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僧祭拜石匠家中的佛像。那佛像泥胎碎裂，其中露出一尊金像，竟是唐僧的模样。唐僧见了十分震惊。石匠一家看了之后，反应过来，都跪在唐僧面前道：“原来唐长老就是佛陀，我们乡下小民...唐僧跪在冷硬的泥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头微微发颤。那砖面沁着山野夜气的凉意，却压不住他额角滚烫的汗珠??不是疼的，是愧的。他听见自己喉头哽咽，一声声“弟子知错”断续而出，像被风撕碎的经幡，在低矮的草舍里飘荡不息。沙僧怔在原地，手还搭在鞋帮上，半只脚悬着，忘了落下去；八戒刚咬了一口野菜饼子，饼子僵在唇边，油星儿顺着嘴角滑下一道青灰的印子；石匠一家全懵了，老婆婆手里端着半碗热汤，碗沿轻颤，汤水晃出细纹，映着火盆里将熄未熄的炭红。“师父！”沙僧第一个扑跪过去，膝头砸地闷响，“师父快起！这……这如何使得！”他伸手欲扶，又不敢触唐僧衣袖，只仰着脸，眼眶发赤，“佛祖慈悲，岂会怪罪救苦救难之人？施主一家待我等如亲眷，师父这般叩首，反叫人……反叫人心里刀割啊！”八戒也慌了神，忙把饼子塞回盘中，粗手粗脚去拽唐僧胳膊：“哎哟喂！师父您这是唱哪一出？莫非腿伤犯了癔症？还是方才药性太烈？俺老猪这就去外头舀瓢凉水来！”他转身要走，却被石匠一把攥住手腕。石匠腿虽废，臂力却沉，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铁锅：“长老且慢??您这一跪，倒叫我们一家……成了罪人。”老婆婆忽然放下汤碗，枯瘦的手直直指向供桌后那尊陶土佛像。佛像蒙尘，金漆剥落大半，可眉目低垂，嘴角微扬，竟似含着一丝极淡、极沉的悲悯。“佛祖不坐高台，”她声音干涩，却字字凿进人心，“佛祖在泥里，在灶下，在断腿人的呻吟里，在野菜饼子蒸腾的雾气里。长老跪他，不如跪这碗汤、这床被、这盏灯??灯油是我媳妇省下嚼用的，被絮是拆了我娘陪嫁的棉袄絮的，汤里的野菜……是昨儿个天没亮，我儿子跛着腿，爬了三里坡才剜回来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八戒腰间晃荡的九齿钉耙，又掠过沙僧缠着渗血布条的腿窝，最后落回唐僧紧贴地面的后颈，“你们身上带的，不是佛光，是血光；不是功德，是业障。可血光里长出的草，比香火熏出来的莲更韧；业障上结的果，比琉璃盏盛的蜜更真。”屋内霎时死寂。只有火盆里一段松枝“噼啪”爆开，溅出几点猩红火星，落在唐僧僧袍上，灼出细小的焦痕。唐僧缓缓抬起头。额上已见淤青，可眼中浑浊散尽，只剩一种近乎痛楚的清明。他望着老婆婆沟壑纵横的脸，又转向石匠空荡荡的裤管，再看向那孩子悄悄缩在母亲身后、却仍努力挺直的小脊背??那孩子怀里，几块辨错纹理的碎石硌着单薄胸膛，棱角分明。“阿弥陀佛……”唐僧声音嘶哑，却不再颤抖，“贫僧……错了。错在把佛祖当衙门，把因果当账簿，把施主一家的恩情，当成了……赎罪的筹码。”他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这次是向着石匠夫妇，“施主腿废，非佛之罚；施主家贫，非业所招。是贫僧……以己之罪，妄度众生，以己之惧，误认慈悲。”八戒挠着耳朵，嘟囔：“师父这话……倒比俺老猪念的《多心经》还绕口。”可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那日客栈里，他拦着孙悟空挥棒，嚷着“佛门弟子岂能妄开杀戒”，可如今想来，那弱盗踹向石匠腰眼的一脚，那抢走工钱时啐在石匠脸上的唾沫，那扬言“瘸腿的和尚不如狗”的狞笑……若真有佛在侧，该劈下的雷，究竟该劈向谁？沙僧忽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净手帕，竟是白日里老婆婆递来敷药时用过的。他默默浸了盆中清水，拧至半干，双膝挪至石匠身前，轻轻覆上那截枯瘦、青紫、布满旧疤的残腿。“师父常说，肉身是渡船。”沙僧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施主这船虽破，却载着全家活命，载着孩子识石辨纹，载着佛前七个供奉的饼子……它比贫僧这副完好的皮囊，更像一艘真正的船。”石匠猛地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指节变形的手，迟缓地、极其郑重地，按在沙僧覆着湿帕的手背上。两双手，一残一全，一糙一稳，交叠在荒芜的腿骨之上。火光跳动，映得两人手背青筋如虬。