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悟空说了八戒在城中助人之事。唐僧听了喜道：“善哉！善哉！八戒虽然平时有些惫懒，可却也有一颗助人的菩萨心肠啊！”悟空道：“莫说这些了，快请先生给你瞧伤吧！”唐僧道：“说的是。...敖徒跪在青石阶上，膝下碎石扎进皮肉，血珠渗入青苔缝隙，像几粒凝固的朱砂。他脊背挺得笔直，可右腿膝盖处裹着焦黑绷带，隐隐透出溃烂腥气——那是被孔雀明王菩萨尾翎扫中时留下的烙印，妖火灼骨，至今未愈。悟空蹲在他身侧，金箍棒拄地，猴毛被山风掀得簌簌抖动，一双火眼金睛却不敢直视师父额角沁出的冷汗。“师父，您这伤……”悟空喉头滚动，金箍棒尖在地上划出三道深痕，“那孔雀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偏生要扯上什么‘佛祖钦点’，他当自己是护法金刚？还是灵山守山神将？”话音未落，远处松林忽起一阵腥风，七八只灰羽山雀扑棱棱撞在松树上，脖颈尽折，尸身坠地时竟化作缕缕青烟，飘向西面天际。敖徒缓缓抬手，指尖拂过左腕一道暗金鳞纹——那是妖皇精血所化印记，此刻正微微搏动，如活物吞吐。“不是冲我来的。”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沉如铅坠，“他追的从来不是敖徒，是‘拦路人’这三个字。”话音未落，松针簌簌震落，一只青背龙脊背发凉，自山涧跃出半截身子，龙须颤巍巍指向西天：“大圣！老龙方才见那孔雀掠过云层，双翅卷起的罡风把北海冰原都掀裂了三千里！它……它往灵山去了！”悟空猛地攥紧金箍棒，棒身嗡鸣震颤，震得周遭山石簌簌剥落。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老道人那句“往西边去了”，又想起孔雀明王菩萨降临时张口吞江的凶相——若真去灵山，必经流沙河、火焰山、女儿国三处险隘，而唐僧师徒此刻正在女儿国驿馆歇脚。他转身欲走，忽觉袖口一沉，低头只见敖徒枯瘦手指死死攥着他腕子，指甲几乎掐进猴毛之下：“莫去。”师父唇色泛青，额角青筋暴起，“你若去，他便知我未死；你若去，他便知我尚能牵制于他。”山风骤急，吹得敖徒残破道袍猎猎作响。他仰头望向西天，暮色正一寸寸蚕食最后一线金光，天幕深处似有无数细小金点游移——那是星斗初现，却比往日更密、更急、更乱。奎木狼他们复旨时奏报的“星轨紊乱”，此刻正以肉眼可见之势蔓延。悟空顺着师父目光望去，火眼金睛穿透云霭，赫然见七十四星宿本该悬于天市垣的位置，此刻竟如散珠般浮沉不定，其中亢金龙、昴日鸡二星宿的微光已黯淡如豆。“师父，您早知他会去灵山？”悟空声音压得极低。敖徒闭目，喉结上下滚动：“他追我九万八千里，不为擒拿，为逼我入局。”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落在青石上，竟凝成数枚赤色莲子，倏忽没入石缝，“妖皇化身自爆时，我在扶桑木根须里藏了一道分神……他吞我百次，却不知我百次都在他腹中种下业火种子。”松林深处忽有窸窣声，四戒提着破瓦罐踉跄奔来，罐中清水晃荡，映着天边最后一抹血色：“哥！师父！快……快看驿馆方向！”话音未落，东南方天空骤然炸开一朵紫黑色云团，云中伸出千百条惨白藤蔓，每条藤蔓末端都生着人面，齐声哀嚎：“还我命来——！”