳孔微缩,收敛气息,借冰山掩护悄然靠近。越过一道冰脊,眼前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开阔冰原上,散落着七八具身着冰蓝铠甲的修士与巨大海兽的残骸,鲜血在冰面冻结成暗红图案。中央,两人对峙。
左边一人,月白道袍染血,身姿挺直如松,手握三尺青锋,剑身清鸣。他面色苍白,虎口崩裂,鲜血染红袖袍,唯有一双眼眸锐利如剑,剑意凝实刺骨。凌缺。
右边那人,近乎赤裸上身,肌肉贲张如铜浇铁铸,古铜肤色布满新旧伤疤。左胸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斜贯至肋,皮肉翻卷,白骨隐现,鲜血仍汩汩外涌。他却浑然不觉,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盯着对面剑修,眼中凶光如野兽,周身蒸腾着暗红气血狼烟,气息暴烈混乱。岩魁。
两人相距十丈,气机死死锁定对方,杀意凝固,寒风绕行。
徐尘身形显露的刹那,两道凌厉气机瞬间锁定他。凌缺剑尖微转,岩魁猩红眸子瞥来,警惕与杀意毫不掩饰。
徐尘停在三十丈外,抬手抱拳,声音沙哑却平稳:“两位道友请了,在下徐尘。”
凌缺目光如电扫过。岩魁冷哼一声,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此地非善地。”徐尘语速平缓,“方才动静,必已引来追兵。”
凌缺眉头微蹙,持剑的手稳了一分。岩魁眼中凶光闪烁,似在判断。
“二位伤势如何,徐某不便揣测。”徐尘目光扫过冰上尸骸,“但以此状态,单独应对,下场无异于他们。”他顿了顿,“合则,或有一线生机。”
沉默。唯风声呜咽。
“剑心为誓。”凌缺忽然开口,声如冰击玉磬,“出此界前,互不攻伐,消息互通,危难共担。违者,剑心蒙尘,道途断绝。”指尖抹过剑锋,一滴精血渗出,化作血色剑纹悬浮。
岩魁盯着剑纹,又瞥向天边隐约波动的灵力,啐出一口血沫,屈指弹出一滴暗沉精血融入血纹。“岩魁。以此血为契。安定之前,背誓者,神魂俱灭。”
血纹光芒一闪,一分为三,没入三人眉心。誓成。
气氛稍缓。凌缺归剑入鞘,身形微晃。岩魁踉跄一步,胸前伤口崩出更多鲜血。
“追兵将至,不宜久留。”徐尘疾道,“北面深渊,空间紊乱,或可暂避。”
“总比等死强!”
岩魁狞笑,扯下脚边一具尸身的储物袋,又踹了一脚。
凌缺默然收取有价值之物。
恰在此时,远处天际三道强横气息爆发,疾速逼近,更有二十余道稍弱气息散开合围。
“走!”徐尘低喝,化作黯淡遁光率先向北。凌缺、岩魁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三道遁光冲破寒风,扎入北方更幽暗刺骨的海域。身后厉啸破空。
北方海域,温度骤降。海水沉郁近墨黑,浮冰连绵成无边冰原,天空铅灰低垂。极寒之风如刀,切割灵光,法力消耗剧增。最可怕是空间——肉眼可见的细密漆黑裂缝时隐时现,无声切割万物,冰原上散布着平滑如镜的冰山断面。
前方豁然出现一道宽逾千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冰渊,凛冽寒气如实质涌出,夹杂细碎空间碎片,形成死亡地带。令牌感应,直指渊下。
“跳!”徐尘毫不犹豫,纵身跃下。凌缺、岩魁紧随。
三人如坠冰狱,寒意透骨,无数空间碎片如刃风暴疯狂切割。护体灵光剧烈闪烁。徐尘狂催令牌,青光微笼三人,略阻切割,难御奇寒。
不断下坠。
不知多久,下方现出微光——冰渊绝壁上,一被厚冰覆盖的洞口。令牌感应源于此。
“进!”徐尘当先冲入。凌缺、岩魁踉跄跟上。
洞口上方,传来愤怒啸声与剧烈灵力波动。追兵至渊边,为恐怖空间碎片与极致寒气所阻,未敢轻下。
洞内曲折向下,寒气愈重,冰层呈幽蓝。下行近千丈,豁然开朗。
