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悟空三人进入城中。石匠先去找活做工。像他们这一行，虽说是辛苦的力气活，但也有些手艺在里面，不是随便就能顶替的，上面都有班头，有一同做工的匠人，像石匠之前伤了腿，便还寻相识的匠人借钱...暮色如墨，一寸寸浸透山峦褶皱，松涛声里裹着寒意，刮过青松虬枝，簌簌落下一地枯针。金丹立在松树根旁，衣袍下摆被山风掀得翻飞，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攀援时刮破的刺痛。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细长血痕蜿蜒如蛇，正缓缓渗出淡金色的血珠，在将熄未熄的天光下泛着微芒，竟不似凡血，倒像熔金凝滞于皮肉之间。老道人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缕青莲残香浮在风里，混着松脂苦气，清冽而幽远。金丹仰头望去，松冠高耸入云，枝桠间空空如也，连半片衣角、一道虹影都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觉腹中灼热翻涌，仿佛吞下一块烧红的炭——那是孔雀大明王菩萨一口吞尽雁群时，无意溅落的一星妖火，顺着气流钻入他肺腑，此刻正沿着经脉游走，烧得五脏六腑微微发颤。“天生地长……”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可谁生我？谁养我？谁教我辨阴阳、分五行、识天罡地煞之数？”话音未落，足下山岩突然嗡鸣震颤，不是地动，而是某种沉重之物自地底缓缓抬首。金丹猛然旋身，只见身后三丈外，一尊石像正从岩层中挣脱而出——高逾九尺，通体青灰，面目粗粝却依稀可辨：眉骨隆起如丘，眼窝深陷似渊，唇线紧抿成刀，双手交叠于腹前，掌心托着一枚裂开的卵壳。那卵壳边缘尚有未干的黏液，在暮色里泛着幽蓝微光。金丹瞳孔骤缩。这不是寻常石匠所雕。这石像的纹路，与石匠家中孩子怀中取出的碎石纹理完全一致——每一道凿痕，都顺着石脉天然走向，不偏不倚，恰如血脉搏动。更骇人的是，那卵壳裂口处，隐约浮出几缕金丝，正随风轻颤，与他掌心血痕中逸出的金芒遥相呼应。“你认得它。”一个苍老声音自头顶传来。金丹倏然抬头。松枝之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老婆婆，白发如雪，腰背微驼，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首雕着一只闭目蟾蜍。她穿的仍是白日那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袖口还沾着几点野菜汁渍，可此刻坐在九丈高的松枝上，竟如栖于檐角般安稳，连枝叶都不曾晃动半分。“你今日吃了七个野菜饼子。”老婆婆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松涛，“那饼子里的荠菜，是后山阴面第三块青苔石缝里长出来的；那玉米面，是石匠去年秋收时，从西坡第二垄地里收的最后一把穗子碾的；那盐粒，是你师父唐僧包袱夹层里掉出来的一小撮，被石匠妻子悄悄捡起，融进面汤里——怕你们僧人忌荤腥，不敢放荤油，只好用这点咸味提神。”金丹僵立原地，喉头发紧。“你师父跪在佛像前磕头，说‘弟子知错’，可他错在哪？错在不该信佛？错在不该西行？错在不该收你这个徒弟？”老婆婆顿了顿，拐杖轻轻一点松枝，一片枯叶无声飘落，“他错在……把罪孽当功德背，把因果当恩典受。”松风忽止。整座山崖陷入死寂。金丹耳中嗡鸣渐起，眼前光影扭曲，仿佛又见客栈那一夜——火把乱晃，盗匪嘶吼，八戒挥耙砸断第三根肋骨时喷出的血雾，沙僧沉默劈开第五个头颅时溅上的脑浆，还有师父唐僧跌坐在血泊里，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念的却不是《心经》，而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那时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冷硬的胡饼，齿间嚼着粗粝麦麸，满嘴都是铁锈味。原来不是血的味道。是自己的味道。