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单文楷和陆文远等一甲三人已经授了实职。
等结束后去翰林院报告便是。
而其余二甲、三甲进士,则需要参加馆选。
合格者入翰林为庶吉士,落选者或分发各衙门补缺,或外放州县。
不过对进士来说,肯定都能补上实职。
荣恩宴设在琼林苑。
时值九月,苑内丹桂飘香。
曲水回廊间已摆开百张紫檀长案,按品级、名次排列齐整。
按照惯例,荣恩宴由一位阁员为主席,礼部尚书和国子监祭酒为副席。
另外还有一面御席设在北面,周围有明黄帷帐垂下,象征皇帝亲临。
状元独为一席。
榜眼、探花合一席。
其余进士按名次序列座位,每案五人。
所有参与官员和新科进士身着朝服,按序入场。
过程庄严肃穆。
礼部的乐师在廊下奏雅乐,琴瑟和鸣,钟磬清越。
但今日情况有些不同。
主席位上竟坐着不止一位阁员。
首辅司徒朗、次辅魏崇、三辅秋铮。
剩下四名阁员,第四严佩韦,掌管兵部。
第五范诚,分管六科给事中和詹事府,由于他身体一直不好,因此常年不上朝。
第六陈正言,分管刑部和大理寺。
第七是李九灵,原三辅张松告老还乡后新补上的阁员。
原来的职务是总督漕运兼提督江南江西中原等处的军务与河道。
目前掌管天下漕运。
七位阁员悉数到场。
礼部尚书崔桓与国子监祭酒宋钰坐在副席,神色恭谨。
新科进士们看到这七个头戴七梁冠,身穿一品仙鹤补子的大佬。
一个个都紧张起来,连忙低头找自己的位置入座。。
顾铭刚刚来到最前方的状元独席坐下。
外面就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陛下到——”
声音由远及近,沿途的太监也一一通传。
所有人立刻起身,面朝声音的方向躬身行礼。
脚步声从苑门处传来。
赵延身着明黄常服,在宦官簇拥下缓步走入。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平身吧。”
众人直起身,却不敢坐下,依旧垂手而立。
赵延走到御席前,转身坐下:
“今日是荣恩宴,你们这些年轻人才是主角,不必拘礼,都坐。”
众人这才落座。
顾铭微微抬眼,看向御席。
他没想到赵延会亲自来参加。
以往荣恩宴,御席只是象征,皇帝基本上就没有亲临过。
看来陛下对今科进士,确实格外重视。
宴会开始。
礼部官员高唱:
“进酒——”
乐声起,编钟轻鸣。
宦官端着金盘,将御酒一一呈到各案。
每次进酒,百官和进士都要起身,朝御席方向行礼,谢皇恩浩荡。
顾铭随着众人起身,举杯,行礼,饮尽。
酒是宫廷御酿,清冽甘醇。
“进膳——”
乐声再起。
宫女们鱼贯而入,将菜肴摆上各案。
八珍六畜,时鲜果蔬,琳琅满目。
每次进膳,同样要起身行礼。
仪式庄重而繁琐。
顾铭却做得一丝不苟。
这个场合可不是来品尝美食的。
一举一动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酒过三巡。
赵延放下筷子,看向顾铭:
“顾卿,来与朕同席。”
顾铭立刻起身,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
“陛下圣躯,臣万万不敢。”
赵延爽朗一笑:
“让你来你就来,连中六元都过来了,难道连个座位都不敢坐?”
顾铭再辞,赵延再次让他过来。
顾铭这才起身坐到赵延御席的对面,屁股只在座位上落了一半。
旁边的掌印太监陈恩立刻将旁边的明黄帷帐拉上,给两人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你乡试的策论,朕看过。”
赵延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情绪。
“一条鞭法,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顾铭起身躬腰:
“陛下谬赞。”
“不说客套话。”
赵延摆了摆手。
“朕问你,你觉得,若真按此在京畿地区进行试行,需几年可见成效?”
顾铭略一思索,开口说道:
“回陛下,若只在京畿试行,一年可见雏形,三年可成体系。”
“三年……”
赵延喃喃重复,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眼角细密的皱纹微微抖动。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你知道这种事情的阻力会很大吧?”
“朕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能改变一切。”
“但朕不是神仙,不能御口一开所有人就都全部照办。”
“上有御策下有对策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
听到赵延堪称肺腑之言的言论,顾铭也不再打官腔,而是抬起头,语气坚定道:
“清丈隐田,触动的不是一家一姓,而是天下士绅豪强。”
“一条鞭法,断了胥吏层层盘剥的财路。”
“这是从他们嘴里抢肉吃,阻力大肯定会大。”
“但阻力大难道就不做了吗?“
“三十五年前,北蛮兵临北幽关,所有人都想签城下之盟。”
“但陛下却力排众议御驾亲征,击溃了北蛮联军。”
“从此北蛮不敢南下牧马,三大王庭再也没有联合过。”
赵延听到这句话,浑浊的眼珠里泛起一道精光,脸色闪过一丝缅怀之色: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你不说,朕都要忘了。”
顾铭接着说道:
“长痛不如短痛,拖得越久,积弊越深,将来改革代价越大。”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二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赵延看着他,似乎是被他的年轻更震惊到了,过了良久才点头:
“说得好,朕已经定了,将从京畿地区开始进行赋税改革。”
“在翰林里治书没什么不好,但有些蹉跎你的锐气了。”
“朕准备让你兼任京畿巡按御史,代朕巡狩京畿,主要监察税制改革的事宜。”
“解熹是你的老师,你们上阵师徒兵,必须要起一个好头。”
顾铭浑身一震,手竟有些颤抖起来。
京畿位于大崝权力中心,从来没有派巡按的说法。
刚考上就给予他这般大任,确实是从未听说过的殊荣了。
“谢陛下洪恩!”
顾铭郑重地行了一礼。
赵延摆了摆手:
“下去吧。”
顾铭这才退回自己的席位。
和皇帝同桌吃饭,确实是有点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