藤蔓如暴雨倾泻，尽数抽向女儿国驿馆琉璃瓦顶。沙僧扛着月牙铲从山崖跃下，铲刃劈开三道藤蔓，断口处喷涌黑血：“是女儿国国师！那厮当年被师父超度时偷藏怨魂三百具，如今借着国运反噬！”他话音未落，驿馆飞檐轰然坍塌，唐僧身影被藤蔓裹挟着抛向高空，袈裟撕裂处露出后心一道暗红符咒——正是当日敖徒亲手所画的镇魂印，此刻正被怨气腐蚀得滋滋冒烟。悟空金箍棒横扫千钧，棒影如山岳压下，却在距唐僧三尺处硬生生顿住。他瞳孔骤缩——那符咒被蚀穿的瞬间，唐僧脖颈处竟浮现出第三只眼，瞳仁漆黑如墨，倒映着漫天星斗，星斗之中赫然盘踞着一尊孔雀虚影！“原来如此……”敖徒突然笑出声，笑声嘶哑如砂纸磨铁，“他早把唐僧炼成了引星桩！用凡胎肉身困住七十四星宿残魄，再借佛门香火温养……怪不得星轨紊乱，怪不得奎木狼他们眼目被刺！”他猛地撕开左胸衣襟，露出心口处一枚暗金色鳞片，鳞片中央嵌着半枚残缺佛骨舍利，“当年灵山赐下这枚舍利，说可镇妖邪……可谁见过，镇妖的舍利会吸食星宿精魄？”西天方向忽有梵唱响起，声浪如潮水漫过群山。孔雀明王菩萨双翅展开，遮蔽半壁苍穹，翎羽间垂落万千金线，每根金线尽头都系着一颗微缩星辰。它俯视着下方蝼蚁般的众生，声音如古钟轰鸣：“敖徒，尔以妖身窃取天命，今日本座代佛祖收束因果——”话音未落，敖徒心口鳞片轰然炸裂，那半枚佛骨舍利腾空而起，竟与西天金线遥遥呼应，迸发出刺目金光！悟空只觉脚下大地震颤，抬头望去，女儿国驿馆废墟中，唐僧悬浮半空，浑身骨骼正发出玉器相击之声。他惊骇发现师父每一节脊椎骨都浮现出细小星图，而那些星图正在被金线一寸寸抽离、织入孔雀翎羽！“快助师父！”四戒嘶吼着扑向唐僧，却被一道金线扫中腰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砸进山壁，岩壁凹陷处赫然印着个完整的人形。沙僧月牙铲劈向金线，铲刃刚触金线便寸寸崩解，他虎口迸裂，鲜血顺臂淌下，在空中凝成血珠，竟也化作微小星辰，被金线吸走。敖徒却突然盘膝坐地，双手结印按向自己心口。他残破道袍无风自动，露出背后蜿蜒至腰际的暗金纹路——那竟是缩小版的周天星斗大阵！纹路随呼吸明灭，每明灭一次，西天金线便微微震颤一分。他嘴角溢血，声音却愈发清晰：“悟空，记着——扶桑木新芽，需以星火浇灌；大周天阵图，要借怨煞为墨……”话音戛然而止。敖徒头顶忽绽青光，一株寸许高的扶桑幼苗破颅而出，嫩芽顶端托着颗赤色火种。火种燃起刹那，西天孔雀翎羽上的金线齐齐断裂！漫天星辰如雨坠落，其中亢金龙、昴日鸡二星宿的微光最盛，竟直直坠向敖徒眉心！悟空脑中电光石火——师父在赌！赌妖皇精血融合祖龙血脉后，能否承受星宿本源之力！他咬破舌尖，喷出口精血在金箍棒上，棒身顿时燃起幽蓝火焰：“师父撑住！”金箍棒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孔雀明王菩萨左眼！就在此刻，女儿国驿馆废墟深处传来清越磬声。绛珠踏着莲步而出，三品白莲悬浮其顶，莲瓣舒展间洒落亿万光点。她素手轻扬，光点聚成锁链缠住唐僧脚踝，硬生生将他拽离金线范围。唐僧坠地时翻滚数圈，后心符咒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细小咬痕——那是三百年前女儿国先王咬下的，早已化作血痂，此刻正簌簌剥落。