就在此时，屋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笃、笃、笃！三声，短促如鼓点，带着山风刮过崖壁的凛冽。石匠妻子脸色霎白，手里的汤勺“当啷”坠入盆中。老婆婆却霍然起身，抄起门后一根磨得发亮的榆木拐杖，杖尖直指门口：“谁？！”门外静了一瞬。接着，一个粗嘎的嗓音穿透薄薄的板壁：“王老丈！开门！是官府差役！奉县令钧令，缉拿教唆匪类、致人残废的钦犯一行！”话音未落，又有数人杂沓逼近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撞甲的铿锵。八戒蹭地跳起，九齿钉耙横在胸前，獠牙在火光下泛着幽青寒芒：“好哇！官府鼻子倒灵！俺老猪还没想着怎么糊弄过去，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咧嘴一笑，可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牵动颊边一道新结的血痂??那是白日里在妖洞挣脱藤蔓时留下的。沙僧却倏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供桌后。佛像低垂的眼睑之下，一缕极淡的金线，正从剥落的金漆裂缝中悄然逸出，蜿蜒如游丝，无声无息缠上八戒腰间钉耙的第九齿??那齿尖，赫然凝着一点未曾拭净的、暗褐色的血渍。唐僧闭目，嘴唇翕动，无声诵着《心经》最末一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可这一次，他诵的不是求赦，而是斩断??斩断心头那根名为“侥幸”的蛛丝。“师父！”八戒压低嗓子，耙齿嗡鸣，“硬闯还是……”他瞥了眼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又瞄向沙僧手中那方尚带体温的湿帕，“还是让沙师弟露一手‘流沙’的本事，把这帮差爷……送进后山那口枯井里？”沙僧缓缓摇头，目光仍锁在那缕金线上。金线忽然一颤，倏然缩回佛像裂缝，只余下裂痕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幽光，如佛眸初睁。“不必。”沙僧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奇异地压下了满屋躁动，“施主一家信佛，信的是泥胎木塑？不。信的是饥寒时分一碗热汤，信的是危难之际一扇柴门，信的是明知是祸，仍敢捧出供奉佛祖的七个饼子……这佛，何须我们动手？”他顿了顿，转向石匠，合十道：“施主，贫僧斗胆，请借您那把刻石的凿子一用。”石匠愕然：“凿子？长老要……”“刻字。”沙僧的目光，沉静如古井，“刻在您家门槛上。”门外，差役头目已不耐烦，一脚踹在门板上，震得窗纸簌簌发抖：“再不开门，便是抗旨！连坐！”老婆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弓弦上。她并未去开门，而是佝偻着背，将耳朵紧紧贴在那扇被岁月蛀出虫眼的木门上。门缝里，透进来一星微弱的火把光，也透进来差役粗重的喘息。忽然，她笑了。笑声干涩，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官爷，您听??”屋内众人屏息。果然，门外除了差役的喧哗，还有一种声音：极细微，却连绵不绝，如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敲打瓦檐??是无数细小的、啃噬木头的声音。那声音，正从门板背面，从窗棂缝隙，从屋顶茅草之下……密密麻麻地弥漫开来。八戒鼻翼翕动，猛地嗅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泥土腥气与陈年朽木的甜香。他瞳孔骤缩：“尸?！是尸?群！它们……它们怎么闻得到生人气？”沙僧却望向火盆。盆中炭火不知何时已由赤红转为幽蓝，跳跃的火焰里，竟隐约浮现出几道模糊的、披着褪色袈裟的虚影，正双手合十，向佛像方向深深俯首。虚影一闪即逝，炭火复又转为寻常赤红，只余一缕极淡的檀香气息，萦绕不散。“不是尸?。”沙僧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是……守门的。”老婆婆终于伸手，缓缓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门外火把通明，照见七八个披甲持矛的差役，为首者满脸横肉，腰悬铁尺。可就在门开的刹那，所有差役的动作齐齐僵住??