巨大冰窟,宽广如广场,四壁穹顶覆厚厚幽蓝玄冰,散发朦胧微光。窟中央,一潭丈许方圆的乳白水洼,氤氲暖意生机,边缘生几株晶莹雪莲。
地心暖玉髓!绝地甘泉。
三人未及喜,便齐齐闷哼,脸色更白。窟中寒气非比寻常,乃蚀法冻神的“寒气”。护体灵光以肉眼可见速度暗淡,法力流逝数倍于外。更有无形沉重意志弥漫,压制神识灵力,思维亦滞。
调息数日,徐尘每日取玉髓稳伤,更多倚仗所余丹药灵石,缓慢炼化狂暴水灵,效率极低。凌缺似修寒属剑诀,稍适此寒,面日苍白。岩魁至阳功法与此寒相冲,全凭气血硬抗,日服大量补血丹,所储无多。
二十日后,暖玉髓余最后三成。窟内气氛降至冰点。
“不可再留。”凌缺忽开口,声冷,“方才那道神识,已第三次扫过此地方圆百里。彼在缩圈。”
岩魁烦躁一拳砸在冰壁,深坑立现。
“待毙不如一搏。”徐尘缓缓起身,望窟深处更浓黑暗寒气。
“指何处?”岩魁问。
“下。”徐尘指脚底,“更深。”
三人神识各自探下去,发现地下确实有路。
于是分尽所余暖玉髓,各自服下。调息半日,将状态调至当前极限——虽此极限,低得可怜。
而后三人顺窟深一道向下狭窄崎岖冰裂缝,缓沉入那片似能冻结魂灵的、绝对的黑暗严寒。
下行,不断下行。
冰缝初仅容一人,后渐开阔,成巨大倾斜向下冰隧道。四壁玄冰由幽蓝变深蓝,终近墨黑,硬度骇人,岩魁拳砸亦只留浅白印。寒气浓至化淡黑雾缭绕,触之如针扎,护体灵光消耗速增数倍。
令牌震动愈剧愈烫,似欲脱出。徐尘能感,其指下方极深处,有物呼唤。
黑暗,唯三人粗重喘息,足踏万年玄冰细微“咔嚓”声。
不知下行多久,前方传来隐约沉闷轰鸣,似巨兽呼吸。愈往前,声愈大,空中始现细密、闪烁幽蓝光芒的冰晶,非静,而以极高速度无序飞射,打在护体灵光,激起阵阵涟漪。
凌缺沉声,长剑已出鞘半寸,“小心,此风蚀骨销魂,专破护体灵光。”
语刚落,前方通道豁然开朗,一巨大至难以想象的地下冰洞现于眼前。洞高不见顶,广如平原,而洞中央,是一片狂暴至极限的、完全由深蓝冰煞罡风组成的风暴之海!罡风呼啸,卷起无数屋大冰块,互撞粉碎,发出震耳轰鸣。风暴核心处,隐约可见道道扭曲漆黑闪电——空间裂缝!数量之多,密度之大,远超此前冰渊。
此乃绝地中的绝地。
“那里!”徐尘瞳孔收缩。
凌缺死盯风暴中心,面色凝重至极。“……有……一座……祭坛?”
徐尘凝目望去,透狂暴罡风与闪烁空间裂缝,于风暴最核心、相对平静区域,隐约见一巨大、残缺、覆厚厚玄冰的方形轮廓。祭坛!一古老、不知沉寂多少万年的祭坛!
徐尘布下五行封灵大阵,又祭出五岳真形印,玄黄之气垂下,徐尘尽力压制,风暴减弱一些,三人凑近。
祭坛呈方形,边长约三十丈,不知何种材质筑成,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却又不似玄冰。表面镌刻无数复杂玄奥符文,大多已黯淡无光,甚破损,但仍能感到一股苍茫浩渺的气息。祭坛中心,有一凹槽,形状……与徐尘那已粉碎的令牌,一模一样。
祭坛一角,还散落几具早已冻成冰雕的骸骨,服饰与此界修士迥异。
“咳咳……”岩魁趴地,大口咳血,背后伤口狰狞,几见内脏。凌缺以剑拄地,浑身颤,气息萎靡到极点。徐尘亦不好,令牌粉碎令他神魂受创,七窍渗血。
然此刻,三人皆死死盯着祭坛中心的凹槽,及祭坛上方,因他们闯入而微微亮起的、残缺的、缓缓旋转的星空图案虚影。图案中,两点星光格外明亮,一点在他们脚下,另一点,在无比遥远的星空深处,散发着微弱的牵引波动。
“此乃……星枢?”凌缺声沙哑,带难以置信,“上古传送阵的残迹……另一头,是……另一颗星辰?”
徐尘走至祭坛中心,伸手抚摸那凹槽。触感冰凉,却与令牌同出一源。他抬头看那星空图,尤其是那遥不可及的星光。“令牌所指,便是此处。此坛,是路标,亦可能是……传送阵。”
“传送阵?”岩魁眼一亮,随即又黯下,“破成这样,可还能用?”