“你腿上那道伤，”老婆婆忽然换了话题，目光扫过金丹右小腿，“疤还没褪净，走路时右脚会比左脚慢半拍——石匠儿子认得出你腿骨的裂纹走向，就像认得青石里的云母纹。他没告诉你吗？”金丹下意识低头。裤管下，小腿外侧果然横着一道暗红旧疤，形如弯月，边缘微凸，正是当年在灵台方寸山后山试炼时，被菩提祖师一道指风削断筋络所留。此事从未对人言说，连师父唐僧都只当是幼年跌撞所致。“石匠不是你师兄。”老婆婆淡淡道，“他本名石磐，五百年前，是你替他挡下天雷劫，碎了左腿三十七块骨头，散了七十二道经脉，才换他一线生机，转世为人。他记不得你，可石头记得。”金丹膝盖一软，单膝跪地，额头抵上冰凉岩面。“你逃什么？”老婆婆的声音沉了下来，“逃孔雀？逃佛祖？逃你自己？”“我……”金丹嗓音撕裂，“我怕……怕再看见师父跪着哭的样子……怕他一边念佛，一边把我的名字写进往生簿……怕他以为救我是赎罪，其实……其实我是来讨债的！”最后四字出口，山涧骤然回响，如钟撞九幽。松林深处，一声低哑咳嗽响起。金丹猛地抬头。石匠站在崖边，手里拎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左腿裤管空荡荡垂着，随风轻摆，右手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槐木拐杖——杖身刻满细密符文，正是金丹方才在石像掌心卵壳上见过的同源古篆。“长老，”石匠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饭凉了，该回去了。”金丹怔住。石匠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上，久久不动。良久，他抬起左手，轻轻抚过石像胸前一道斜长裂痕——那裂痕走势，竟与金丹小腿旧疤如出一辙。“你小时候，总爱趴在我背上，数我脊椎骨节。”石匠忽然道，“数到第七块时，你会打个喷嚏，我就知道，该歇脚了。”金丹浑身剧震，指尖深深抠进岩缝，指甲崩裂，鲜血混着碎石簌簌而落。“你……”他喉咙里堵着滚烫硬块，一个字也吐不出。石匠终于转过头，昏灯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惊人，仿佛盛着两簇不灭的幽火：“你忘了，我腿废了，可手没废。我凿了五百年石头，只为等一只手——能接住你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只手。”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钟声破空而来。咚——一声，山雾尽散。咚——二声，松针凝霜。咚——三声，金丹额前冷汗滴落，在岩面上砸出一朵暗红小花。那是长安大慈恩寺的晨钟，本该响在千里之外，此刻却分明由近及远，穿透山岳，直叩神魂。金丹猛地抬头，只见天边微曦初露，一缕金光刺破云层，不偏不倚，正照在石像托举的卵壳之上——那幽蓝黏液瞬间沸腾，蒸腾起七色氤氲，幻化出一幕幕光影：灵台方寸山，菩提树下，少年金丹跪拜，额触青砖，身后站着抱剑含笑的石磐；南天门，雷云滚滚，石磐单膝跪地，脊背弓如满月，金丹立于其后，双掌按其肩头，金光自掌心奔涌而出，汇入石磐断裂的腿骨；流沙河畔，沙僧持降妖杖欲斩石匠，金丹横身拦住，袈裟翻飞间，露出小腿疤痕——沙僧杖尖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石匠家中灶膛，柴火噼啪，老婆婆将最后一块野菜饼子掰开，一半塞进孩子手里，一半轻轻放在佛龛前供果盘边，口中念念有词：“佛祖啊，这孩子命硬，您多担待些……”光影骤灭。金丹伏地不起，肩膀剧烈颤抖，却再没一滴泪落下。石匠默默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方粗布帕子，沾了点灯油，轻轻擦拭金丹额上血污。动作熟稔，一如五百年前为他包扎伤口。“起来吧。”石匠说，“你师父还在等你吃早饭。那野菜饼子，他推辞了三次，第四次，我媳妇就把饼子掰开，把荠菜馅儿全拨给他了——说长老心善，吃素不吃荤，可肚里没火，火灭了，路就走不动了。”金丹慢慢起身，双腿发软，却站得笔直。他低头看石匠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青灰石粉，虎口处有一道陈年刀疤，弯如新月。和他小腿上的疤，一模一样。“你……”金丹声音沙哑如砾，“你为什么不早说？”石匠吹灭油灯，火光湮灭刹那，他右眼幽火更盛：“佛门讲因果，讲时机。