他们脚边，不知何时已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暗褐色甲虫，背甲上竟隐隐透出朱砂绘就的“?”字纹。甲虫并不攻击，只是密密麻麻覆盖了他们靴子、裤脚，甚至攀上矛尖，在火光下反射着幽微而坚定的光泽。差役头目惊骇欲呼，喉咙却像被无形之手扼住。他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靴面上，一只尸?正缓缓爬过，甲壳上那枚“?”字，竟随着它的移动，微微流转，仿佛活物。“王老丈！”头目声音变调，强撑着威严，“速速交出钦犯！否则……”“否则怎样？”老婆婆的声音，此刻竟异常清亮，如檐角冰凌坠地，“官爷，您靴上这‘?’字，可是佛祖亲手点的？还是您衙门里画的？”头目一愣，低头再看，靴面甲虫已尽数隐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可那“?”字烙印般的惊悸，已深深刻进他眼底。石匠妻子这时端着一盆清水，默默走到门边。她并未看差役，只是将盆中清水，缓缓倾倒在门槛内侧。水渍迅速洇开，浸湿了粗糙的黄土，也浸湿了沙僧方才要求刻字的位置。沙僧上前一步，接过石匠递来的凿子。凿尖寒光一闪，并未凿向泥土，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在门槛湿痕中央??“笃”一声轻响，凿尖没入，竟如刺入豆腐般轻易。他手腕轻旋，凿尖划过湿土，留下一道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刻痕。众人凝神望去。那并非佛号，亦非经文。只是三个朴拙至极、甚至有些笨拙的字：**“过此门”**字迹边缘，湿泥微微翻起，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泥土本色，仿佛刚刚破土而出的新芽。沙僧收凿，退后半步，合十垂目：“施主，此门之内，无钦犯，无教唆，无残废之罪。唯有一家信佛之人，与……四个迷途的僧人。”差役头目张着嘴，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朝身后黑暗厉喝：“刘三！你昨日巡山，可曾见着一伙穿袈裟的和尚？！”黑暗中，一个哆嗦的声音传来：“回……回爷的话！小的……小的昨儿个在后山坳，确实撞见四个和尚！可他们……他们正跟一伙穿黑衣的汉子打架！那伙黑衣人……像是……像是年前抢了王石匠工钱的那伙！”头目浑身一震，火把“啪”地掉在地上，溅起一蓬火星。他再看向门槛上那三个湿漉漉的字，又望向屋里??唐僧合十而立，面色沉静；八戒收了钉耙，憨厚地挠着头；沙僧垂眸如古佛；石匠一家，静静站在火光与阴影交界处，像一堵沉默而温厚的墙。他忽然弯腰，对着门槛，对着那三个字，对着门内所有人，深深一揖。然后，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撤！回衙！此事……另有玄机！”杂沓的脚步声如潮水般退去，很快被山风吞没。柴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吱呀，吱呀。屋内，火盆里炭火重新燃旺，映得满室暖光。老婆婆拾起地上熄灭的火把，凑近火盆引燃，火苗腾起，照亮她眼角深刻的笑纹。“长老，”她将重新燃起的火把，稳稳插在门边的陶罐里，火光跃动，映着门槛上那三个湿字，“这火，能照路，也能……烧掉不该有的念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唐僧额上未消的淤青，扫过沙僧腿上渗血的布条，最后停在八戒犹自沾着野菜渣的嘴角，“你们的路，还长。但今夜这扇门，算你们……真正迈过去了。”唐僧没有说话。他缓缓跪下，不是向佛，而是向门槛上那三个字，向石匠空荡的裤管，向老婆婆手中那根磨亮的拐杖，向孩子怀中硌着胸膛的碎石。他额头再次触地，这一次，没有泪，没有诵经，只有泥土的微凉与踏实，从额心，一直蔓延到每一寸战栗的骨骼深处。八戒盯着门槛上那三个字，忽然抓起桌上最后一个野菜饼子，狠狠咬了一大口。饼子粗粝，野菜的微苦在舌尖弥漫开来，可那苦味之后，竟隐隐回甘，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清冽，干净。沙僧默默蹲下，用指尖蘸了盆中清水，在门槛湿痕旁，又添了一个小小的、歪斜的“佛”字。水痕在火光下幽幽反光，与“过此门”三字相连，仿佛一道无声的渡桥。窗外，山风渐歇。东方天际，一缕极淡的青灰，正悄然撕开浓重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