仿佛为答其问,上方冰层传来剧烈的震动与轰鸣!隐约的怒吼声穿透罡风传来:“在那里!闯入禁地,格杀勿论!”
绝境!真正的绝境!前有残破未知的古阵,后有强敌,自身油尽灯枯。
徐尘目光扫过祭坛,扫过那些破损的符文,最后定格在祭坛一角,一具相对完好的冰雕骸骨手指上——那里,戴着一枚冰蓝色的戒指,戒指上,镶嵌一枚菱形的、内部似有星云流转的深蓝色晶石。
他踉跄走过去,费力掰下那枚戒指。神识探入,内里空间不大,只寥寥几样东西:几块失灵的灵石,一把断裂的匕首,一枚玉简,及……一枚单独存放的、与戒指上一模一样的冰蓝菱形晶石。
徐尘取出晶石与玉简。晶石入手冰凉,内蕴磅礴而稳定的空间之力。玉简贴额,一段残缺信息涌入脑海:
“……寒渊界星枢……损毁……定位飍溟……余奉命镇守……通道崩……归途断……”
飍溟!星空图上的另一光点!
“试试此物!”徐尘举晶石,急促道,“或是启动之钥!只是阵法残缺!”
于是徐尘摸出灵石袋中的上品灵石,双手一抬,灵石祭出,嵌入能量槽。同时,徐尘猛将手中那枚碎片,按向祭坛中心的凹槽!
严丝合缝!
轰!
祭坛剧震!中心凹槽爆发出璀璨的冰蓝光芒,瞬间蔓延至整个祭坛表面!无数黯淡的符文次第亮起,虽大半依旧残缺,但祭坛上空那星空图案骤然清晰了数倍!代表“飍溟”的光点光芒大盛,一条极细、极不稳定的光线,在两点之间隐隐浮现!
三人毫不犹豫,将所剩无几的法力,连同刚刚恢复的一丝,全部注入五行珠,五行珠光华流转,化精纯的五行灵力,灌入祭坛!
三人力量汇入,祭坛光芒再盛!那条连接两点的光线逐渐凝实,一个微小、极不稳定的空间漩涡,在祭坛中心缓缓成形、扩大!
“走!入内!”徐尘喊道。
恰在此时,冰煞罡风外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冰洞都在摇晃!一道凌厉无匹的冰蓝剑光,生生劈开了外围的罡风,三名气息浩荡的身影,悍然冲入!为首一名老者,手持一面冰镜,镜光直射祭坛上的三人!
“贼子敢尔!毁我禁地,启我古阵,罪该万死!”老者怒吼,冰镜光芒大盛,一道冻结空间的寒意席卷而来!(当然,本章所有的异族之人的话徐尘他们都听不懂。)
“走!”凌缺猛将徐尘与岩魁推向那已扩大到一人高的、剧烈旋转、内部一片混沌的空间漩涡!自己则回身,斩出了璀璨到极致、亦决绝到极致的一剑!
剑光如银河倒卷,照亮整个冰洞,亦暂时阻隔了那恐怖的冰镜寒光。
天旋地转!无法形容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传来!此次,非狂暴的空间乱流,而是有“通道”的传送,然此通道布满裂痕,狂暴的空间能量、混乱的时空碎片、刺骨的极寒之气交织在一起,疯狂撕扯他们的身体与神魂!
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透过狂暴扭曲的空间通道,徐尘“看”到了——通道的尽头,一颗庞大到无边无际、笼罩在永恒淡青色气旋中的星辰,充斥了整个视野!冰冷、死寂、风暴永不止息,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
飍溟星!
下一刻,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
冰冷。无边的冰冷,还有永不停歇的的风暴呼啸声。
徐尘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足以冻僵法力的极致严寒,以及狂暴到难以置信的灵气乱流。他勉强睁眼,眼前是旋转的、淡青色的、厚重到化不开的雾气,雾气中,无数巨大的气旋缓缓移动,小的直径百里,大的仿佛笼罩整个天地。无大地,无海洋,上下四方,只有无尽的气状云海,和云海中肆虐的、颜色各异的恐怖闪电与风暴。
他正从极高的天穹,向着这无边的气态深渊,高速坠落。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翻滚的淡青色云海。上方,那个将他们吐出的、微小的空间漩涡,闪烁了几下,彻底崩溃、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徐尘在狂暴的气旋中竭力稳住心神,法力运转滞涩,经脉隐痛,但尚能动用。他强提法力试图减缓下坠,周遭稀薄混乱的灵气与古怪的牵引之力却让身形难以稳住,翻滚着向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