孔雀明王菩萨双翅猛然合拢，遮天蔽日。它左眼被金箍棒刺穿处，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金液，金液落地即化为朵朵金莲，莲心各坐着一尊狞笑罗汉。它俯视着敖徒头顶扶桑幼苗，声音首次带上一丝惊疑：“你竟敢……以妖躯承纳星命？”敖徒咳着血，却仰天大笑。他右手按地，左手抚过心口鳞片残骸，残存妖力涌入地面。霎时间，整座山峦震动，山南青松、山北桃柳、山涧绿水、山崖祥云尽数化为青气，如百川归海涌入他体内。他破碎道袍鼓荡如帆，发间黄疮迸裂，流出的不是脓血，而是金灿灿的星砂！“你吞我百次，可曾尝过……”敖徒缓缓站起，脊椎骨节噼啪作响，每响一声，便有一颗星辰在他周身亮起，“这星砂的味道？”孔雀明王菩萨终于振翅欲退。可就在双翅展开的瞬间，敖徒头顶扶桑幼苗骤然暴涨，嫩芽伸展成枝干，枝干上开出十二朵青莲。每朵青莲绽放时，便有一道金线自孔雀翎羽脱落，坠入莲心。待十二朵青莲尽开，孔雀双翅已秃如败羽！西天梵唱戛然而止。孔雀明王菩萨发出凄厉长唳，身形急速缩小，最终化作巴掌大一只翡翠孔雀，被敖徒一把攥入掌心。他摊开手掌，孔雀挣扎着啄向他掌心——那里赫然浮现出与唐僧后心一模一样的细小咬痕，只是颜色更深，近乎墨色。“先王咬的，是佛骨。”敖徒轻声道，掌心伤口渗出的血珠滴在孔雀头顶，翡翠色泽迅速褪去，显露出底下斑驳锈迹，“你吞的，是女儿国三百年的怨气。”他忽然转向悟空，目光灼灼如炬：“快去！趁它元神未稳，取走它翎羽里的星宿本源！”悟空如箭离弦。可就在他指尖触及孔雀尾翎的刹那，敖徒心口突然爆开一团暗金血雾！雾中浮现出半截焦黑扶桑木根——正是当日被斩断的那截！根须疯狂蠕动，缠住悟空手腕，将他拖向地面。敖徒脸色瞬间灰败如纸：“来不及了……扶桑根须认主，它要带你去……地府阴司！”话音未落，悟空脚下青石寸寸龟裂，露出底下幽暗虚空。无数苍白手臂自虚空中探出，抓向他脚踝。他回头望去，只见师父正将最后一丝妖力注入扶桑幼苗，幼苗顶端火种“噗”地熄灭，化作灰烬飘散。而敖徒眼中，属于妖皇的金芒正一点点褪去，重新浮起温润的琥珀色。“师父……”悟空喉咙发紧。敖徒朝他微笑，笑容温柔如初见时那个教他写“心”字的青衫道士：“去吧。替为师……看看地府轮回井底，到底藏着什么。”虚空骤然合拢。悟空只觉天旋地转，耳畔最后听见的，是孔雀明王菩萨濒死的尖啸，以及敖徒用尽最后力气吟诵的《道德经》残章：“……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山风呜咽，卷起满地松针。敖徒独坐青石阶上，残破道袍下摆浸透鲜血，在暮色中洇开一片暗色。他轻轻抚摸心口鳞片残骸，那里正缓慢生长出新的嫩芽，芽尖一点朱红，如将燃未燃的星火。远处驿馆废墟，绛珠捧着三品白莲缓步而来。莲瓣轻颤，抖落点点银辉，照见敖徒膝下青苔缝隙里，几粒赤色莲子正悄然裂开，钻出细若游丝的根须——它们正朝着山崖方向蜿蜒，那里，唐僧静静躺着，后心符咒碎裂处，一株微小扶桑幼苗正破皮而出，芽尖同样泛着朱红。山南松涛阵阵，山北桃夭灼灼。暮色四合时，一颗流星划破天幕，坠向西方。无人看见，流星尾迹里裹着半枚残缺佛骨舍利，舍利内部，七十四星宿的微光正明灭闪烁，如囚笼中不肯熄灭的萤火。