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梁”计划专用传送阵的建造仍在持续,但主体结构的框架已在“奠基之舞”的韵律中初具雏形。与此同时,“禁区”地下深处那个较小的初始传送阵,并未被闲置。它成为了通往晶歌裂隙的无人哨站,一轮又一轮经过强化和改进的探测单元,被小心翼翼地送入那片光的国度,然后,在预设的时间或遭遇特定触发条件后,挣扎着返回。
回收舱室的气密门再次滑开时,涌出的并非熟悉的奥术能量余波,而是一缕极其清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被阳光暴晒后的水晶粉末,混合着某种凛冽如高山空气的寒意,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近乎甜美的能量余韵。
“这一次的环境稳定度更高,滞留时间延长了百分之四十。”莫顿检查着刚刚从回收舱中取出的球形探测单元外壳。上面覆盖的符文依旧明亮,没有遭受侵蚀或污染的迹象。“‘重力琴弦’原型模块运行正常,抵消了记录中百分之九十六点三的异常重力扰动。”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探测单元下方打开的样本储存格里。那里躺着这次旅程最珍贵的收获:几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半透明的薄片,散发着柔和的银蓝色微光;以及一层附在储存格壁上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尘埃,只有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才会显现出极其细微的、彩虹般的闪光。
分析室里,气氛如同朝圣。样本被分别放置在两个强化水晶制成的分析皿中,悬浮在无尘的能量场内。最先进的显微观测符文阵列、元素谱分析仪、魔力谐振探测器全部对准了这些来自彼岸的微尘。
芙罗拉主持了对那些银色薄片的分析。她的手指在控制符文板上轻盈滑动,声音因克制着激动而微微发颤:“结构高度有序……难以置信的晶化程度。它们并非单纯的矿物晶体,看这里——”她将显微影像投射到主光幕上,那是一片放大到极致的结构图,呈现出蜂巢般完美而复杂的多层级几何排列,“每一层晶格内部,都嵌合着稳定的光谐能量脉络。这些脉络不是后期灌注的,而是在晶体生长过程中自然形成的,是它结构的一部分。就像……就像物质与魔力在这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生命迹象?”艾拉问,她的手臂平静,但眼神锐利。
“未检测到新陈代谢、繁殖或应激反应等常规生命活动。”芙罗拉摇头,“它更像是……一种能量沉淀物?或者某种‘植物’的惰性孢子?我们暂时称它为‘凝光苔藓’的能量孢子吧。蕴含的光谐能量非常纯粹,性质稳定,几乎像是最上等的储能水晶,但能量形态与我们熟知的任何元素魔力都不同。”
另一边,对那层细微尘埃的分析也在同步进行。这些尘埃粒子微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但在高倍魔力视域下,它们每一颗都像是一颗微缩的、结构各异的宝石碎屑,同样呈现出物质与魔力紧密结合的特征。
“元素构成很奇特。”负责此项分析的研究者报告,“以硅、铝的氧化物为基础,但含有微量我们无法识别的金属元素同位素。更重要的是,每一颗尘埃粒子表面,都记录着极其微弱的、残留的光谐波动‘印记’。就像是……它们在那个空间里漂浮时,被环境中的光‘冲刷’过,留下了痕迹。”
“能否逆向推导环境信息?”艾拉追问。
“非常困难,痕迹太微弱且复杂。但可以确认一点:那个世界的‘物质’,与我们世界的物质,在基础层面上似乎就与能量结合得更紧密,更倾向于形成有序的、能量化的结构。混沌和衰变在那里似乎被压制到了极低的程度。”
这个结论让分析室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一个物质高度晶化、能量高度有序、混沌被天然压制的世界——这与被“淤塞”污染侵蚀、趋向混乱与衰败的主世界,形成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对比。晶歌裂隙,仿佛是一个凝固在完美秩序瞬间的梦境。
样本的分析带来了鼓舞,但真正让所有人心跳加速的,是编号“探针-伽马七号”传回的最后一段记录影像。
这次探测尝试了更远的移动距离。在传送阵稳定锚点约三百米外,探测器记录到了一片缓慢飘浮的、由无数缓慢旋转的微小晶体构成的“尘埃云”。就在探测器谨慎穿越这片区域时,一个光纹生物出现了。
它与Kappa-10记录过的个体形态相似,由流动的、复杂交织的光带构成模糊的类纺锤形轮廓,没有清晰的五官或肢体,移动方式像是在光中轻柔地漂游。但这一次,它的行为截然不同。
它没有远离,也没有无视。它似乎在探测器接近尘埃云时,就从某个方向悄然浮现,然后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与探测器同步移动。
观测者们屏住了呼吸。
光纹生物开始变化。它身体表面的光纹流动加速,色彩从原本的银蓝主调,逐渐渗入更复杂的紫色与淡金色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随机蔓延,而是形成了某种不断变幻的、有着对称美感的复杂图案。同时,它朝向探测器的那一面,光带明显变得更加明亮、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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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扫描我们?”莫顿难以置信地低语。
影像证实了他的猜测。探测器搭载的多种感应符文同时检测到,一束极其复杂、高度聚焦的复合光谐能量,正从光纹生物身上发出,如同无形的触须,缓缓扫过探测器的外壳。这束能量不具攻击性,没有试图穿透或干扰探测器的内部结构,更像是在仔细地感知其形状、材质、表面的魔纹,以及探测器散发出的微弱能量特征。
扫描持续了大约二十秒。期间,探测器按照预设的“非威胁性接触协议”,保持着静止,仅维持基础运行和记录功能。光纹生物则一边扫描,一边缓缓绕着探测器移动了小半圈,仿佛在从不同角度观察这个不速之客。
然后,扫描停止了。光纹生物身上的光芒恢复了之前的柔和与舒缓。它在原地悬浮了片刻,身体的光纹再次开始变化——这一次,不再是扫描时的聚焦图案,而是一系列快速、有序的明暗交替与色彩转换,形成了一段持续约五秒钟的、复杂的光纹序列。
做完这一切,光纹生物仿佛失去了兴趣,它优雅地转了个方向,朝着那片晶体尘埃云的深处飘去,很快便与那片闪烁着微光的环境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探测器完整记录下了这段光纹序列。
分析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定格的画面,以及旁边光幕上正在努力解析那段光纹序列的能量波形图。
“不是攻击……不是驱逐……”芙罗拉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那是……好奇?研究?还是……某种形式的询问?”
