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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伤疤的实相
    叶歌划定的界限,即是那片灰白色空地的边缘。空气在这里仿佛凝固成了有形质的、冰冷的凝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阻力,吸入肺腑的气流似乎也失去了活力,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陈腐金属与潮湿岩石的沉闷气味。空地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质地奇特的灰白色苔藓,莉莉认出这正是青蔓曾提及的“沉睡苔”。它们了无生气地贴着地面,触感冰凉而缺乏弹性,不像植物,更像是某种矿物质风化后的沉积物。空气中,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闪烁着极其微弱冷光的能量尘埃缓缓漂浮,如同死水中悬浮的细微冰晶。

    艾伦打了个手势,四名队员迅速而无声地分散到空地边缘的几处枯树残桩后,占据了可以警戒四周的制高点。他们的目光越过空地面向更深的灰雾,也时不时扫向静立不动的林精监督者,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内外的异动。艾伦本人则守在莉莉和艾拉附近,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如同一尊凝固的、蓄势待发的石像。

    艾拉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她那只特制的金属箱。里面整齐排列着数个结构精密、外壳完全由惰性魔晶和经过特殊处理的银脉杉木制成的仪器。它们的设计遵循着“烛光读碑”的极致理念——只接收,不发射;只共鸣,不扰动。她首先取出一个扁平的、如同圆盘状的“广谱被动能量捕捉阵列”,将其轻轻安置在沉睡苔表面。圆盘边缘细密的符文只是极微弱地亮了一下,确认与环境的能量惰性兼容,随即完全沉寂,仿佛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头。她又拿出几个更小的、带有多方向感应触须的“谐波共振记录仪”,如同播种般,将它们以特定几何图案布置在圆盘周围数步之内。

    莉莉则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感知力,如同最纤细的蛛网,轻柔地撒向这片死寂的空地,尤其是叶歌意念曾隐约指向的、那片灰雾更深处仿佛存在无形壁障的方向。她需要让自己的“听感”与艾拉的仪器“视野”相互印证。

    准备工作在绝对的寂静中完成,耗时不到一刻钟。艾拉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仪器的连接和静默状态,对莉莉和莱恩(后者一直沉默地站在稍后位置观察全局)微微点头。她自己也戴上了一副与记录仪无线共鸣的、可以显示实时能量图谱的晶片眼镜。

    观察,或者说“倾听”,正式开始。

    最初的几分钟,仪器传回的图谱和莉莉感知到的,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能量死寂与凝滞。背景魔力读数低得可怜,元素活性几乎为零,空间曲率平坦得异常。只有那些冰冷的能量尘埃,在感应器中留下极其微弱的、杂乱无章的轨迹光点。

    然而,当艾拉将捕捉阵列的灵敏度调整到一个预设的、专门针对极低频和特定混沌谐波的模式,并将接收方向聚焦于西南偏西(大致对应黑礁镇近海方向)时,变化出现了。

    原本近乎平直的能量背景线上,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污水中油渍般缓慢扩散的波动。这种波动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粘滞”感,在能量图谱上表现为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强度极低但异常顽固的“基底噪音”。它与翡翠梦境任何自然的能量脉动都不同,充满了惰性与一种试图吸附、同化周围一切有序波动的倾向。

    “是它……”艾拉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眼睛死死盯着晶片上流动的数据,“‘淤塞’的基底波动……信号特征完全吻合,但比我们在海边监测到的……更‘集中’,更‘有指向性’。” 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而轻柔地滑动,尝试分离和强化信号。

    莉莉的感知也捕捉到了这丝异样。那并非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能量感知层面的“触感”——冰冷、粘稠、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都感到滞涩的重量感,正从西南方向的深远之处,如同一条隐匿于地底的无形浊流,极其缓慢地向着他们所在的这片空地……不,是向着空地更深处那无形的存在,蜿蜒渗透而来。

    艾拉进一步调整,将几个共振记录仪的指向,对准了灰雾深处那片给她和莉莉都带来隐隐“壁障”感的方向。仪器需要更长的积分时间来捕捉可能存在的、更微弱的相互作用信号。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过去。空地上的寂静沉重得足以压垮神经。叶歌和岩心如同化作了两尊铁灰色的雕塑,只有它们周身那与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紧绷而痛苦的能量场,证明着它们的存在与极度警觉。艾伦的队员们连呼吸都控制得微不可闻。

    突然,艾拉面前的能量主图谱上,代表西南方向“淤塞”波动的暗色曲线,与另一条刚刚从背景噪声中被艰难剥离出来的、极其黯淡微弱的、带着某种规律性衰减特征的淡金色曲线,在某个时间点上,发生了清晰无误的交叠与相互调制!

