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梦境的密林深处,传送阵的建造与晶歌裂隙的探测在绝对保密中推进。而在森林的边缘,黑礁镇用礁石与硬木构筑的岸防工事上,另一种节奏截然不同的压力,正随着潮汐的每一次涨落,稳步而确凿地累积。
艾伦站在新加固的了望塔顶端,海风带着深秋的凛冽和越来越浓重的、源自深海的不祥咸腥味,抽打在他花岗岩般的脸庞上。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远处海天相接那朦胧的灰线上,而是死死盯着距离防波堤大约三百米的那片海域。夜幕已然降临,但那里的海水颜色比周围更加深沉,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天鹅绒,缓缓起伏。
那不是正常的夜色。那片“黑潮”的边缘,偶尔会泛起一种病态、粘稠的暗绿色磷光,如同腐烂伤口的渗液,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任何目睹者的胃部下意识地收紧。
“昨日标记线,又向海岸推进了十五米。”他身边,副手托姆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涩紧绷。这个前商队护卫队长如今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缺乏睡眠的痕迹,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最新的监测数据羊皮纸。
艾伦接过羊皮纸,就着了望塔边缘镶嵌的、散发稳定白光的导光水晶,迅速扫过上面的图表和数字。那些由监测符文塔日夜不停记录下的曲线,在过去一个月里,从原本平缓得近乎麻木的上升斜率,逐渐变成了令人不安的阶梯状——每一次“阶跃”都对应着污染活性短时间内显着的、有时甚至翻倍的增长,之后会进入一个相对平缓但基线已永久抬高的平台期,然后等待下一次跃升。
“不是漫过来了。”艾伦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指挥养成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即便在风中也清晰可闻,“是在‘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着它,一节一节往前推。”
托姆咽了口唾沫,指向羊皮纸最下方几行新添加的注释:“还有这个,大人。从三天前开始,三号和七号监测塔在夜间的记录里,都捕捉到了新的波动模式——短促的能量脉冲,持续时间不到一次心跳,强度却不低,像是……试探性的敲打。”
“敲打哪里?”
“主要是我们设置在浅海区的几处预警符文浮标,还有防波堤根基的防护魔纹层。脉冲出现的位置不固定,但每次出现后,该区域的污染浓度都会有一个小幅度的暂时性升高。”
艾伦沉默地将羊皮纸卷起,递还给托姆。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老兵的本能在骨髓深处尖叫。这不再是单纯的环境恶化或能量泄漏,这变了,变得……有了方向性。
他转身走下了望塔的木质阶梯,靴子踩在浸透了海盐、踩上去有些绵软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防线上,火把和加固的符文灯提供着照明,光影在粗糙的木墙和石垒上跳跃。值夜的队员们三人一组,沉默地守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大多是黑礁镇本地的渔民和猎户,被艾伦用莱恩提供的资源武装、训练,如今眼中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磨砺出来的、带着疲惫的坚韧。他们向艾伦点头致意,动作简洁,没人多话。
艾伦走到一处突出海面的礁石哨位。这里由老渔夫格伦和他两个儿子守着。格伦正在用一块油石,就着灯光,缓慢而仔细地打磨他那柄鱼叉的侧刃——那鱼叉现在也被蚀刻上了基础的破邪符文。
“格伦。”
“艾伦大人。”老渔夫抬头,昏黄灯光下,他的眼睛像两枚深嵌在皱纹里的黑曜石,“今晚的水流声不对。”
“怎么不对?”