你若早知道了，还会替你师父挡那场雨吗？还会在盗匪刀下护住那对母子吗？还会……把自己这条命，一次又一次，往火坑里填？”金丹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石匠却已转身，拄拐向山下走去，背影佝偻，脚步却稳如磐石。油灯虽灭，他周身却似笼着一层极淡的青光，映得沿途草木悄然舒展，连岩缝里几株枯萎的蕨类，都在他走过后，抽出嫩绿新芽。金丹呆立原地，直到那青光彻底隐入山雾。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道血痕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细小如芥的青色印记，形似未开之莲苞，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山风再起，卷走最后一丝松脂苦气。金丹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下山路上，他经过那尊石像，驻足片刻，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卵壳裂口——指尖触处，幽蓝黏液如活物般缠绕上来，沁入皮肤，化作一道清凉暖流，顺着手臂经脉直冲百会。他忽然明白。那不是什么妖火。是胎息。是他被菩提祖师封印五百年的本源胎息，一直藏在这片山土之下，等着一个凿石人，一盏油灯，一句“该回去了”。石匠家院门虚掩。晨光熹微中，隐约可见灶房飘出袅袅白气，咸菜坛子沿上凝着晶莹水珠，孩子蹲在门槛上，正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歪歪扭扭，却分明是个盘坐诵经的僧人轮廓，僧人头顶，悬着一轮小小的、缺了右下角的月亮。金丹脚步一顿。孩子听见动静，抬头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师兄回来啦？爹说，你腿上的疤，和我画的月亮一样弯。”金丹喉头哽咽，只点点头，抬脚跨过门槛。院中，唐僧正坐在小凳上，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热腾腾的野菜糊糊。他见金丹进来，忙放下碗，双手合十，神色愧疚：“阿弥陀佛，贫僧惭愧……昨夜睡得太沉，竟未察觉徒儿彻夜未归……”金丹看着师父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看着他腕上那串早已磨得温润的檀木佛珠，看着他端碗时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颤抖不是因伤，而是因昨夜跪拜太久，膝盖淤血未散。他忽然想起老婆婆的话：“他错在把罪孽当功德背，把因果当恩典受。”可若师父背的真是罪孽……那他金丹，又是什么？是帮凶？是共犯？还是……那个亲手递刀，又替他擦去血迹的人？金丹没有答话。他默默走到灶前，接过石匠妻子递来的木勺，舀起一勺糊糊，吹了吹，递到唐僧嘴边。唐僧愣住，随即眼眶泛红，张口含住勺沿，喉结上下滑动，将那口温热的野菜糊糊咽下。金丹又舀起一勺。唐僧又咽下。第三勺时，唐僧忽然抓住金丹手腕，力道极大，指节发白：“徒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金丹垂眸，看着师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着那串檀木佛珠缝隙里渗出的、与自己掌心同源的淡金血丝。他轻轻抽出手，转身舀起第四勺糊糊，这次没吹，直接送到自己唇边，含住，含了足足三息，才俯身，将那口温热的糊糊，渡入师父口中。唐僧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尝到了五百年前灵台方寸山后山溪水的清冽，尝到了南天门劫云裂开时第一缕阳光的炽烈，尝到了流沙河底沉沙千年、终于重见天日的微咸。他松开佛珠，双手颤抖着，第一次，主动握住了金丹的手。院外，晨钟再响。咚——这一次，金丹听清了。那钟声里，没有佛号，没有梵唱，只有一声悠长叹息，一声低沉凿石，还有一句被山风揉碎又拼回的、近乎耳语的诘问：“拦路人……你拦的，究竟是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