莉莉被紧急请到了分析室。她已从连日的疲惫中勉强恢复一些,此刻凝视着那段光纹序列的影像回放,久久不语。
“你能……感觉到什么吗?”艾拉问,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不确定。
莉莉闭上眼睛,试图用她感知森林韵律的方式去触碰这段记录。但很快,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挫败。“太不一样了。森林的‘语言’有生命的温度,有生长和衰亡的循环,有清晰的情绪脉络。这个……它太纯粹了,纯粹到像是用光写成的数学公式,或者……某种高度抽象化的图标?我只能感觉到它的‘有序’和‘刻意’,但它想表达什么……我无法理解。”
尽管如此,这段遭遇的意义是颠覆性的。光纹生物展现了明确的“指向性”行为:主动接近、系统性扫描、以及最后那段明显是“主动发出”的光纹序列。这超越了环境反应或本能行为的范畴,强烈暗示着某种形式的感知、认知乃至交流的意图。
异界探索的面纱,被悄然掀开了一角。他们不再仅仅是观察一片奇异的风景,而是与风景中可能存在的、具有感知能力甚至智慧形式的“居民”,产生了第一次单向的、充满谜团的接触。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沉浸在一种混合着巨大兴奋与深沉忐忑的情绪中。样本被小心地分装、储存,用于进一步研究其能量特性与潜在用途——那些“凝光苔藓”孢子或许能成为理解光谐能量、甚至为未来设备供能的关键。而那段光纹序列,则被反复分析、比对,试图从变化模式、节奏、谐波组合中寻找可解读的规律,哪怕只是一个最简单的重复单元。
在一次晚间工作间隙的简短休息中,团队成员们围坐在休息区,分享着简单的炖菜和黑面包。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伽马七号的遭遇。
“它们有‘眼睛’吗?”年轻的瑟拉忍不住问,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敬畏的光,“我是说,它们那样扫描,是用什么在看我们?”
“或许它们不用‘眼睛’。”一位年长的奥术师沉思着说,“在那个光构成的世界里,‘看’与‘被看’,感知与被感知,可能本身就是能量交互的一种形式。我们的探测器带着与我们世界共鸣的魔力波动,在它们看来,或许就像黑暗中出现了一团异样的光斑,自然会引来……‘注视’。”
“那它最后发出的光纹,是在说什么?”另一个人问,“警告?问候?还是像林精在树上留下气味标记,表示‘此物已检查’?”
无人能够回答。沉默在温暖的炖菜香气中蔓延。最终,莫顿用他那惯常的务实语气打破了寂静:“不管它是什么意思,至少说明一件事:它们注意到了我们,并且没有表现出敌意。这为我们未来的探索,减少了一种最坏的可能性。”
艾拉听着这些对话,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咀嚼着食物,目光投向分析室方向。那里,光幕上依旧定格着光纹生物发出那段序列的瞬间影像。
那由光构成的形体,在那一刻显得如此专注,又如此遥远。
夜深时分,艾拉再次独自来到分析室。主光幕已经熄灭,只余几盏小灯提供照明。那两份来自彼岸的样本——散发着微光的孢子和几乎看不见的晶尘——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它们的水晶皿中,被保护性的力场温柔包裹。
她走到存放影像记录的水晶柜前,调出了伽马七号遭遇的最后几秒。光纹生物在发出那段序列后,悠然转身没入尘埃云的画面,被一遍遍无声地播放。
艾拉伸出左手,指尖隔着一段距离,虚虚描摹着影像中那光纹生物的轮廓。她的手臂上没有传来刺痛,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
然后,她的手指缓缓下移,指向了影像背景中,那片光纹生物最终消失的、缓慢旋转的晶体尘埃云。那些微小的晶体碎片,在环境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无数细碎的、冰冷而璀璨的光点。
它们漂浮着,旋转着,沉默着。
那是来自彼岸的尘埃。它们或许记录着那个世界亿万年的时光,承载着光谐波动的古老记忆,如今静静地躺在这里,成为两个世界第一次实质性物质交换的微小证据。
而那个发出光纹序列后便飘然远去的存在,它是否也会在某处,用它们的方式,“思考”着这次短暂接触中,那个带着异界波动的、笨拙的金属造物呢?
艾拉的手指最终停在了半空,既没有触碰影像,也没有落下。她就那样站着,站在寂静与微光里,站在已然飘落此岸的尘埃与依然深锁彼岸的密语之间,如同一座尚未决定向哪一侧倾斜的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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