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烛火猛地跳了跳。</br>解熹放下手中的茶杯，看向顾铭：</br>“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br>顾铭点了点头，将那张默写的策论卷子放在桌上。</br>解熹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br>“在我回京之后，陈正言来找过我。”</br>解熹转过身，重新坐下。</br>“他说改革已经迫在眉睫了。”</br>顾铭眼神一凝，呼吸微微慢了半拍。</br>陈正言是内阁大员，可以说得上是大崝最有权力的人之一了。</br>他若都觉得迫在眉睫，那情况恐怕比顾铭等人想象中更糟。</br>“国家一年比一年昌盛。”</br>“但税一年比一年少，民变一年比一年多。”</br>“你能看出来的事情，这些阁老肯定早就发现了。”</br>“一条鞭法，只是个导火索。”</br>顾铭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br>“老师，那陛下打算如何开始？”</br>解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br>“我到京的第二天就去面圣了。”</br>“陛下让我对京畿地区的赋税进行统一调查，递个折子给他。”</br>“前天，折子递了上去。”</br>“目前还没有下一步指示。”</br>他看向顾铭，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br>“但昨天发生了一件事，次辅魏崇将他的弟子许有为从户部江南清吏司郎中，调到了京畿清吏司任郎中。”</br>顾铭眉头微皱，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br>许有为这个名字他到京之后听说过一次。</br>上川学派中间一辈的中流砥柱，魏崇最得意的门生。</br>解熹继续说道：</br>“江南自古以来都是富饶之地，土地、人口、赋税都是大崝前列。”</br>“因此在十三清吏司中，江南清吏司的地位是最高的，下一步基本上都能任侍郎。”</br>“而京畿地区只有京城和周围十一个县，人口土地都不如江南、中原、东海等道。”</br>“所以京畿清吏司只排第五。”</br>“按照官场排序来说，这几乎属于是降职了。”</br>顾铭思索片刻，试探着说道：</br>“魏崇之所以会这样安排，大概率是他知道一些内幕。”</br>解熹点了点头：</br>“根据他的反应，我推测，改革很可能从京畿地区开始试点。”</br>“一来距离朝廷最近，情况方便掌控。”</br>“二来京畿只有京城和十一个县，推行起来也比其他道要迅速。”</br>“而你，则是被陛下选中的旗手。”</br>顾铭心头一震。</br>旗手。</br>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br>这意味着他要站在风口浪尖，直面所有反对改革的势力。</br>所有被动蛋糕的人，都会将矛头指向他。</br>“老师，学生……”</br>顾铭话没说完，就被解熹挥手打断。</br>解熹站起身，走到顾铭面前：</br>“这条路很难走，甚至可能粉身碎骨。”</br>他拍了拍顾铭的肩膀。</br>“但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我和荆阳一脉都会全力帮你。”</br>顾铭抬起头，看着解熹脸上的坚定，没有再多说：</br>“学生明白了。”</br>赵延已经选定了他和荆阳学派，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力。</br>解熹看着他，眼神里露出欣慰：</br>“一切等殿试之后再说。”</br>“殿试只考策论，当庭问对，按照情况来看，殿试必定会考税制之事。”</br>“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学的这些，但这本就是你的强项，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你自己好好准备吧。”</br>顾铭点了点头：</br>“学生省得。”</br>解熹微微颔首：</br>“去吧，三天后就是殿试，养足精神。”</br>顾铭起身，深深一揖：</br>“学生告退。”</br>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br>顾铭沿着廊道往外走，脚步很轻。</br>脑子里却翻腾不休。</br>解熹起复进京。</br>他被直接点为会元。</br>许有为调任京畿清吏司。</br>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信号——陛下真的要动手了。</br>顾铭走到前厅，苏婉晴等人还在等他。</br>见他出来，众人都围上来。</br>“夫君，老师和你说了什么？”</br>苏婉晴轻声问道。</br>顾铭笑着揽住了她的腰：</br>“没什么，就是嘱咐我殿试要好好发挥。”</br>他不想让她们担心。</br>秦明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狐疑，但也没多问。</br>众人出了解府，坐上马车。</br>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轱辘声。</br>顾铭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br>脑子里却还在想解熹的话。</br>马车转过街角，停在巷口。</br>巷子里已经聚了不少邻居，见顾铭回来，纷纷上前道贺：</br>“顾会元回来了！”</br>“恭喜顾会元高中。”</br>“连中五元，了不得啊！”</br>虽然这些邻居平日里也没接触过，但顾铭依然是一一拱手回礼。</br>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回到自家院门前。</br>门上已经不知道被谁贴了红纸，写着“连中五元”四个大字。</br>顾铭推门进去。</br>院子里摆开了三张大圆桌，桌上已摆满菜肴。</br>鸡鸭鱼肉，时蔬鲜果，琳琅满目。</br>苏婉晴看向顾铭，眼里带着笑意。</br>“出门前我就让朱儿青儿提前准备了。”</br>“想着不管结果如何，今日咱们都好好庆祝一番。”</br>“现在来看，显然是最好的结果了。”</br>众人入座。</br>顾铭坐在主位，左右是苏婉晴和秦明月。</br>阿音、陈云裳、齐棠、柳惊鹊依次坐下。</br>顾铭举起酒杯：</br>“这些日子，辛苦各位了。”</br>他看向苏婉晴。</br>“婉晴操持家务，从未让我分心。”</br>苏婉晴抿嘴一笑，端起酒杯：</br>“妾身虽酒力不好，但今日也得尽兴。”</br>顾铭又看向秦明月：</br>“明月帮我学经对弈批改文章，还要寻师访友，费心费力。”</br>秦明月举起酒杯，眼神里带着笑意：</br>“算你没白费我在你身上花的心血。”</br>接下来顾铭一一敬过其他人。</br>阿音见每个人都帮到了顾铭，小嘴一撇：</br>“哼，就我没有帮到公子，我生气啦！”</br>顾铭见状捏了捏她的小脸：</br>“胡说！你也帮了我很多的，如果没你，我琴道不可能过。”</br>阿音嘴角忍不住上扬：</br>“我就是教了你最基础的东西，哪称的上帮忙。”</br>顾铭站起身，看向众女眷：</br>“这个家能有今日，我顾铭能考上会元，离不开你们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