    几乎同时,莉莉猛地睁开了眼睛,脸色瞬间苍白。在她的感知“视野”中,一幅令人心悸的画面骤然清晰:

    从那西南方向的混沌浊流中,分化出了一缕缕更凝实、更“主动”的粘滞能量流。它们不像洪水般冲击,而像是拥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始“生命”或“倾向”的触须,缓缓地、执着地探向灰雾深处某个看不见的边界。而那边界——莉莉此刻能“看”到一层极其稀薄、近乎透明却宏大无比的能量壁障,如同一个倒扣的、覆盖了整片天空与大地的黯淡水泡——正在散发着微弱的、源自其自身结构维持所需的“净化脉动”。这脉动原本应如清泉涤尘,微弱却持续。

    然而,当那些粘滞的“触须”接触到这层黯淡壁障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触须并未被弹开或净化,而是如同贪婪的水蛭,紧紧地“吸附”在了壁障表面。壁障那原本就微弱的净化脉动,在接触点附近立刻变得紊乱、扭曲,其固有的韵律被破坏,淡金色的微光迅速被染上了一层污浊的暗色,仿佛清水中滴入了墨汁,光芒迅速黯淡、稀释,并被那粘滞的力量缓慢地……“拉扯”、“融合”。

    不是激烈的对抗,不是迅速的腐蚀,而是一种更阴险、更缓慢的“黏附”与“同化”。就像……就像……

    艾拉死死盯着图谱上那清晰显示着两种不同性质能量相互交织、调制、并且淡金色韵律正在被暗色波动逐步压制和扭曲的曲线,她的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因为震惊和某种冰冷的确认而变得异常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它们……在相互‘黏附’。”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仿佛透过晶片和灰雾,直视着那正在发生的、无声的侵蚀。

    “就像……”她寻找着最贴切的比喻,一个令任何懂得珍惜古老造物的人都会感到心痛的比喻,“就像污垢和湿气,正在一点点地、顽固地渗透并侵蚀一件古老艺术品表面那早已脆弱不堪的清漆保护层。清漆在失效,下面的瑰宝正在暴露……不,甚至可能在被污垢本身缓慢地……”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未尽的、更可怕的后果——当保护层被彻底渗透和同化,下面封存的“古老伤痛”,将会直接暴露在这充满侵蚀性的“淤塞”面前,届时会发生什么,无人能够预料。

    “证据……”莱恩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死寂,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记录下来了?所有细节?”

    “每一点波动,每一次调制,能量谱的变化,谐波的畸变……全部记录下来了。”艾拉的声音恢复了一丝技术人员的冷静,但那冷静下是更深的寒意,“这是确凿无疑的能量交互实证。污染,正在尝试渗透并干扰……或者说,正在污染那道封印本身。”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雕塑般沉默的林精监督者那边,陡然传来了剧烈的能量波动。那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痛苦震颤与磅礴怒意。叶歌周身墨绿色的叶片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并非风吹的、低沉的簌簌声响,仿佛整棵树都在无声地呐喊。岩心长老那铁灰色的身躯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它那双黑曜石般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除了冰冷警惕之外的、近乎实质的悲愤与痛楚。它们赖以守护、视为比自身存在更重要的古老封印,那星灵留下的、用以隔绝伤痛的最终屏障,竟然就在它们眼前,被外来的、肮脏的混沌如此缓慢而确凿地侵蚀着!而这种侵蚀,它们或许早已模糊感知,却直到此刻,才通过人类的仪器和另一种感知,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目睹”!

    那剧烈的意念波动如同无形的浪潮冲刷过空地,带着数百上千年守护的沉重、目睹伤痕被亵渎的愤怒,以及深切的无力与悲哀。莉莉被这股浪潮冲击得几乎站立不稳,脸色更加苍白,她能深切地感受到那意念中蕴含的、远比人类情感更悠长更沉重的痛苦。

    理论推测化为冰冷现实的震撼,此刻被亲眼目睹的侵蚀景象,以及林精守护者那无法作伪的剧烈反应,淬炼成了确凿无疑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类成员的心头。他们找到了关联,证实了最坏的猜想,但这“成功”带来的不是任何喜悦,只有更深重的危机感与对林精那份漫长而孤独守护的、复杂而深切的理解。

    艾伦猛地抬手,制止了手下队员因林精剧烈反应而产生的本能戒备动作。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叶歌和岩心,判断着这痛苦愤怒的波动是否会转化为对“带来坏消息者”的攻击。空气紧张得仿佛要迸出火花。

    叶歌的震颤缓缓平息,但那股悲愤的余韵依然萦绕。它的意念没有投向人类,而是投向那片灰雾深处,投向那正被污秽触须舔舐的黯淡壁障,充满了无言的、沉重的哀伤。

    就在这悲伤、愤怒与寒意交织的寂静即将再次主导一切时,艾拉旁边一个布置在稍外侧、原本用于校准环境背景谐波的、灵敏度极高的辅助记录仪,其微型水晶屏幕忽然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显示捕捉到一段持续时间不足一次心跳的、强度微弱但频率结构异常奇特的能量波动信号。信号来源方向难以确定,似乎并非来自西南的污染流,也非来自封印壁障,更像是……从两者相互作用区域的更深处,或者某个难以言喻的“侧面”,泄露出来的一缕极其陌生的“回音”。

    这闪烁微弱得几乎被忽略,艾拉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主图谱那触目惊心的侵蚀证据上。只有仪器自身,将那转瞬即逝的异常波动,连同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戳,默默记录进了海量的原始数据流深处,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被注意到的、未来的某次偶然筛查。

    灰白色的沉睡苔依旧冰冷,空气中的能量尘埃缓缓沉降。西南方向的粘滞触须,仍在无人可见的维度,进行着它缓慢而顽固的侵蚀。而倒扣的黯淡天穹下,两族生灵在沉重的现实面前沉默对峙,唯有那些沉默的仪器,还在持续记录着这片伤疤之地每一丝细微的、或痛苦或诡异的脉动。远方,透过扭曲的光线与灰雾,那片仿佛支撑着黯淡壁障的、更加深邃的黑暗轮廓,依旧沉默地蛰伏着,对正在发生的侵蚀与刚刚闪现的陌生“回音”,无动于衷。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