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永昌侯府,奕韶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手臂伤口虽已简单包扎,但药力冲击让他虚弱不堪。
他对凌熙急道:“六殿下,烦请您带我去翠微山行宫面见苏侍君。我家殿下恐有不测,京中已不安全,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凌熙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连她都敢算计,还绑了五姐的侧卿,三姐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重重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我也觉得她们要对五姐不利。”
一行人匆匆登上凌熙的马车,朝着城门方向疾驰。
然而,行至半途,天色愈发阴沉,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雨势渐大,道路变得泥泞。
从京城到翠微山行宫,快马加鞭约莫一个时辰,但马车在雨中行进,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走到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路段时,凌熙忽然听到了后方传来的密集而急促的马蹄声,正迅速逼近。
凌熙脸色一变,掀开车帘往后看,雨幕中,数十骑人马正从后方包抄而来,那气势汹汹的架势,绝非善类。
马车被逼停。
包围圈迅速合拢,只分开一条通道,一人策马缓缓上前,露出熟悉的脸。
“三姐,你这是何意?”凌熙带着怒气跳下马车,挡在车前。
凌暄端坐马上,雨水顺着她柔和的下颌滴落,眼神却是冰冷的审视。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凉薄:“六妹......原来,你也在装傻。”
凌熙站在泥泞中,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姐姐,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也洗去了她眼中所有的伪装。
那双眼里只余满满的失望:“装傻?你眼里是不是就只有这个?
是不是只要稍微让你觉得有点威胁,你就浑身不舒坦,非得把人摁下去不可?”
见凌暄不语,她逐渐愤怒,上前一步:“让开!我要去见母君!!”
凌暄看着她愤怒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甚至带着点怜悯:“事到如今,小六,你觉得我可能放你走吗?”
“你!”凌熙气结,随即咬牙道,“三姐,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要是五姐知道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她绝对不会放过你!”
“她原本就没打算放过我!”凌暄脸上的笑容消失,表情变得狠厉,声音也拔高起来,“你们一个个,都藏在暗处扮猪吃老虎,不就是在等着抓我的把柄,找机会把我拉下来吗?”
“疯子。”凌熙看着她眼中近乎偏执的猜忌,只觉得一阵心寒,“三姐,你现在真的很像个疯子。”
她知道今日无法善了,便不再废话,在她身后上空,空气微微凝结,一只翎羽如雪的巨雕骤然显形。
那是凌熙能实体化的精神图腾,雪雕。
雪雕清唳一声,双翼展开,无形的威压以凌熙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围在最前面的几名亲卫猝不及防,只觉得头脑如同被冰锥刺中,瞬间一片空白,手脚发软,竟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包围圈顿时出现了一个缺口。
“趁现在,走!”凌熙对马车嘶声喊道。
驾车的亲卫反应极快,猛地一甩马鞭,马车朝着那短暂的缺口冲去。
“想走?”凌暄眼神一厉,更加强悍的精神力冲天而起,她身后,一只眼神凶戾的赤狐虚影腾空出现。
赤狐虚影发出一声嘶鸣,有无形的波纹散开。
奕韶在马车内将一切看得分明,他踉跄着挤到车辕前,一把从因精神力冲击而有些恍惚的亲卫手中夺过马缰和鞭子。
“驾——!”
拉车的马吃痛,扬起前蹄,拖着车厢不管不顾地向前冲去,前方两名试图拦截的人躲闪不及,被车辕狠狠撞倒,马车碾过泥泞,从包围圈的薄弱处冲了出去。
凌熙见马车冲出,心头一松,随即竟冲着凌暄挑衅一笑:
“三姐,我早就想揍你了。”
雪雕与赤狐瞬间缠斗在一起,混乱的精神力场让周围的人更加难受,攻势也为之一滞。
奕韶紧咬牙关,死死攥着缰绳,他手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混着雨水流下。
六殿下等他争取的时间,他一定要逃出去。
然而不过片刻,后方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拉车马匹的后腿。
马匹惨烈嘶鸣,轰然跪倒,车厢在巨大的惯性下侧翻。
奕韶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水里,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泥浆灌满口鼻。
不能......停下......
他咳出泥水,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拖着完全使不上力的腿,咬着牙,一寸一寸,在泥泞中向前爬。
他往日里活得那般精细,半点尘埃都容不得落在身上,如今却整个人都浸在最厌恶的污秽里。
散乱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唯独那双眼睛,仍死死盯着前方。
马蹄声靠近,被反剪双手捆住的凌熙也被马驮了过来,她梗着脖子,对着马背上的凌暄满是不服:
“你仗着人多!有本事你放开我,单挑!就现在!”
“白费心思。你忘了从小到大我们姐妹里,你一直是最弱的那个。”
闻言凌熙抬头,嘲讽一笑:“是!我是最弱!
我不敢跟你们争,我装傻躲得远远的!
可这宫里,就非得斗得你死我活才行吗?大姐在的时候是这样吗?”
她死死盯着凌暄,眼泪混着雨水滚落:“三姐!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为了那把椅子,你是不是什么都不要了?亲情也不要了?”
“你懂什么!”凌暄终于被她这番话彻底激怒,“你们一个个的,口口声声大姐,心里眼里却都向着老五!凭什么?!”
“就凭她配!”凌熙嘶声打断她,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砸出来,“五姐配!”
她不顾一切地喊出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不然你以为母君为什么迟迟不立储?你真以为她是在你和二姐之间难以抉择吗?
你和那帮勋贵老家伙打得火热,你到底是在利用她们,还是早就被她们架在了火上,成了她们的傀儡,你自己分得清吗?二姐不也是一样?!”
“从小到大,遇到事、能抗事的人,除了大姐,就只有五姐!你和二姐,你们哪个不是被身后那些势力牵着鼻子走?
我年纪小,我贪玩,可我眼睛不瞎!这事连我都看得出来,你以为母君看不出来?!”
她喘着粗气,泪水汹涌,却字字诛心:
“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吧——
自大姐去了之后,母君心里最中意的人,从来都是五姐。
只是因为五姐精神力受损,母君才按下不提!
她一直在等!等五姐真正恢复的那一天!”
“所以你怕她!你做的所有事,不是因为五姐要害你,而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只要她回来,只要她恢复,你就永远比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