“太安静了。”格伦侧耳倾听,尽管耳边满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喧嚣,“平时这个时候,就算有那黑东西在,也能听见些鲭鱼跳、磷虾群游的细碎动静。从傍晚开始,这些声音就没了。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点一点少下去的,好像……水里的活物都在躲着这片地方走。”
艾伦看向漆黑的海面。是的,太“干净”了。连海鸟都远远避开了这片海域上空。空气里只剩下风、浪,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带着隐约甜腥的腐败气息。
“保持警惕。有任何异常,立刻敲警钟。”艾伦吩咐道,拍了拍格伦大儿子紧绷的肩膀,继续沿着防线巡视。
防线的生活是粗糙而重复的。白天,队员们轮班进行器械维护、魔纹检查、体能训练,以及协助镇民进一步加固房屋、储备物资。艾伦亲自监督每一处防御节点的强化,从防波堤下埋设更多触发式净化符文板,到在镇子后方山林预设撤退路径和隐蔽点。他和铁匠一起改良了箭矢的箭头,使其更容易沾染圣水或携带微弱的净化能量;他督促药剂师利用林精交换来的草药,尽可能多地制备通用的抗腐解毒剂,尽管没人知道这对“淤塞”是否有效。
夜晚则是漫长的守望。队员们裹着厚实的毛毡斗篷,围着小火盆,分享着滚烫的鱼汤和硬邦邦的旅行面包,低声交谈。话题往往围绕着家人、镇子里的琐事,或者回忆过去海里丰收的好年景,小心翼翼地避开眼前那片愈发深沉的海域。偶尔会有年轻的队员忍不住看向那黑暗,声音发紧地问:“艾伦大人,它……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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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从不给出虚假的安慰。“该来的时候就会来。”他总是这样回答,声音平稳,“而我们只要确保,当它来的时候,我们站在它和我们要保护的东西之间。这就够了。”
然而,压力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浸润着每个人的神经。托姆越来越频繁地揉搓眉心;格伦打磨鱼叉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连最沉稳的艾伦,在独自面对海面时,眉头间的刻痕也一日深过一日。
转折发生在三天后的下半夜。
艾伦正在靠近防线中部的一处石屋里小憩,和衣而卧,手边就放着出鞘的长剑。一阵急促却并非警钟的、有特定节奏的敲击声将他 instantly 惊醒。那是紧急汇报的信号。
他抓起剑,快步冲上最近的了望点。托姆和几名负责监测的队员已经在那里,脸色在符文灯下显得苍白。
“七号浮标区域,连续出现高强度脉冲!”托姆急促地说道,指向海面上一个隐约可见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浮标轮廓,“几乎连成了串!而且……您看海面!”
艾伦凝目望去。在七号浮标所在的那片“黑潮”区域,海水的起伏似乎变得更加紊乱。更令人心悸的是,海面下隐约有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轮廓掠过,但那轮廓模糊不定,不像已知的任何大型海兽。与此同时,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败气味骤然浓烈起来,几乎令人作呕。
“它在‘摸索’。”艾伦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寒意,“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扩散。它在试探我们的预警浮标,试探防护魔纹的节点……像什么东西长出了触角,正在黑暗里一点点地摸索我们的墙壁,寻找缝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浮标的蓝光突然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明显黯淡下去。监测队员失声叫道:“七号浮标……防护魔纹过载损毁!污染浓度正在快速上升!”
“所有远程射手就位!点燃净化箭矢预备!”艾伦的命令斩钉截铁,瞬间传遍防线,“通知后方预备队,启动第二套预警符文!所有人,眼睛给我睁大!”
防线上的气氛骤然绷紧如满弓。火把被更多地点燃,拉弓上弦的声音、金属甲片摩擦的声音、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队员们死死盯着那片愈发活跃的黑潮区域,握着武器的手心渗出汗水。
然而,预期的、狂暴的冲击并未到来。那些海面下的阴影轮廓在靠近到距离防波堤约一百五十米时,似乎停了下来,缓缓沉入更深的海水中。高强度的脉冲也停止了。只有七号浮标区域,污染浓度依旧维持在高位,那片海水也显得格外粘稠黑暗。
漫长的僵持开始了。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海面除了那片顽固的黑暗,再无异动。那股浓烈的腐败气息也随着晨风稍稍散去。
艾伦没有放松。他命令加强受损浮标区域的监测,并派人冒险乘坐加固的小舟,去回收那失去效用的浮标残骸。
当小舟带着那半截被拖回的浮标回到防波堤下时,所有人都围拢过来。那原本包裹着硬木、刻满防护魔纹的浮标主体,此刻像是被强酸浸泡过一般,表面坑坑洼洼,布满蜂窝状的腐蚀孔洞。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孔洞的边缘,附着着一些粘稠的、暗绿色的胶状物质,以及零星几颗异常巨大、形态扭曲的藤壶状生物,它们的壳呈现出病态的虹彩光泽,轻轻触碰,就会渗出带有刺鼻气味的黑色汁液。
艾伦蹲下身,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颗那样的“藤壶”。它内部早已被掏空,只剩下畸形的外壳,但在外壳内侧,借着晨光,他仿佛看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血管般蔓延的暗色纹路。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在晨曦中依旧显得阴沉的那片黑潮海域。海风带来新一天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重压。
它不再只是“漫过来”了。
它在学习。它在试探。它在黑暗中,用他们尚不理解的方式,发出低沉而耐心的低语。
艾伦转过身,对托姆说:“记录:污染活动模式发生质变。具备初步的指向性与试探性行为。将样本封存,连同最新数据,以最高优先级加密送往‘禁区’。告诉他们——”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沉重,“我们这边的倒计时,可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走得更快了。”
晨光渐渐明亮,照亮了防线上队员们疲惫而警惕的脸,照亮了海面远处那顽固的黑暗,也照亮了艾伦走向监测塔的、如同礁石般坚定却孤独的背影。远方,大海的低语从未停歇,只是那语调,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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